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没好气地白了眼自己这个蠢笨的女儿,“你可听清楚了,王爷连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你大姐马上便要做王妃了!”
“王府既特地差人送了这消息来,咱们自然要赶紧巴结着,最好趁着王爷还没腻了她,让她给王爷吹吹枕边风,给你寻门好亲事。”
孟氏恨恨道,“她既能不要脸地又钻到王爷怀里去,再给咱们家挣几分好处,也不算委屈了她!”
*
江馥宁这一觉,直睡至傍晚方醒。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便听得一阵门锁响动,以为是裴青璋回来了,不想,进来的却是孟氏。
江馥宁不由眉心轻蹙,探询地看向孟氏身后的青荷。
青荷解释:“孟夫人听得夫人与王爷好事将近,特地来府上给夫人送嫁妆的。既是夫人娘家人,来了便是客,奴婢便自作主张了一回,开了这锁,让孟夫人进来和您说几句话。”
说话的功夫,孟氏已自顾自走进屋中,打量起周围陈设来。
“你倒是有本事,一个身子脏了的妇人,竟还能哄得王爷回心转意,再要你一回。”孟氏抚摸着案几上触手凉润的青花瓷瓶,凉凉地道,“嫁妆我已经送来了,我既给你撑了体面,你也别昧了良心,婉荷的婚事,你上些心,早点办妥了,往后我们娘俩也不指望你什么。”
江馥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嫁妆,什么婚事?怎的从未有人和她说起过?
孟氏朝江馥宁瞥去一眼,见她披散着乌发坐在床头,那纤白玉颈上还缀着好些暧昧的齿痕,一看便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一双美眸里盛满了茫然,娇柔又无辜,怪不得连裴青璋那般不近女色之人,都能被她迷了心智。
孟氏不由冷笑更甚,顾着孟婉荷的婚事还要靠她打点,到底没说什么,留下一张嫁妆单子便离开了。
江馥宁愈发糊涂了,正欲叫住青荷问话,门却已经锁上,只留下她一人对着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神。
玛瑙镯子两对、金丝盘纹细镯一对、如意珍珠两串……
江馥宁蹙眉,隐约记起,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孟氏也是拿了许多库房里用不上的首饰来充当嫁妆,大多都是些旧行货,不值钱的。
江馥宁倏然意识到什么,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嫁妆……给她的嫁妆……
难道、难道裴青璋当真疯了,竟要如当年一般,重新娶她一回不成?
她怔怔呆坐在那里,却并无半分新娘子的欢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令她惊惧的念头。
裴青璋不仅没打算放过她,他甚至打算用这场大婚掩去那三年她曾嫁与旁人的痕迹,告诉天下人,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妻。
婚契重结,再入洞房,自此,她再无半分逃脱的可能。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江馥宁蓦地坐起身,快步朝门口跑去,她要和裴青璋说清楚,她不愿嫁他,也绝不可能嫁他!
裴青璋打开门,便见他的夫人只着一件贴身的素白里衣,就这么赤着一双雪足跑过来迎他,他眸色微深,正欲把人抱起来,却被江馥宁愤怒地挣开。
“这就是王爷说的礼物?”她声音颤抖,用力将那张嫁妆单子摔在裴青璋面前,单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男人的黑靴旁,很快被靴尖上的雪渍洇湿了一片,再看不真切。
第28章
裴青璋看着江馥宁脸上愤怒的神色, 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眼眸也冷了几分。
他径自走进屋中,顺手解下身上的墨狐皮大氅披在江馥宁肩上, 漫不经心道:“孟夫人来过了?”
江馥宁冷笑:“如若不是她今日过来, 我还不知我与王爷‘好事将近’呢, 王爷此举,可曾问过半句我的意思?”
裴青璋恍若未闻, 只嗓音沉缓地道:“本王已经着人拟好了宾客的名册,一会儿让青荷拿给夫人看看, 可有遗漏。”
“你疯了!”江馥宁只觉眼前的男人愈发不可理喻,几乎是扯着声道,“王爷应当清楚, 我不愿嫁你,当年是, 如今亦是!即使我离了谢家, 也绝无可能再与王爷做回昔日夫妻,王爷一步步强逼于我, 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加难看!难道这就是王爷想要的吗?”
江馥宁正在气头上, 说的话一时冲动了些, 其实当年, 对于和裴青璋的婚事,她虽称不上心甘情愿, 但至少也不是全然抵触的。
像她这般出身小户的女子,能嫁入侯府属实算得上是高攀, 何况裴青璋仪表堂堂,生得一副令无数闺中少女痴慕不已的俊美面容,只性子冷淡了些, 婚后她规矩懂礼,小心谨慎,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可如今的裴青璋实在令江馥宁感到害怕,她不知这几年他在关外都经历了些什么,那双漆眸里浸着可怖的阴冷,盯着她的眼神似要将她拆吃入腹,那蛊发作的漫漫长夜里,他掐着她的颈,缚着她单薄细腕,发狠般地吻她、咬她,直至她满身雪肤都布满他亲手赐予的不堪痕迹,他才肯放过她,允她在他怀中睡去。
他像是全然变了个人一般,又或是他从来如此,只是以前不曾在她面前显露而已。
江馥宁一口气说完这许多,才发觉裴青璋的脸色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
半边面具覆住男人俊美脸庞,将他下颌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裴青璋哑着声,逐字与她确认:“夫人,不愿嫁给本王?”
那极具压迫感的低沉嗓音令江馥宁心头蓦地一颤,但她仍旧咬紧了牙关,在男人阴鸷的目光中,倔强地点了点头。
屋中一时沉寂下来。
江馥宁恍惚听见了男人掰动指节的声响,咯吱,咯吱,如同恶鬼啃咬白骨,令她脊背倏然蹿起一阵寒意。
她羽睫轻颤,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至她面前,粗暴地抬起她淤青未褪的下颌,冷冷注视着她。
“看来夫人心里,还惦记着那姓谢的小白脸,所以才不愿回到本王身边。”
裴青璋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令江馥宁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却被裴青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断断续续地解释:“与谢公子无关……”
裴青璋冷嗤一声,到了这时候,竟还在替她那废物前夫辩驳。
“一个徒有其表的废物罢了,也配让夫人这般倾心?夫人只看到那姓谢的一身清高,却没看到他为了不被贬去沥县受苦,背地里不知点头哈腰地求了多少人。”
想起她与谢云徊在他眼前恩爱的一幕幕,裴青璋眼底戾色愈浓,纤弱的美人在他手中颤抖起来,仿佛一枝稍一用力便能摧折碾碎的娇花。
“本王若想,只需几句话,便能让他跪在本王脚下谄媚奉承,这样的人,夫人究竟喜欢他什么?”
他质问着她,漆黑眸底隐隐现出几分可怖的猩红,“本王究竟哪里不如那个废物?嗯?”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颤着声道:“王爷不爱我,强行将我留在身边又有何意义?何况王爷还年轻,往后一定会遇到真正令王爷倾心的女子,何必执意与我苦苦纠缠……”
爱?
这陌生的字眼令裴青璋微微皱眉。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江馥宁是他的夫人,他要她,更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江馥宁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可他的夫人却仍忘不掉那姓谢的小白脸,身子都被他碰过了,心却还在为谢云徊守贞。
裴青璋冷笑不止。
不顾江馥宁的抗拒,他冷淡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回柔软的床褥之中,而后拂袖离去,沉着脸将房门锁紧。
一抬头,才看见青荷瑟瑟发抖地站在墙边,手中还捧着一壶新沏的热茶。
“王、王爷。”青荷慌忙跪地行礼。
她不过是想进来添盏茶水,不想却正撞见两人吵得厉害,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尴尬。
此刻见裴青璋脸色阴沉,青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道屋里那位小娘子可真是个烈性子,竟敢拒婚不嫁。
裴青璋本已从青荷身边走过,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冷冷问道:“方才孟氏都与夫人说什么了?”
青荷奉命照顾江馥宁的起居,江馥宁每日与谁说过什么话,都是要一一禀报给裴青璋的。见裴青璋问起,青荷连忙把孟氏那番话小心翼翼地复述了一遍。
只是孟氏那话着实不大好听,裴青璋听罢,脸色愈发阴沉,他抬手唤来张咏,随口吩咐了几句,张咏犹豫片刻,终是拱手领命,退下去办事了。
大婚在即,他的夫人该高高兴兴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坏了夫人的好心情。
派管事去江府传信,不过是念着孟氏毕竟是江馥宁名义上的母亲,拜堂之时,不可缺了父母高堂作见证,不想这孟氏竟敢对他的夫人说出那般污糟之言来。
他是她的夫君,理应为她撑腰做主。
至于她方才那些糊涂话——
没关系,他会让他的夫人看清楚,那姓谢的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心。
她该爱他,也只能爱他。
*
自那日争吵过后,一连数日,江馥宁再没见到裴青璋。
屋子里孤清冷寂,只有青荷和几个小丫鬟偶尔进来端茶送饭,服侍她更衣洗漱。
今日倒是难得,青荷一早便替她开了窗子,凉丝丝的风穿堂而过,掠进几缕清雅的梅花幽香。
江馥宁顺着窗缝朝院子里望去,便见丫鬟们正踩着梯子往树枝上挂红灯笼,四下一片喜庆的红。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就知道裴青璋怎会突然如此好心,原是为了让她好好地看清楚,她马上便要做新嫁娘了,别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夫人,这位是崔绣娘,是奉王爷的意思来给您量尺寸的。”青荷领着个年轻妇人走进屋中,恭敬道,“还有不到两月便是您和王爷的好日子了,这嫁衣的样式也得快些定下来,好让崔绣娘回去赶工呢。”
说罢,便递上一本摊开的图册,里头画着的,都是如今京中时兴的嫁衣样子。
江馥宁哪里有兴致看这些,扫了一眼便扭过头去。
青荷只得收起册子,先让崔绣娘上前,给江馥宁量尺寸。
崔绣娘还是头一次见新娘子冷着一张脸,不免有些紧张,好在这新娘子倒并未为难于她,虽称不上配合,但也由着她将该量的地方都量了一遍。
将尺寸一一记下,崔绣娘便告辞了,青荷将人送出去,正欲将房门重新锁上,忽听江馥宁冷冷道:“王爷整日将我关在这地方,什么都不许我做,就不怕我闷坏了身子病死在这儿吗?到时,王爷可就只能与一具白骨成婚了。”
青荷连忙道:“夫人,可不兴说这么晦气的话!”
但转念一想,这位小娘子自打住进映花院,便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整日不是坐在窗边出神,便是数着花瓶里的花枝打发时间,若再如此下去,只怕真要熬出病来。
于是青荷便小心问道:“夫人想做什么,奴婢替您去王爷面前说一声,可好?”
江馥宁看着窗外,大红的灯笼映在她眼中,那双清丽的眸子却无半分喜色,她仍旧是冷冷地道:“去告诉王爷,我想看书。”
书是最能消磨时间的东西。
有了书册在手边,读着书中字句,或许能让她短暂忘却眼下困境,自欺欺人地寻得几分安慰。
青荷应了声,便退了出去,本以为她会带着些书册回来,不想却只带回了裴青璋的一句命令。
“夫人,王爷这会儿正在书房,让奴婢带您过去呢。”
江馥宁微怔,他竟允许她走出这间屋子了?
青荷已取过斗篷,小心替她披在身上。
那扇终日紧闭的门此刻就在眼前大敞着,江馥宁犹豫片刻,还是挪动脚步,随青荷出去了。
穿过梅树掩映的小路,青荷领着江馥宁来到一处朴素的书房前,轻轻叩响了门:“王爷,奴婢把夫人带来了。”
书房里传来男人冷淡嗓音,“进来。”
“是。”
青荷上前一步为江馥宁推开门,然后便低着头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