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风中飘起朦胧雨丝,落在江雀音的发上。
她感觉眼前潮湿一片,鼻子也止不住地发酸,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没用,未婚夫君不要她了,她更帮不上姐姐什么,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恍惚间,江雀音想起太子送她的那只兔雕。
彼时太子亲手用红线穿过白兔耳上的孔隙,将小巧的玉雕系在她的腰间,温声告诉她,无论何时,凭此玉雕,她皆可自由出入东宫,无人可拦她。
江雀音咬紧了唇。
若不是为了她,姐姐当初便不会嫁给王爷,更不会被困于这般境地。
是她连累了姐姐。
所以,她得帮姐姐,无论,用何种手段。
两刻钟后,东宫。
雨珠将檐下的灯笼砸得东倒西歪,安庆提着裙摆跑进殿中,气哼哼地往床头一站,朝李玄伸出手:“哥哥答应过的,只要我把音音姐姐叫进宫里来,就把那支海棠簪子送给我的。”
李玄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那簪子掉了颗珠子,已拿给匠人去补了。”
安庆哼了声:“哥哥惯会骗人,答应我的簪子没见着,说好了要让音音姐姐做我的嫂嫂,如今也没个动静,哥哥就只会在这儿装病!”
李玄一噎,放下茶盏瞪了她一眼。
安庆这才忿忿地闭了嘴,她这个哥哥若是板起脸来,的确挺吓人的,她可不敢惹。
正僵持着,殿外忽有内侍禀话,道江二姑娘求见太子殿下。
安庆的眼睛立马亮了,眼巴巴看着李玄。
李玄瞥了眼一旁的王忠福,王忠福会意,先客客气气地将安庆公主请了出去,然后才把江雀音带进殿中。
小姑娘踩过殿中光洁的地板,一步步地,怯怯地朝他走来。
外头雨那样大,她身边竟连个给她撑伞的丫鬟都没有,就这么淋了一路的雨过来,此刻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湿淋淋地滴着水,她却只是不安地盯着脚下的红檀地板,好像很害怕会因为弄脏了他的宫殿而被斥骂教训。
李玄眸色微深,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女取来干净的棉巾,披在江雀音身上。
“多谢殿下……”
江雀音跪下与他见礼,她冻得有些发抖,颤颤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眸,眼眶泛红,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太子没有责怪她,这让江雀音心下稍安。
可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太子开口,半晌,还是李玄出声道:“本宫听说萧状元的病已大好了,可请人重新择了吉期?”
江雀音眼睫颤了颤,难堪地将头又垂低几分,“萧状元他、他不要臣女了……”
意料之中。
萧元山是个聪明人,他既已派了李太医过来,萧状元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此刻李玄望着江雀音那双极力忍着泪的眸子,心口忽然有些酸涩。
很显然,那怯懦的小姑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夫家才会悔婚,秀气的脖颈折得极低,湿漉漉的乌发贴着雪肤,水痕蜿蜒,滴落在她规矩交叠的手背上。
李玄默了默,“音音今日入宫,是为求本宫替你做主?”
“不、不是的……”江雀音慌忙摇头。
李玄漆眸眯起,“音音不是很喜欢萧状元吗?”
“臣女只是……只是……”
江雀音咬着唇,再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她坦白当初谎称对萧元山有意,只是为了不想再拖累姐姐,便是承认了她欺骗太子,她不敢想,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眼看小姑娘落了泪,李玄终于不忍再逗她,无奈道:“好了,莫哭了。本宫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今日亦是。对不对?”
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他一眼便看得清楚。
江雀音怔怔地眨了下眼,泪珠顺着羽睫滑落,李玄伸出手,让那颗晶莹顺着她的下颌淌落在他的掌心。
小姑娘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李玄抿着掌中的潮湿,故意慢悠悠道:“本宫知道你姐姐想做什么。只是音音就没想过,本宫与阿璋可是结义兄弟,音音就不怕本宫,把你姐姐想逃的事告诉阿璋吗?”
江雀音蓦地抖了抖,慌张惊惧地望着眼前清贵的男人,她分明还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却已将她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她一心只想着该如何帮上姐姐,却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层——
是啊,京中人人都知道平北王与太子交情匪浅,她关心则乱,竟糊涂到这般地步!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眼泪愈发汹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怎么如此蠢笨,不仅没能帮上姐姐,还要坏了姐姐的大事……
她惊慌极了,唇瓣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挽回这一切,半晌,只能嗫嚅着说道:“太子殿下是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的……”
李玄唇角轻扯,他活了二十余年,这天底下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君子一词用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雨声潺潺,一室阒静。
潮湿雨气间,只有他与江雀音二人。
李玄伸出手,将泪眼朦胧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抱进怀中。
江雀音倏然睁大了眸子,她身上潮湿的衣衫紧贴着太子胸口那绣着金纹的华贵衣料,很快便将他也染湿了。
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江雀音面颊绯红,却因他是太子,并不敢挣扎妄动。
少顷,她听见太子温和嗓音落在耳畔,“本宫可以帮你。只是,音音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何、何事?”
李玄却不再回答,只是拿起她身上的棉巾,为她擦拭起脖颈上的水渍。
“冷不冷?”他叹息一声,像是在责怪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太子的手掌温热,蕴着干净蓬勃的力量。
江雀音恍惚意识到什么,怔怔抬眸,“殿下病好了?”
“嗯,好了。”李玄勾唇轻笑,“从音音进来的那一刻,便好全了。”
*
王府,映花院。
昨夜下了场雨,满院都是潮湿的水气。
江馥宁坐在窗边,微微眯起眼眸,望向天边的灰沉。
京城的春日总是多雾,迷蒙雾霭浮在草叶树枝之间,将一切都弄得朦胧而不真切。
往年这样的雾,总要持续三四日方能见晴。
江馥宁盯着那片雾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那个大胆的计划,直至白雾后出现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默了一息,不动声色地重新躺了下来,闭着眼,做出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她仍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眉心轻皱。他唤来菀月和青荷,冷声询问今日可给王妃喝过药了。
江馥宁睁开眼,虚虚扶着床榻起身,“她们伺候得很尽心,是我自个儿身子不好。”
裴青璋走过来,在江馥宁身边坐下,不过一日功夫,她便瘦了许多,那张小脸失了娇妩颜色,如一枝枯败的花,再无往日的鲜妍。
想起那日郎中的话,裴青璋眸色暗了暗,一言不发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这随手的举动却似乎惊扰了她,江馥宁掩着唇咳嗽起来,直咳得小脸惨白,才勉强缓过几分气来。
裴青璋拧眉望着怀中的人,她蜷着眉心,瞧着难受极了,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裴青璋呼吸起伏,半晌,终是沉声问道:“京中可有夫人想去的地方?本王可在御前告假一日,陪夫人散散心。”
他不愿放江馥宁出门,是生怕她再动了逃跑的心思。
若次次都戴着镣铐,那毕竟是个不轻的物什,走的路若长些,他的夫人怕是经受不住。
可眼下他的夫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若还是不许她出府,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颓败下去。
江馥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仍旧是轻轻柔柔的口气:“音音后日要去一趟菩提观,我想着我们姐妹不日便要分别,若能多些时间相处自是最好的,不知王爷可否准允我与音音同去?”
菩提观?
那倒的确是个清幽的好去处,山中风景灵秀,远离市井聒噪,最适合舒缓心境。
裴青璋默了默,低眸看向怀中的夫人。
她很是虚弱地依偎在他身前,长长的乌发散落,一切都是温顺至极的模样。
他想,她病得这样厉害,应当无力再与他算计什么。
何况那日他自会亲自陪着她,寸步不离。
于是裴青璋终于开口应了:“好。那日,本王陪你一同入山。”
江馥宁垂眸望着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掩去眼底的冷漠。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老天爷都在助她,雾气浩渺,比往年来得更加湿沉,放眼望去,几乎瞧不见院中光景。
如今只盼着妹妹那边,能顺利将事情办妥……
江馥宁怀揣着心事,与裴青璋一同用了午饭。
男人留在她房中歇了晌,之后便又去了宫里。
江馥宁坐起身,想下地走动走动,胃里却忽然一阵恶心,她眉心紧皱,扶着床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菀月闻声赶来,急忙递上帕子,忧心地替她抚着脊背:“夫人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顶多只有些咳嗽,却从未见夫人呕得这样厉害……”
本是随口的一句关心,江馥宁却脸色微变,她皱着眉,一面抚着心口,一面交代菀月:“去请郎中来。”
菀月应着,不多时便将周郎中请了过来,他以前经常为李夫人看病,与菀月也熟络。
探上江馥宁的脉息,周郎中仔细诊了半晌,才收回手来,恭敬道:“王妃心气郁结,所以脉象有些不稳,我昨日便瞧出了大概,一时拿不准,便没对王妃提起,如今却是明明白白了。”
周郎中笑着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恭喜王妃,有喜了。”
第44章
她……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