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没想到裴青璋竟会亲自送江馥宁回来,一时怔住,他这样体贴,倒让她的殷勤奉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
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将她送至江府门口的石阶下,此时才淡淡朝孟氏望去一眼,“劳烦孟夫人,照顾好王妃。”
孟氏连忙道:“这是自然,王妃是江家的姑娘,我这个做母亲的,定会好好照料王妃,让王妃明日顺顺当当地出嫁。”
江馥宁不愿见孟氏这副嘴脸,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便要自行步上台阶。
手腕却忽然被身后男人拉住,江馥宁脚步微顿,少顷,才转过头来,温声问:“王爷有事叮嘱?”
裴青璋不语,只是当着孟氏与门口小厮的面,径自将江馥宁揽入怀中,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深吻。
江馥宁身子骤然一僵,饶是这些日子她与裴青璋再亲密的事也早已做过了无数回,可不知是不是早晨落了雨的缘故,她只觉男人的唇齿比以往还要潮湿,说不尽的温柔缱绻,令她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初春喜雨,正宜嫁娶。
“今夜早些歇息。”她听见裴青璋低哑嗓音,浸着雨气,勾人又动听。
她抿起唇,轻轻嗯了声,在男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进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
今夜过后,便一别两宽,再也不见罢。
*
孟氏亲自引着江馥宁去了她以前的院子,昨日听说江馥宁要回府,她急忙下了命令,让府里的小厮连夜把她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你看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母亲,母亲替你置办。”
孟氏搓着手,一口一个母亲,江馥宁厌烦地皱起眉,冷冷道:“不必麻烦夫人,再者,我不过回府住一夜而已,怎好占了三妹妹放嫁妆的地方。”
说罢,她只当没听见孟氏那些讨好告罪的话,自去了芙蓉院。
一进门,江雀音便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哭得双眼通红,怎么都不肯撒手。
“姐姐,我好想你……”江雀音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王爷把宜姐姐都接走了,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真的好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前几日安庆公主抱恙,便暂且免去了她入宫伴读一事,她日日待在家中,更是忧心得紧。
江馥宁抚着妹妹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勉强止住了哭,乖乖坐在江馥宁怀里,由着江馥宁为她擦眼泪。
“姐姐,听孟夫人说,你要嫁给王爷了,可是真的?”江雀音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江馥宁默了默,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道:“音音,姐姐不会嫁给王爷,还记得姐姐对你说过的话吗?姐姐会带你离开京城,去萍州,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江雀音眨了眨眼,“可是……”
可是孟氏已经交代过她,她作为江馥宁的至亲,明日是必须随孟氏到王府去吃喜宴的。
这件事江馥宁自然也考虑过,按大安风俗,明日的喜宴共有三道,头道宴便是给娘家人吃的,至于后两道,则是留给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大多都是与裴青璋有来往之人,说起客气话来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散席,是以娘家人往往过了头道宴便可回府。
若她估计不错,自音音离开王府,到裴青璋回房,其间至少两个时辰,足够她出城了。
大喜之夜,苏窈又是相府的贵女,裴青璋再如何生气,还能落了新娘子的脸,追出城来不成?
即使如此,等裴青璋追来,她也早已到了京郊偏僻之地,大不了寻户人家先躲起来,裴青璋总不能一户一户地掀过去找人罢。
江馥宁这般想着,便对妹妹温声道:“明日你自随孟夫人去王府,只记着一样,酉时三刻前,定要回府,万不可耽搁太久,其余的事,姐姐自会安排。”
江雀音懵懂地点了点头。
江馥宁摸了摸妹妹的头,“好了,音音先出去待一会儿好不好?姐姐还有些事要单独交代宜檀。”
江雀音应了声,便乖巧地随双喜出去了。
宜檀捧来银针和止血的上药,想起江馥宁要做的事,实在心疼,忍不住小声劝道:“娘子,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这几日瞧着,王爷待您也算体贴周到,王爷的手段是极端了些,可他也是真心对待娘子,想弥补娘子的。不如娘子就别受这份苦了……”
真心?
江馥宁唇角轻扯,淡淡瞥向宜檀,“王爷不过是将我视作掌中玩物,却又要我爱他、讨好他,这样的感情,也称得上真心吗?”
何况男人的真心,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谢云徊是真心爱她,可到头来,不过缘于一场虚妄,终究只是她一人奢想的幻影罢了。
江馥宁端坐在床头,柔软云锦裁成的裙摆垂落至鞋尖,无人知晓,她纤白脚踝上嵌着一只无法取下的华美金镯,其上刻着她的名字,那便是裴青璋对她的“真心”。
如若他的真心,便是要将她一辈子拴在身边,用尽各种手段掌控她的一切,这样的真心,不要也罢。
江馥宁挽起衣袖,露出腕上墨色的蛊花。她拿起银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便颤着手,朝蛊纹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雪肤,黑血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江馥宁死死咬着唇,强忍着那股见了血的不适之感,生生挨着痛,一点一点地将蛊纹尽数划破。
宜檀看得心口一阵抽痛,她帮不上忙,只能捂着唇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
终于,蛊血流尽,渐渐变成殷红的艳色,宜檀连忙拿起伤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来。
江馥宁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看着宜檀红着眼睛为她处理伤口,唇角绽开一丝虚弱的微笑。
从今往后,她再不必受那邪蛊的控制,再不必端笑逢迎,宽衣解带,只为得到裴青璋赐下的欢愉和解脱。
手腕仍隐隐作痛,江馥宁心中却无比畅快,是拨云见日的清明。
快傍晚时,宜檀替她换了一回绷带,见那伤处已经结痂,宜檀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又有些担心,“娘子划得这样深,日后若落了疤可怎么好。”
江馥宁倒不在意这些,只淡声吩咐道:“时辰快到了,去迎一迎苏姑娘吧。”
她与苏窈约好,天色一黑,苏窈便扮作江府的丫鬟,由宜檀引着,从后门悄悄入府。
明日苏窈便会穿上她的嫁衣,蒙上盖头,以江家娘子的身份,替她嫁入王府。
宜檀很快便把苏窈带了过来,江馥宁从箱子里拿出嫁衣,让宜檀量了苏窈的尺寸,将腰身处改了改。
苏窈很是紧张,盯着江馥宁小声问:“你……当真不会后悔?”
江馥宁笑笑,“我倒是担心苏姑娘会后悔。”
苏窈哼了声:“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做梦都盼着能嫁给裴青璋,为着这事,这几日她没少和家里争吵,母亲气病了,爹爹索性也撒手不管了,只有祖母疼她,还给了她沉甸甸的一个金镯子作嫁妆。
苏窈由着江馥宁为她穿上那身本不属于她的嫁衣,她身量娇小,裙摆便显得有些长,不过倒也还算合身,若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江馥宁又细细将明日的繁琐礼节与她叮嘱了一遍,虽然明日宜檀会陪在苏窈身边,但她仍有些不放心。
直忙活至深夜,几人才各自歇下。
苏窈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里间,江馥宁看着身旁妹妹安静的睡颜,亦是一丝睡意也无。
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却又做了个冗长的噩梦,梦里,俊美的男人阴沉着脸,抓着她脚踝上的金镯,欺负得她泪水涟涟。
“夫人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本王的……”
“我、我知错了,王爷……”
“该唤什么?”
“景云哥哥,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
“不听话的小骗子,该堵了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一辈子锁起来才好。”
恍惚中,她听见男人阴冷笑声,粗粝指腹捏着她的唇,一遍遍恶劣地揉弄。
她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蓦地坐起身来,窗外已然天色大亮,苏窈早早便起了床,正由宜檀和双喜服侍着梳妆,江雀音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只是场梦而已。
江馥宁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便有丫鬟恭敬喊了声吉时已到,江馥宁躲在屋中,看着苏窈被蒙上盖头,由宜檀扶着,一步步朝外走去,江雀音也跟着荣儿离开了。
院子里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渐渐远去,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将房门仔细反锁,便开始收拾起离京的行装,只待妹妹从王府回来,主仆几人便上路。
她等得焦心,眼看日头升起又落,酉时早已过了,却迟迟不见妹妹与宜檀的身影。
江馥宁紧张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想越不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黑透,明月初悬,才终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江馥宁连忙迎上前,见确是江雀音和宜檀回来了,急忙低声问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江雀音摇摇头,咬着唇小声道:“是、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我留下陪他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寻了借口脱身,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江馥宁松了口气,忙让宜檀去里屋拿了包袱,“没出岔子就好,咱们现在就走,动作快些,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
几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便出了芙蓉院,朝江府后门去。
此时,平北王府。
“王爷,可要属下扶您回去?”张咏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青璋酒量不错,但今日实在是饮得太多了。凡是上前敬酒者,只要说上几句祝愿他与王妃恩爱美满的好听话,裴青璋便会自去斟满了酒,沉默地一饮而尽。
若换作平时,王爷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裴青璋摇头,拂开张咏的手,大步朝卧房走去。
还未走至门口,便听见大黑汪汪地冲他狂吠起来,裴青璋眉头轻皱,心道这狗才跟了江馥宁多少日子,便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了。
裴青璋没理会大黑,抬脚便要迈上石阶。
大黑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咬着裴青璋的衣摆,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着。
裴青璋皱着眉,捏着大黑的后颈,不耐烦地将它拎到一边去。
他的夫人还在房中等着,他现在可没功夫陪它玩闹。
卧房里点着花烛。推开门,朦胧光影落在红檀木地板上,落在新娘子大红的盖头上。
男人冷峻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几分温柔,他朝丫鬟要了水仔细净过了口,才朝床榻走去。
他的夫人端坐在床边,许是有些紧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发着抖。
裴青璋勾了勾唇,心想,都回到他身边这么些日子了,怎的还羞涩得像头一回嫁人的新嫁娘一般。
“让夫人久等了。”
裴青璋在她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夫人。
一切都如四年前一样,彼时她也是这般坐在他面前,等着他伸手掀开盖头。
美人美眸轻抬,眸光潋滟,生涩而羞怯地唤着他夫君……
想起昔日情景,再加之酒意上头,男人眸光愈发幽深,喉间滚了滚,低低地唤了声:“宁宁……”
无论是以前那生疏的夫妻半载,还是这些日子与她肌肤交融的亲密夜晚,裴青璋都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