第42章 压制不住了
京城百姓们算是见多识广了。
权贵云集之地,随便掉块砖都能砸个官。
一旦看见有大批人马手持刀剑,策马掠过街道,先别问为什么,也别瞎打听,躲起来就对了。
否则要是不慎被马蹄踩踏了,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并没有真正的乱起来,双方实力悬殊,没多久动乱就结束了。
皇帝一死,群龙无首,顾寒阙带领的军队兵强马壮,武器精细,谁敢没命的反抗?
何况还牵扯出当年顾砚被冤一案,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羽林军的职责是保护皇帝,他们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之时,以为是段言韧背叛陛下,可惜猜错了,也太迟了。
副将带人拼杀,迎面便撞上了左右都护。
周津宁和邱承棣两人一直听从顾寒阙的命令,不过他们全然不知小侯爷的身份有异。
可是事到临头,已经容不得犹豫或者反水,在边关四年,他们服从上峰命令,指哪打哪,无往不利。
今日突变,同样如此。
直到把羽林军解决了大半,周津宁才回过神来,他们跟随假冒的小侯爷,一起造反了?
邱承棣抹了一把脸,道:“你有没有想过,小侯爷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了?”
“什么意思?”周津宁没听懂。
邱承棣叹了口气:“小侯爷还是世子爷的时候,虽说在边关多年,可并未日日出现在军营里,你我皆不熟悉他的性子。”
毕竟方昭年跟随老侯爷去边关时年幼,还是读书认字的岁数,夫人也不会放着孩子在军营厮混。
直到老侯爷战死,夫人也死了,十六岁的世子爷站了出来。
邱承棣现在还记得那个场景,刚吃过败仗,士气低迷之际,甚至主帅都没保住,所有人都很颓丧,结果却被一个少年人给激励了。
他们牺牲了很多弟兄,尸堆成山,难道就甘愿这么认输死去吗?
人在愤怒的时候,是不怕死的,更怕死不瞑目,变成恶鬼都想将敌人一起拉入地狱。
周津宁也记得这件事,或许没人会忘记。
世子爷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要替父报仇,他不怕死,带着他们反杀了回去。
西蛮那边刚获得胜利,以为鄢国萎靡不振,他们正在大肆庆功饮酒,然后没想到这些手下败将还敢杀回来!
就这么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来,老侯爷等人的棺椁运送回京,世子爷留在边关继续镇守。
京城也直接一道旨意送来,命他承爵,且把兵权一同交付,真正的子承父业,继续对峙西蛮人。
“你是说,那时候世子爷就不见了?”周津宁反应过来邱承棣的意思,难以置信:“那他去哪了?”
“估计是死了。”邱承棣细细回想,道:“侯爷出事那天中了埋伏,连尸体都抢不回来,夫人悲痛不已,披帅出阵,世子爷很可能跟着她一起去了。”
当时非常惨烈,他们还不是左右都护,随军负伤昏迷不醒。
而侯爷是主帅,即便是死,尸体也不能落入敌手。
敌军会将它高高悬挂城门侮辱,不仅是对死者不敬,还会打击鄢国的士气。
夫人强行去抢也不全然是冲动行事,但凡有能耐的,都不能坐视不理。
估计世子爷也折里头了,不过后面没人发现他的尸体,倒是他的随从颂雨,说是为了护主英勇牺牲。
若真有人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只有顾寒阙能做到。
他藏匿了方昭年的尸体,自己取而代之,然后率领军队顺利掌握兵权。
想明白这些,邱承棣一下子就清楚了,他们敬佩之人,从始至终都是顾寒阙。
是他带着将士们报仇雪恨,把西蛮逼得节节败退,最终结束了长达多年的战事。
唯有天下太平,才能停止牺牲,离家多年,终于可以回去。
而今日的造反,是他们未曾想过的,可在知道了缘由之后,又能够理解了。
若说以前顾砚通敌卖国有多令人愤怒,那么仁鉴帝的所作所为,无疑更加令人不齿。
他那样陷害忠x良,辜负了多少人,还是鄢国战事不休的罪魁祸首。
周津宁同样生气,抱着剑往台阶上一坐,道:“即使老侯爷在世,也不会怪我们的。”
其实老侯爷并不擅长带兵打仗,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去边关。
可是圣意难违,皇帝一声令下,他只能捧着圣旨来了。
鄢国跟西蛮打了那么久,牺牲很多人,朝中武将可用的寥寥无几。
周津宁之前不是左都护,只是个小小队正,跟着老侯爷,眼看着与西蛮对峙有来有回,压力非常大。
一次败仗,就付出了许多人的性命。
可以说,要不是那老皇帝当年埋下祸根,鄢国何至于无人可用?
后面的许多人,包括长宣侯,都不必战死沙场了。
两人没怎么犹豫,就归顺了顾寒阙。
不过,他们没忘记要给方家问个清楚,确定方家没人了,那老太君怎么办?
姜涿得知后,给了肯定的答复:“若她老人家愿意,公子还是尊她为祖母。”
周津宁和邱承棣两人这才彻底放心,同时又齐齐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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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苑和石秋芹赶路一天,离了京城地界,进入罗定。
眼看天都要黑了,石秋芹却没有在客栈落脚的意思,道:“吃完饭我们继续赶路。”
“什么?”绵苑不明白:“怎么这样急,连夜出城么?”
石秋芹当着她的面打开锦囊,小声道:“这是国师给我的,说我们今晚不走,明早就难出城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让人出城?
绵苑不懂,但决定听劝,李扶尘不会无缘无故留个锦囊吧?
不过这个作风真的很神棍了……
两人连忙在路边吃了一顿热乎的,然后穿过罗定城,从另一边城门出去。
巧得很,刚出去没多久,快马加鞭的传令官便匆忙赶到,勒令全城戒严,不许随意进出。
这是急令,可让城门守卫先关了城门,而后再去府衙禀报郡守。
下午京中有了变故,传令官一路飞奔,才赶在天刚黑时把消息送到。
绵苑两人出城,踏着黑乎乎的夜色,赶往附近的蒲县。
她也不在马车内待着,就在前边陪着石秋芹赶车作伴,还能说说话。
“京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扶尘是国师,必然有一手消息,所以特意留了锦囊叫她们快些出城。
真要盘查起来,绵苑手里有路引,也不怕。
不过若是全城戒严,未必那么好说话放她们离开。
“我也不知道。”石秋芹摇摇头,笑道:“反正我会送你到竹子村的。”
“多谢。”同为女子,绵苑这心里安定多了。
夜路不好走,而且人和马都需要休息,她们也没一口气赶到蒲县去,既已出城,途中遇着村子,便摸索进去借宿。
石秋芹敲开一个农户的门,里头是一对年轻夫妇,看她们两个姑娘家,没有旁人,稍稍放下戒心。
石秋芹给了几枚铜板请求留宿,对方很快答应下来,请她们进屋。
“二位姑娘怎么夜里赶路?”妇人问道。
“我姐妹二人寻亲,路上耽搁了,这个时辰了才见着村庄呢。”石秋芹回道。
她们不说,没人知道是罗定方向来的,只以为是要赶往罗定。
妇人便说罗定不远了,有马车半个时辰就能走到。
石秋芹点头说是,又劳烦她给烧一锅热水梳洗,再给几枚铜板,要了些菜叶草料喂马。
房间很快收拾出来了,床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粗布,屋里堆放了些杂物,但两人将就窝一晚上不成问题。
绵苑有些累了,摸摸脸上的人皮面具,却不敢轻易卸下。
石秋芹去提了热水进屋,关上门道:“你可以把它摘了,明日我帮你贴回去。”
“你也会弄么?”绵苑从未贴过。
石秋芹点点头,道:“那胭脂铺的后院,就是帮一些自己人易容的,我偶尔也给掌柜的打打下手。”
绵苑恍然大悟,她就说,李扶尘不会无缘无故经营一家胭脂铺。
而用上面具之人,也不仅仅是顾寒阙,还有其他安插的人手,估计就跟被取代的段言韧差不多。
她仔细端详镜子,一旦接触过面具的人,其实不难辨认真假。
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认知,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面具的方向去想。
有石秋芹这句话,绵苑立即用药水将伪装卸下,闷在脸上太久了,属实不怎么舒服。
她们在城里用过饭了,也不必劳烦妇人准备饭食,收拾好了早早歇下。
绵苑睡得不怎么安稳,虽说有点累了,可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让她颇为不习惯。
及至夜半,隔壁屋的夫妇二人还吵起来了,听着似乎还有推搡的动静,不仅是绵苑,就连石秋芹也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石秋芹一脸迷蒙。
“嘘,”绵苑小声道:“他们吵嘴了,咱们是外人,也不好过问。”
石秋芹揉揉眼睛,打个呵欠道:“对,天亮了咱们就走。”
好在隔壁没有闹得太过,不多时男声骂了几句,逐渐消停了。
隔日,因为中间醒来一次,两人都没睡好。
石秋芹去打了井水进来给绵苑洗脸,再帮她把人皮面具戴好了,这才开门出去。
院子里只有女主人一个了,她手脚麻利,做了早饭端出来,是简单的白粥咸菜。
又去缸里掏出一个咸鸭蛋,擦着手道:“只有这些了,二位莫嫌弃。”
“不嫌弃,多谢姐姐。”绵苑连忙摆手。
早饭有热腾腾的白粥,配着咸菜咸蛋倒是很下饭。
绵苑看着,妇人连咸蛋都不吃,再扫一眼破落的院子,想来日子有些拮据。
昨晚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这会儿才发现,这个小农户十分清贫。
吃完早饭就要上路了,谁知,拴在院子里的马儿突然发生了点状况。
它来回踱步,步态不稳,身躯微微震颤,而后抽搐了起来。
正要去套车的石秋芹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还以为是马生病了,可是她眼尖得很,一下瞧见了草堆里混入的毒芹!
“这是什么?”石秋芹扒开草堆,抽出两根毒芹,回身看向妇人:“我的马中毒了!”
妇人先是一愣,继而惊慌起来,解释道:“是我那当家的,今早去割草料喂马……”
“让他跟我去见官!”石秋芹大声喝道:“毒芹极好辨认,还开着白色伞花,牛马皆不能食,你们会不知道?怕不是故意的吧!”
“不、不是……”
妇人摇手辩解,脸色煞白,其实在认出毒芹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昨晚因为收了好几个铜板,她想藏起来,当家的就逼问她要。
竟是连一晚上都等不得了。
今天如此行事……怕不是想把人留着多待两日?
“你知道一匹马要多少银两么?”石秋芹两手一叉腰:“起码三十两白银,一旦报官,县太爷能把你们打死!”
妇人经不得吓,立即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哭起来。
当家的闯祸是要害死她啊!牛马惯来是珍贵的财产,怎么敢毒害人家的马!
这时,躲在外头的农夫眼看着不如他预想的走向,立即奔了过来,扬声说是误会。
“姑娘!我大清早的去河边割草,完全是一片好心!眼拙了没认出毒芹,绝非有意为之!”
他连忙凑近了查看马儿的状态,幸好吃的不多,精神还挺好,但是可能要腹泻了。
“你休想糊弄我!”石秋芹一出手,就把人拎了过去。
她身量不矮,而且做惯了力气活,还学过几招拳脚功夫呢,不然敢护送绵苑出远门?
农夫还想狡辩,一看她这力气,顿觉不好惹了,慌忙往地上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把这匹马给照顾好了,包括你们的吃喝,不要半枚铜板!”
妇人也在一旁哭:“不能报官哇……”
绵苑给看愣了,没想到石秋芹这么厉害,好眼力,而且好魄力!
她们当然是没空去报官的,石秋芹又揪着农夫恐吓几句,最后以踹翻了小板凳收尾。
农夫哪敢生出什么贪婪的心思,直叫姑奶奶,连忙收拾了草料,再去弄解毒的汤水来给马儿灌下。
如此一来,马不舒服,就不能立即启程了。
妇人收了眼泪,一再赔不是,转身去干活了。
石秋芹道:“他们就是看我们两个女流之辈,觉得好欺负,不大声点都不行!”
绵苑深以为然,点头道:“你说得对。”
人心险恶,她还是见识太少了。
但凡车夫是男子,估计农户就生不出这种歪心思,x总该掂量掂量。
况且他没料到石秋芹对毒草那么了解。
石秋芹看了看绵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道:“我不知你为何要离开京城,不过你一个人真的太危险了。”
现在是戴着面具才没有人觊觎她的美貌,可是这玲珑身段却遮掩不住。
来日到了那什么竹子村,年轻貌美的,要怎么保护自己?
绵苑被她一说,跟着犯愁了。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她认为自己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她无法在侯府煎熬着等死。
说不准公主还没杀她,她先怀上孩子了,然后一尸两命什么的。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不怕呢?
而且这种被动的等待,真的很窝囊。
她宁愿死在外边。
绵苑去把那毒芹给捡了起来,道:“之前我有机会看医书,却不认真多学一点,要是我精通毒术,谁敢欺负我,我弄死他。”
“你也别怕,世上还是好人多一点。”石秋芹想了想,道:“绝大部分的恶,都是贫穷给逼出来的。”
世道艰难,没有钱,就生出了奸计。
“秋芹姐姐,你真的好聪明,懂得很多道理。”绵苑竖起大拇指。
“那是因为我遇到了国师,他身边什么人都有,大家都很努力。”石秋芹笑道:“你若是没地方去,不如与我一起效忠国师!”
“我可能不太方便。”
绵苑倒是想寻个好主家,安心待着好好做事。
就像老太君那样,若无意外,她可以一直伺候老太君,可惜……
她这样安分的婢女,命运却要把她给逼走。
“有何不方便?”石秋芹不明白。
忽然,她猜到了一件事,倏然睁大眼睛:“该不会……国师他对你……”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绵苑简直要被她的胡乱猜测给吓着,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来自何处?”
石秋芹挠头:“确实不知道。”
绵苑低声道:“我是从长宣侯府出来的,国师在京城就不方便,除非他远走他乡。”
那样就不会遇见顾寒阙了。
石秋芹不懂,侯府怎么了,是结仇了吗?
她也没多问,反正让她护送那就护送,而且接触下来也不觉得绵苑哪里不好。
两人继续待在农户小院,这次两口子都老实了,乖乖给马儿调养肠胃,她们的一日三餐也给包圆了。
不过这户人家实在贫穷,三顿都吃稀饭,没有那么多大米了。
咸菜青菜配着来,最后两个咸鸭蛋也被吃了。
这村子人少,来了两个姑娘住一天,邻居们就知道了,还凑过来瞧瞧马匹和马车。
农夫要面子,再三央求不要说出他做的事情,不然邻居跟前就挂不住脸了!
石秋芹一看他这欺软怕硬的模样就没好气。
绵苑是目睹了这一贫如洗,都气不起来了,道:“罢了,耽误一天也不妨事,算了吧。”
——她很快就后悔了,耽误一天怎么可能不妨事呢!
午后,绵苑和石秋芹到村口稍微溜达了一圈,看看春耕的农田,人们劳作的身影。
这时,有几匹骏马奔腾而来,立即吸引了农户们的注意。
绵苑也看了过去,为首那个气宇轩昂,眉目如画,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俊美之姿。
石秋芹都看呆了,连绵苑后退半步都没发现。
完了,顾寒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呢!
绵苑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跑,紧接着,才想起她脸上的伪装,这会儿离得远,他不可能认出她,撒腿跑才显得可疑。
她要镇定……
果不其然,顾寒阙一行人扫视了村口,径自进村去了。
石秋芹拉过绵苑,眼睛都亮了:“你看见了吗,我还未见过那么俊的男子!”
绵苑眉头紧皱,反手拉住她,道:“秋芹姐姐,他就是长宣侯,我先去山上躲躲,你千万不要露馅啊!”
说完,也来不及交待更多,扭头就跑了。
“啊?”石秋芹眼睛瞪大了。
这个村绵苑没来过,山上自然也是陌生,她这会儿是慌不择路,跑得飞快。
只盼着石秋芹能骗过顾寒阙,他没找到人,就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可惜,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岂是好糊弄的。
绵苑感觉自己还没跑多远,身后便传来的马蹄声。
山里空谷回荡,那马蹄声隔得老远就宛如响在耳畔了。
她顿时一阵心慌,小脸发白,疑心顾寒阙是来找她灭口的。
这下可好,荒郊野岭,弃尸的绝佳地点……
两条腿注定跑不过四个蹄,绵苑目露绝望,顾寒阙追了上来。
他的两条大腿夹在马腹左右,探出长臂,一把将人掳到怀中,劫持在马背上。
绵苑瑟瑟发抖,一抬头,就看见那森寒的眼眸,死死盯着她这张陌生的脸。
“你找了其他男人帮你?”
谁给的面具,还用得着猜么?
那一瞬间,顾寒阙的怒火,俨然要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