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目张胆
绵苑要被气哭了,这都没在麒麟轩里,而且除夕这样的大日子,还在守岁呢,万一被神明撞见了可怎么好!
顾寒阙真的好过分呜呜……
“你是白兔精变的么?”她这副模样,落在他眼中,却是娇滴滴的,轻易就红了眼。
顾寒阙一把抱起她,转向后室。
离开了那张茶桌,没有了烛台照耀,光线略显昏暗。
廊下的红灯笼透了进来,光影明灭。
长途跋涉的旅人,喉间干渴,腹中饥饿,早已隐忍许久。
剥了壳的清甜荔枝就摆在眼前,如何还能忍得住,若不来回品味,便是辜负了这汁水充沛的鲜嫩美味。
这大冷天的,绵苑给逼出了一身薄汗,幸而有暖融融的地龙,否则可能就感染风寒了。
顾寒阙用洁白方帕给她擦拭了,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帕子折叠,往怀里一揣。
绵苑不敢看也不想看,扭开头去,无法正视他的手指。
“怎么,还不高兴?”顾寒阙嗓音微哑:“全程我在伺候你,分明是你占了便宜。”
他衣衫整齐,腰带都没解开过。
也是担心巨龙一旦释放,轻易无法收场。
毕竟……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谁要这个便宜了?”绵苑气鼓鼓的,回过头来瞪他。
顾寒阙低声道:“口是心非。”
若是无知无觉,她怎会反应那么大。
指节微微探入,她整个人软得不行了,人如其名,就是一团白白糯糯的绵绵。
绵苑不想听,也不承认:“我没有。”
顾寒阙眉梢微扬,也不与她多做争辩,只道:“帕子都湿了,我收着做为证据。”
她听见这话,顿时忍不住了:“你太坏了!坏透了!”
什么叫证据?他留着它想证明什么!
这世上就没人能奈何得了这个可恶的反贼了么?
顾寒阙这会儿看上去脾气极好,耐性十足,伸手替她抚平了衣角皱褶,抱着回到茶室。
“我自己能走,不劳大驾。”绵苑像个小刺猬,恨不能随时扎他一下。
顾寒阙不以为意,很是贴心:“快到子时了,恐你腿软。”
“你!”
绵苑用力深呼吸,快气炸了。
偏偏她不能发作,闹起来人尽皆知,能有什么好处。
也没有人会替她伸冤,因为她是小侯爷的通房丫鬟。
抱怨就成了拿乔,指不定不情愿也会被说成恃宠而骄。
是了,就跟顾寒阙说的那样,其实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是看他稍微顾及了她的感受,没有不管不顾的要了她,她就觉得自己还能挣扎。
若是换一个更加不讲理的人来,她的处境估计不如现在。
绵苑并不讨厌顾寒阙,虽说有时候很生气,但不讨厌他这个人。
只是因为他姓顾,还因为即将过门的公主,她胆子小,有太多害怕的东西。
她也不能就此认命。
寻求生路,是人的本能。
子时到来前,绵苑逐渐平复了脸上神色,除了衣裳底下的红色印记,谁能看出她遭遇了什么。
而顾寒阙更不消说,身姿颀长,玉树临风,衣冠楚楚。
看上去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好似两眼空空不见女色。
但无人之际,抱着她的时候,做了许多过分举动,偏偏他那么冷静且理所当然,半点不显下流。
老太君不疑有他,被若桃叫醒后,用冰凉的井水洗脸,勉强撑起精神供奉。
供桌早就备好了,是一些简单的果品,上一柱香,斟三杯清茶,往门外燃放鞭炮,之后就能回去歇着了。
明日初一,还得祭拜五牲。
子时一到,各处的鞭炮声陆续响起,除夕已过,万家灯火迎春跨过新的一年。
绵苑见老太君难掩疲态,不由轻叹,这么大岁数了,该万事不操心才是。
若是老侯爷和夫人还在,自然由他们主持这些庶务,包括明天大年初一的规矩,皆有人忙活,就不必她亲力亲为。
老太君虽困倦,却不觉得苦,扭头笑道:“明天晚上就别待在府里了,都上街赏灯去。”
今年过年没下雪,夜晚裹厚实点就能出去玩了,也不算太冷。
有时她自己不想上街,便会让徐管家安排人跟着绵苑几人出去玩玩。
热闹时候拐子不少,这些漂亮的大姑娘独自出门不太安全。
今年这些任务自然交给顾寒阙去操心,老太君不见得什么都揽在手里放不下。
绵苑伸手去搀扶她,道:“太晚了,老太君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跟我们一起出去玩,那观潮楼热闹着呢。”
老人家不像年轻人可以在街上挤来挤去,那就到楼上,临窗饮茶,也能欣赏京城的夜市繁华。
“你倒是把我也安排上了。”老太君笑着摇头,也没拒绝,摆摆手回去睡觉。
明天她若精神好,自然是可以一起去。
老太君回去继续睡觉了,让绵苑蔓语她们自己看着办,要不要稍微吃点饺子再睡。
绵苑也困了,怕睡下积食,就不吃了,回麒麟轩的路上溜得比谁都快。
蔓语看她这般健步如飞,目瞪口呆。
顾寒阙由着她先回去了,他还有些事需要安排。
姜涿刚接到了医谷送来的小木箱,是他义父寄的,一路辗转,今日才到手中。
打开一看,是一朵蓝色的干花。
蓝色的花朵完整漂亮,是浸泡了药汁蒸熟之后再烘干的,保存了它原有的大部分颜色。
姜涿皱眉道:“谷主可能又发病了,必是想念姑奶奶。”
顾寒阙没应声,拿起那蓝花看了看,又放回箱子里。
姜涿又问道:“初五那日要寻个由头祭奠一下么?”
顾寒阙垂下眼帘,冷声道:“不需要。”
姜涿听了,感觉并不意外。
昔日顾家小姐,顾砚的亲妹妹,年初五生的,长辈们随口唤五儿五儿,渐渐就成了小名。
而医谷的谷主,差一点就要成为顾寒阙的姑父了,然而造化弄人,终成遗憾。
顾家出事后,他收养了顾寒阙,做不成他姑父,做了义父。
初五是姑姑的冥诞,但凡有后人在世,记住这个日子,总该烧烧纸缅怀一二。
顾寒阙不这样做,爹娘的忌日他都不弄,能说些什么呢?
这些无非是做给活人看的,也是活人为了慰藉自己的心灵。
如今他披上了方昭年的身份,大仇未报之前,任何举止皆是枉然,心里得不到一丝一毫安慰。
黎明将晓,姜涿也不着急。
用不了多久,时机一到,公子就能祭告亡灵,卸下一切重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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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长宣侯府就收到了好几个拜年帖子,其中有一册还是来自宫中,宜真公主有意下午拜访。
老太君哪敢让公主给自己拜年,不过人要来,肯定拦不住。
想想倒是能够理解,容玖除夕前日才回京,立即便去给陛下复命,紧接着又是除夕团圆夜,不宜串门做客。
所以公主至今没见着容玖,料想是想和他见面说说话,初一就来了。
老太君连忙让徐管家准备迎接,还询问了顾寒阙:“人们喜欢初一赏灯夜游,公主下午才来,估计不是用了晚膳就走……”
顾寒阙也猜到了,神色淡淡道:“我会安排好人手。”
若是要一起出去,护卫必不可少。
老太君点头:“如此甚好。”
别等公主提了要求,他们再匆忙找人,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大过年的,到底不美。
老太君说完,又想到了绵苑,不由犯愁,“为了避让公主,又得委屈绵绵了……”
等到成亲之后,可怎么好……能安生待在同一屋檐下么?
顾寒阙闻言,看了绵苑一眼,面无表情道:“一时委屈不要紧。”
他根本不会给宜真兴风作浪的机会。
绵苑听见了,两个耳朵都听见了。
她毫不意外,顾寒阙就是这样冷漠的人。
馋她身子,却不会真的把她的死活放在心上……虽说早就知晓,却依然有一点难过。
也是,这世上,非亲非故的善意本就很少。
想要得到太多,皆是一种奢求x。
原本打算入夜后一起上街,绵苑不得不更改了计划。
或者,她可以去找何福姐姐一起,就不跟老太君他们一块出行了。
下午,宜真公主的仪驾如约而至。
她果真是打算跟顾寒阙一块上街游玩,观看花灯。
鄢国的民风颇为开化,未婚男女在旁人的陪同下,游玩饮茶,也是合乎礼数的。
京城的寒冬,除了梅花之类耐寒花卉,也没其他好赏的,需得靠各色彩灯妆点节日氛围。
扎灯笼的师傅们,手艺娴熟,早早就为此忙活,准备齐全了。
除夕之前事先布置好高高的灯笼木架,灯盏则是初一的白天悬挂上去的,一元复始,万象澄鲜。
今晚入夜,便可一睹风采。
侯府有所准备,公主打算去赏灯,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只有一件叫人意外的,宜真身边的奶嬷嬷发话了,允许绵苑随行伺候。
说是公主身份尊贵,不至于跟一个婢子计较,先前只是一时气性罢了。
曹嬷嬷都这样说了,老太君只能顺着话夸赞宜真几句,善良宽容大度,笑了笑道:“待会儿就让她来给公主谢恩。”
出发前,绵苑得知这个消息,心有惙惙,她不能违背命令,只能换一身青蓝衣裙,跟随出行。
半莲开解道:“都过年了,公主马上就要跟小侯爷成亲,这会儿拿你搏个好名声罢了。”
绵苑抿着小嘴叹气:“我不在乎这个,就怕她没那么顾忌名声。”
宜真的任性,是宠出来的。
皇后虽是继后,但很是得宠过许多年,给陛下生儿育女。
而三皇子很可能入主东宫,宜真既有帝后疼宠,未来还有兄长倚仗,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可以随便弄死一个小宫女,不顾名声并非因为不在乎,而是没有人敢指责她的过错。
奴婢微贱,不过是主家的财物之一,损坏了一个东西,教训两句便是了,难不成还喊打喊杀的?笑话!
肆意张扬的结果,就是她不需要看旁人的眼色,凡事以自己的心情为主。
半莲觉得,公主要到侯府来了,估计是希望与侯府和睦相处的,不至于叫未来夫家难堪。
绵苑不能说没有道理,免伤和气是最好的。
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随行奴仆成群,天尚未擦黑,向着观潮楼驶去。
侯府本就定了雅间,过去时辰正好,徐管家再三跟掌柜的核对了菜色。
他中午过来的,催得急,给的双倍定金,掌柜的知晓侯府权势,无不答应。
这会儿贵客进了雅间,立刻就叫传菜了。
宜真公主在尊位落座,忽然开口叫住掌柜的,指了指绵苑道:“在角落安排个小桌给她。”
掌柜的弓着身,立即满脸堆笑的应承:“这就吩咐小二去安排!”
“这……”绵苑张口想推拒,但思及自己的身份,又被曹嬷嬷给冷眼看了回来。
曹嬷嬷道:“还不跪下磕头,谢过公主恩典。”
顾寒阙率先出声:“不知公主有何指教?”
“本公主能有什么指教,赏她吃饭而已,小侯爷想阻止我?”宜真轻哼一声,催促掌柜的:“速速去搬个矮桌过来,听不懂么?”
“是!是!”掌柜的麻溜去了。
小侯爷势大,可公主是君他是臣,当然听公主的!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她不知道宜真准备做什么。
这是个大房间,宽敞得很,大圆桌能坐好多人,他们这才几个主子。
真要给脸,就让绵苑坐在末位便是。
可她既然不喜绵苑,无视就好,也不会有谁指责公主不给丫鬟脸面。
绵苑低着头跪下谢恩:“多谢公主。”
她什么也不能说,也不希望老太君为难,况且这并不是多么过分的安排。
“谢什么,”宜真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笑道:“这是你爬床小侯爷应得的。”
“……”
这话显得有点尖酸刻薄,一时间屋内都安静了下来。
顾寒阙冷着个脸:“公主若是瞧不上臣了,臣不敢强求。”
“跟你没关系,”宜真很不满意,抬起下巴道:“你不许护着她!”
老太君心里一直在叹气,开口叫徐管家催他们快点上菜:“时辰不早了,莫要饿着公主。”
这饭吃的……
掌柜的很快把小桌子送进来了,绵苑在位置上坐好,主桌上的菜会分一小碟给她。
不一会儿就摆得满满当当。
观潮楼的位置极好,景观一绝,将外面灯火阑珊尽收眼底,不过屋里众人显然是没有心情赏景的。
宜真对顾寒阙的北地之行很感兴趣,叽叽喳喳问了许多。
绵苑发现,人真的有很多面,宜真对待别人绝不会这样,她只在顾寒阙跟前露出小女儿的一面。
好像一个寻常的小姑娘,面对心仪之人,欣喜害羞。
不过这其中还夹杂了嫉妒,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寒阙身边有个受宠的婢女。
还是独宠,去哪里都不忘带上。
顾寒阙全程没什么表情,所有问话捡着一些简单的回答。
这样不热络的态度,换做其他女子,就该嘀咕猜疑上了,可是宜真偏就吃他这套。
大抵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满桌佳肴,绵苑却没什么胃口,只稍稍尝了就近手边的那道粉葛鲮鱼豆腐。
谁知刚下肚没一会儿,便涌起阵阵灼烧的绞痛感。
她一手撑扶着矮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污染了盘盘盏盏。
“绵绵!”
好像是老太君或者半莲的惊呼声。
绵苑栽了下去,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她之前好多次以为自己中毒了,想想是真傻。
此时真正的中毒了,不需要比较,也不需要旁人解释,她自己立即就确定了……
她要死了……
下一瞬,她被抱了起来,顾寒阙阴沉的俊颜出现在她视野内。
黑沉沉的,看着像是怒极,可能要大开杀戒了。
绵苑一张嘴,又一口血液从喉间涌了出来。
顾寒阙不让她说话,迅速往她嘴里塞了一枚药丸,下巴一抬帮助她吞咽。
“绵绵!”老太君也奔过来了,眼睛都红了,回头看向宜真:“这是怎么回事!”
曹嬷嬷立即挡在跟前,扬声大喊:“老太君问公主做什么?来人!速速报官!有人胆敢下毒行刺公主!”
宜真也拍着桌子道:“把京兆尹叫过来!”
老太君见状气得发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们主动要报官,这下毒之事自然是有人会认罪了!
怕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条人命来给绵绵陪葬!
至于公主,她当然是清清白白了……
“姜涿!”
顾寒阙没工夫跟宜真说任何话,抱起绵苑大步离开。
姜涿就在门外候着呢,本下楼去牵马车,跑得飞快。
“容玖……”老太君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而宜真跺跺脚,没有喊住他。
反正死都死了,呵呵。
姜涿把马车牵来了,顾寒阙抱着绵苑上车。
只是不巧,初一的夜晚太多人出来游玩,车水马龙,宽阔的街道逐渐拥挤。
绵苑的意识已经涣散了,这时,一股热源从背心涌了进来,刺激很大,她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
“我要死了……”她躺在他怀里。
猜过有这么一天,可是没想到那么快,而且还是当着面就能害死她。
反正奴婢就跟路边的杂草没两样……
“你不会死。”顾寒阙给她服用了灵花丸,用内力给她逼出一部分毒素,而后拉过手腕开始诊脉。
绵苑这才想起,他学过医,可是……“我好痛……非常的痛……”
是不是已经肠穿肚烂了。
她才不信这人有能耐救她,宜真肯定用了很厉害的毒。
顾寒阙确实眉头紧皱,手指按压在她的脉搏上。
“顾寒阙,”绵苑蜷缩着身子,第一次叫他的名讳,痛得浑身冒冷汗:“……你会为我报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