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佳人难再得 为她塑一尊永不堕落的金身……
顾清澄垂下眼, 任由金光在瞳仁里忽明忽灭。
她又何尝不能感受到事情的反常?但无论如何,她才是昊天的法相,昊天遗孤的典仪, 她理应到场。
但也就是现在, 她在京师大地之上, 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她闭上眼睛。
“侯君, 我们是否立刻进宫?”秦棋画有些犹豫。
顾清澄蹙着眉, 感受着波动的来源,未及应答, 秦棋画又在车外补充道:
“奉春公公来了。”
“侯君留步。”奉春脸上带着微妙的笑意。
“我们侯君奉旨入宫,为何不带路?”
“此次典仪, 非是在皇城之内。公主凤体不佳,不愿见外人, 特将位置改到了天令书院。”
见车内人不应答,奉春也不恼, 微笑道:“请吧。”
。
“阿兄。”
琳琅有些吃力地提着繁复的裙摆,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小腹,跟在顾明泽身后。
“来。”
顾明泽的手温热而潮湿, 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裹住,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幽暗潮湿的石阶向下。
四周的空气湿冷粘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这是皇城内河河道的底部, 奉春命人抽干了河道,终于在地砖缝隙间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谁能想到, 这象征着龙脉的皇城地底,竟藏着如此庞大而压抑的迷宫。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唯有顾明泽手中那盏宫灯, 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慢些。”顾明泽今日格外耐心,回身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朕不是说了吗?这路不好走,让你在那儿等着,朕背你下来。”
“不用的。”
琳琅面具下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满是幸福的笑意,“只要能和阿兄在一起,去哪里都不累。”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他是她的阿兄,是这北霖的帝王,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弃她毁容、不在意她过往,甚至愿意让她腹中骨肉做太子的男人。
“阿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琳琅好奇地看着四周错综复杂的岔路。
这地底如一个巨大迷宫,无数条甬道蜿蜒向黑暗深处,石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星宿图腾,两人在里面转了许久,却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回荡。
“去……”顾明泽微微加重了握住她手的力道,“去龙脉的心脏。”
“心脏?”
“琳琅,你我都知道,北霖困顿已久。”
他牵着她,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朕想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能稳坐江山。”
提及孩子,琳琅苍白的面容泛起红晕,她下意识轻抚腹部:“阿兄定要让他做天下最尊贵的太子。”
顾明泽沉声道:“那琳琅听说过【神器】吗?”
琳琅抬起头,语气里压抑着惊讶:“阿兄的意思是……【神器】就在这里?”
她虽然深居简出,却也听过那个传说,得神器者,可得天下。
“是。那是属于昊天血脉的东西。”
顾明泽停下脚步,侧过身,手中宫灯的微光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琳琅。”他忽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面具冰凉的边缘,“传说神器认主,若是找到了它,你是昊天唯一的血脉,它便是你的。”
顾明泽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有了它,你便能拥有无上的神力。到时候,这天下人都要跪在你脚下。”
“到了那时,你……还愿意做朕那个见不得光的妹妹吗?”
他说的话很轻,带着温柔的蛊惑,冰凉的指尖下,他能感受到琳琅的脉搏在颈项里无知地跳动着。
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琳琅不愿意。”
琳琅似乎未察觉到顾明泽指尖的寒意,她只是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将脸颊贴进顾明泽的掌心。
顾明泽的掌心微微一僵,挡住了这份依恋。
“不愿意?”
他有些犹豫。她腹中孕育的终究是他第一个孩子,可惜没来得及生下来。
若她已经生下了一个带有昊天血脉的婴儿,他也如今也不必对她的性命如此顾忌。
“琳琅都有了阿兄的孩子,为何还只让我做妹妹?”
“这神器既是昊天所赐,便是我的嫁妆。”
她有些委屈,“若助阿兄一统天下,为何,为何还不能名正言顺地娶我,让我做你的皇后?”
顾明泽怔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蠢女人看了许久,确信了她眼中无半分对权力的野心:
原来,她要的只是这个。
她手里握着足以毁灭天下的力量,却只想用它来换一件嫁衣。
“……好。”
他微微侧掌,如爱抚般自她的脸颊滑下:“朕答应你。”
……
甬道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窄。
他们不知道走了许久,似乎已经走到了迷宫的深处,岔路口一个接一个,墙壁的砖石里渐渐出现了水声。
若是没有地图,哪怕是绝顶高手也会被困死在这些死胡同里。
“阿兄,我有些累了……”琳琅喘息着,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地底稀薄的空气让她胸口发闷,不得不扶着潮湿的墙壁稍作停顿,“还有多远?”
“快了。”顾明泽停下脚步,却并没有让她休息的意思。
他借着摇曳的微光,凝视前方再度出现的三个岔路口,眉间拧出一道的刻痕。
该死。那密信只提及入口所在,却从未言明地下迷宫竟如此诡谲难辨?
“阿兄?”琳琅察觉到了他的焦躁,有些不安地凑近,“是不是……走错了?”
“闭嘴。”话一出口顾明泽便后悔了,他迅速收敛戾气,转身将她揽入怀中,“琳琅,你是昊天血脉,按理说,应该对这前朝留下的神迹,有自己的感应?”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却让琳琅无端打了个寒颤。
前方有三条路。左边有风声,右边有水声,中间死寂一片。
宫灯的光晕里,琳琅抬头,看见阿兄眼底翻涌的暗色,似乎比这地底迷宫更令人窒息。
“琳琅觉得呢?”他温柔地问。
琳琅看了看他,闭上眼睛,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良久,她颤声道:“走中间。”
两人跌跌撞撞地闯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等拿到了神器,朕就给你修一座摘星楼,到时候你要天上的月亮,朕都给你……”
顾明泽的声音自她的发顶传来,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带着些无端的森意。
“都依阿兄的。”琳琅抿紧唇,握着他的手,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
似乎是赌对了。
就连顾明泽都能感觉到,越往里走,那股压迫感就越强,那种属于神器的召唤就越清晰。
神器一定就在前面。只要把她带过去,把她的血放干,不,不需要放干,只要能开启大阵,怎样都可以。
他安排了奉春在外头接应顾清澄,只待那个盾牌到位,什么大阵的反噬,都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顾明泽喉结滚动着,咽下近乎愉悦的战栗。
“阿兄,你看!”
忽然,琳琅惊喜地指着前方,“有光!”
顾明泽猛地抬头,只见前方幽暗的尽头,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亮光,伴随着巨大的的轰鸣声。
咚、咚、咚。
那是龙脉的心跳,是权力的召唤。
每一下,都敲击在顾明泽贪婪的心口上。
“终于到了。”顾明泽眼底瞬间爆发出狂热,他再也装不下去,猛地一拽琳琅,“走!”
“阿兄?你抓疼我了……”
琳琅惊呼一声,她本就身子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扯,脚下的青苔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顾明泽亦无防备,被琳琅直直地压倒在地,也就是这一瞬——
咻咻咻!
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无数道破空声!
顾明泽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一凉,几缕黑发被整齐切断,在空中飞舞。
数十支泛着精钢长箭,擦着两人刚刚站立的位置,狠狠钉入了对面的石壁之上。
若是方才他们还是站着,此刻应该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死一般的寂静。
“阿兄……你没事吧?”琳琅吓坏了,慌乱地撑起笨重的身子想要查看顾明泽的情况,“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不小心绊到了……”
顾明泽躺在湿冷的地上,被琳琅半压着,他瞪大眼睛,看着头顶那几支还在颤动的箭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那粗重的喘息,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狂喜的笑意。
“笨?不,琳琅,你不笨!
“哈哈……哈哈哈哈!”
“阿兄?”琳琅被他的笑声吓住了,“你、你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满脸泪痕的琳琅,看着她隆起的腹部。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不是她这一跤,如果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变得如此笨重……
他顾明泽,已经死了。
是她救了他。不,是她的昊天血脉救了他。
这是生死验证过的正确,连这必杀的机关,都在给他这个真龙让路。
“没事,朕没事。”
顾明泽猛地起身,一把扣住琳琅的后脑,狠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琳琅,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
“宗主。”
青龙使声音低沉:“属下用水声将他们引了过来,只是……
“那一跤摔得太巧,乱箭未能诛杀他们。”
“算他们命大。”玄武哂了一声,“不过也好。”
“万一这神器要活血呢,总归保险些。”
江岚站在地下湖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看着严阵以待的四人,长发遮住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主,他们快到了,我们该如何?”
众人屏息。自布局伊始,江岚料事如神,四长使早已心悦诚服。
“既然自诩真龙天子,自然该有些运道,若连这第一道门槛都过不来……
江岚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墓室大门,眼底泛着死水般的慈悲,“这乾坤阵,又该拿什么去填呢?”
“让他们进来吧。”
……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顾明泽搀扶着琳琅,跨过了最后一道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宫殿正中央,是一个寂静的地下湖,四周是空空荡荡的巨石,残留着居住过的痕迹。
而地宫的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大门。
石门上,昊天浮雕巍然垂目,神光凝固在石料中,悲悯地俯视着这空旷了千年的囚笼,和那走出甬道的渺小帝王。
顾明泽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门扉紧闭,却仿佛已在无声地向他展开怀抱。
如此轻易。
如此……确凿。
“就是这里……”
顾明泽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下意识向后回头,确认了身后无人跟来,才牵着琳琅加快了脚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南靖的大军还在边境,第一楼四长老被他以边境战事为名调离,禁军正恪尽职守地巡视着地上的皇宫与书院,无人会想到,他们的皇帝正置身于这片被遗忘的地底。
所有可能窥探此地的通路,皆已斩断。
而那传说中支撑昊天王朝立国的终极秘密,那搅动天下风云、令各方势力趋之若鹜的【神器】,此刻就如同一件被精心呈上的贡品,静静躺在他的面前——
赤裸,安静,唾手可得。
他甚至不需要战斗,不需要诡计,只需要……走过去。
只需再等片刻,待奉春将那个用来挡灾的盾牌顾清澄引来,再将琳琅这把钥匙的鲜血,滴入这神像的眉心。
想象着那扇巨门在眼前轰然洞开的景象,顾明泽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朕的造化,就在此处!”
他低声呢喃,嗓音里压抑着眩晕般的狂喜——
原来夺取这至高的力量,它只需要一点正确的信息,一点果敢的行动,再加上一点点……宿命的垂青。
想到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曾为了神器浴血厮杀,殚精竭虑地谋划,最终却落在他这个草莽出身的外姓人手中。
他的心就生起了极大的自负与满足。
轻而易举。
如此简单。
在他抬脚向前的一刹那,他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异样——
不对。
这局棋里,还有一个隐形的人。
那个送来密信,将神器方位与开启之法拱手相送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这世间怎会有人甘愿将这足以改天换地的秘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上他的御案?
起初他以为试一试也无妨。毕竟对他来说,身在皇城,近水楼台,哪怕是假的,试错也毫无成本。
可当这秘密被验证为真,当神器真的唾手可得的刹那,他才惊悚地意识到——
自己就这样带着唯一的钥匙,遣散了所有护卫,赤条条地站在了宝藏面前。
常年浸润棋局的本能让他猛地遏制住了走出去的那一步,却又无法甘心地退后离去。
毕竟……真的就差一步了。
“阿兄?”
琳琅抬起眼睛看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见顾明泽罕见地踌躇难决,宛如入定了般,她鼓起勇气,握紧了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顾明泽头脑发飘,身体却被琳琅无意识地带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神识归位。
他看着眼前这个牵着自己往前的昊天遗孤,再一次强行相信了命运。
是了。是天命,指引他走出了这至高无上的一步。
此后脚步愈发轻快,他就这样任她牵引着,朝石门稳步前行。
“好漂亮的湖。”琳琅并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天人交战,轻声赞叹着。
顾明泽闻言,鬼使神差地走到湖边。
借着手中宫灯微弱的暖光,他在这幽暗千年的水面上,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压抑到麻木的面容,却嵌着一双血丝满布,恐惧与喜悦交织的眼。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试图在那倒影中找回帝王的威仪。
直到——
在那幽暗的水面深处,他的倒影身后……惊悚至极地,浮现出了另一道影子。
那是一道素白修长的身影,如鬼魅,如神灵,正静静地悬在他身后,透过水面,悲悯而戏谑地凝视着他。
顾明泽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过头!
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那座本该空无一人的巨石之上——
江步月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素得不染尘埃的单衣,墨发披散,几乎与巨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他正隔着幽暗的湖水俯视而来,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润,谦和,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死气。
恍若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一抹月光。
四目相对。
地宫死寂,唯有地下湖深处,传来水珠坠落的声音。
嗒。
顾明泽咽了一口唾液。
嗒。
琳琅发出了惊惶的娇呼。
嗒。
顾明泽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反手将这唯一的钥匙拥入怀中,死死地盯着巨石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
四个黑衣人。
“原来是你?”
顾明泽突然笑了,紧绷的肩线反而松弛下来。
是那个曾在他龙椅下匍匐十五年的质子江步月啊。
“朕当是谁有这通天的手段,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设局。”
顾明泽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理着琳琅凌乱的鬓发,动作看似温柔,实则手指轻轻搭住了她的命门,将她半个身子悄无声息地悬在了地下湖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轻蔑地扫过高处那道白影:
“原来是朕养了十五年的一条狗。”
即便江步月如今披上了龙袍,成了南靖的新帝,在顾明泽眼里,他也依旧是那个在北霖皇宫里跪着讨生活的病秧子。
“江步月,朕很好奇。”
顾明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黑衣人,语气松快:
“那封密信是你送的?你身为南靖新君,不在前线与朕决一死战,反而孤身犯险,像只老鼠一样钻进这地底下……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宗主。”白虎闻言,掌中长刀已出鞘半分,“何必与这狂徒多言。”
江岚闻言,只微微弯了弯眼睛,单手支颐,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琳琅隆起的小腹上,
“难怪陛下始终不愿让琳琅公主如期和亲。”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的布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与嫌恶:
“原本以为是兄妹情深,却不想是监守自盗。
“连亲妹妹都不放过。顾明泽,你真是……不挑食啊。”
“你——!”琳琅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面对昔日心尖上的白月光,所有的爱恨在这一刻化作羞愤欲绝。
她想要辩解,逃离那洞穿她灵魂的视线,可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加瑟缩地躲进了顾明泽的怀里。
“为了母子皆在掌中的双重保障,如此悖逆人伦之事陛下都如此得心应手。”江步月轻轻摇头,“论起帝王心术的狠绝,朕确实不如你。”
“狠绝?”
顾明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不仅毫无羞耻之色,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搂紧了怀中颤抖的琳琅,手掌甚至刻意覆上她隆起的小腹,如炫耀一件杰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步月,你这种在淤泥里滚大的丧家之犬,又懂什么血统的尊卑?
“这是昊天的恩赐,只有最纯粹的血脉,才能开启这扇门!”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阴鸷地盯着江岚:
“那封密信,果然是你送的。
“怎么,你也想要神器,却苦于没有昊天血脉开启,所以特意引朕前来,想做那个黄雀?”
“黄雀?”
江岚笑了,那笑容极淡,如春水映梨花,却凉意丛生。
“朕送陛下那张图,只是怕陛下迷路。”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温吞。
“毕竟这地宫太冷清了,若没有陛下带着这把钥匙来,这出戏……又要如何开场呢?”
“想拿朕作棋子?你也配!”
“——废话真多!”
一声暴喝骤然打断了二人的机锋。
玄武早已失去了耐心,在他眼里,只要杀了顾明泽,抢走那个女人放血就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动手!”
玄武黑衣鼓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越过石阶,带着必杀的雷霆之势直扑顾明泽!与此同时,朱雀等人亦从两侧包抄,意图瞬间制服顾明泽,夺下琳琅。
“来得好!”
顾明泽却半步未退,反而在这生死一瞬爆发出一声冷笑。
他根本不接招,却是猛地一转身,双手扣住琳琅的双肩,将她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狠狠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湖面!
“啊——!”
琳琅惊恐的尖叫声只发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咕噜噜——
冰冷刺骨的地下黑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口鼻,顾明泽毫不留情地扣着她的后脑,将她的上半身狠狠按入死寂的湖中!
窒息、冰冷、剧痛,腹部的坠痛感让她几乎晕厥,泪水混着湖水流下,琳琅痛苦地挣扎着,双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在触碰到顾明泽那只死死按在她后脑上的手时,又硬生生停住了。
阿兄是在用这种方式……逼退他们,他是她唯一能依靠的男人了……
只需他稍稍松手,她便会永远沉入这无底的黑暗。
她没得选。
再忍一忍……
她强忍着呛水的剧痛,不再挣扎,任由那黑水吞没她的呼吸。
“都给朕退后!!”
顾明泽单膝跪在岸边,一只手死死按着琳琅在水中起伏的头颅,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的战神殿四长使,笑意凉薄:
“再往前一步,朕就让她立刻沉下去!
“钥匙若是没了,这乾坤阵,你们谁也别想开!”
此间忽然一片死寂。
四大长使的身形定住了,兵刃上的寒光距离顾明泽不过三寸。
他们是真的投鼠忌器,若是这唯一的钥匙真沉了底,这长久的谋划便成了空谈。
僵持之中,高处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
“退下吧。”
江岚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百无聊赖地整了整衣袖:
“若是把唯一的钥匙弄坏了,这戏就没法唱了。”
四大长使令行禁止,瞬间收刀后撤,重新隐入黑暗。
顾明泽依旧死死地按着琳琅,目光冷傲地盯着上首的江岚。
——他并非没有退路。
算着时辰,顾清澄应该快到了。
如今她是琳琅的法相,只要拖得更久,等到顾清澄到位,非但能够启动大阵,更能将这碍眼的江步月一并除去。
“顾明泽,你也太粗鲁了。”
江岚蹙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厌恶:“你好像,不是很在意公主的命呢。”
“唔……”
琳琅发出了窒息的求救,她的指尖本能地扣住了顾明泽的手。
“你在教朕做事?”顾明泽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像提一只落汤鸡般将琳琅从水里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琳琅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地呕出肺里的积水。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如刀割般疼痛。她颤抖着抬头,本能地想要抓住顾明泽的衣摆寻求慰藉,却发现那个男人甚至吝啬于投来一瞥。
“江步月,你也别得意。”
顾明泽看着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弧度:
“你以为你带了这几个高手,就能把朕困死在这里?”
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甬道深处传来的风声,眼底闪烁着病态的期待:
“你算尽机关,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着。”
“你亲手写信告诉我,这乾坤阵的阵眼是七杀。”顾明泽盯着江岚,一字一顿地说道,
“七杀为盾,护佑遗孤。”
“你想让她来帮你,朕明白。”
顾明泽看着江岚骤然凝固的笑意,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可曾想过为何这些年,她从未寻过你
“顾清澄,她如今可是琳琅的法相啊……”
“只要琳琅在这里,她就会受到血脉的感召,不惜一切代价赶来阵中护驾。”
他笑得肆意而张狂:
“江步月,你的老相好就要来了。
“你说,等这把最锋利的剑到了,她到底是会听你这个旧情人的,还是会听从昊天血脉的召唤,先斩了你这乱臣贼子?”
嗒。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江岚原本修长的,敲击着膝头的手指,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作壁上观的笑意并未消失,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眸子里,却翻涌起令人心惊的黑色暗潮。
七杀为盾?阵眼?
这不是他知道的信息,更从未派人写过。
不对。
这局棋里,有人动了他的子。
他给顾明泽的信里,只写了神器的方位与开启之法,以此引诱贪婪的顾明泽入局。
他从未提过半句与她相关的事,因为在他的计划里,这是一场注定无人生还的死局。
这是他为北霖皇室、战神殿、第一楼,甚至是他自己选好的终焉之地。
唯独她不行。
那个人,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甚至不惜以身为饵也要护其周全的人,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顾明泽此刻的笃定与猖狂……不似作伪。
除非……
除非有人,在他布下的棋局之外,又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有人,用与他如出一辙的手段,将七杀镇阵的消息,送到了顾明泽手中。
看见江岚那张完美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顾明泽只当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心中的快意更甚。
“看来是被朕说中了?”顾明泽笑得肆意而张狂,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松开了对琳琅的钳制,全副身心都用来享受这一刻的碾压,
“江步月,你千算万算,算不到顾清澄才是这局棋真正的胜负手吧?”
“等她到了,朕会让她亲手剐了你!”
江岚没有说话。
那双常年淡漠的眼眸看着顾明泽,如看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振翅的虫豸。
若不将她牵扯进来,这局便是双王湮灭,地宫倾塌,干干净净。
她在烽火之外,或许会心痛,或许会流泪,但总能活下去,走向那条他为她铺好的,没有他却能逆转法相的,顾清澄的生路。
他要以所有觊觎她者之血,为她塑一尊永不堕落的金身。
可若她真的来了……
他如死水般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短暂的沉默。
“咳咳……咳……”
趴在湿冷石阶上的琳琅,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她浑身湿透,昂贵的宫裙像鱼皮一样裹在身上,发髻早已散乱,遮丑的面具在方才的挣扎中已不知所踪,露出了那只空洞的眼眶。
并没有人看她。
顾明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步月,享受着这一刻在言语上压倒的快感,江步月则陷入了沉默,神情疏离,似乎在思考着某个比眼前局势更可怕的变数。
连那四个黑衣人,也遵照着指令,重新隐入石座的阴影里。
根本没有人。
这偌大的地宫里,没有人关心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琳琅公主。
此刻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冷,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荒谬。
被冷落了这么久,就算是再傻,她也终于看清了。
在他们眼里,她是钥匙,是容器,是那一滩开启神器的血。
而顾清澄,是盾,是剑,是能牵动所有人心神,决定棋局走向的胜负手。
多讽刺啊。
“……顾清澄。”
她视作救赎的阿兄,此刻正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另一个女人,而自己被拽上岸至今,他甚至不曾低头看一眼,问一句冷不冷。
反倒是那个不屑于动手的江步月,在顾明泽想要淹死自己的时候,皱着眉说了一句“你也太粗鲁了”。
“原来……你也只在乎顾清澄啊。”
琳琅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混着喉咙里的血腥气,轻如一阵风。
顾明泽正沉浸在即将反杀江步月的快意中,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琳琅没有回答,她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垂死的蝶。
冰冷的湖水还在从发梢滴落,每一滴都在嘲笑着她这一生的荒唐。
“阿兄,那我呢?”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腹,认真地问,“我算什么呢?”
“我们的孩子,算什么呢?”
顾明泽蹙了蹙眉,终究是解开外袍披在她身上:“别闹。”
琳琅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双手如铁钳般握住了他披衣的手,近乎凶狠睁着双眼,用力地看着他。
一只完好的,带着希冀的,像刀,像火焰;一只残缺的,空洞可怖的,像虫,像黑洞。
这双割裂的眼睛死死锁住他。
“阿兄……”她声音颤抖,指甲陷入他的皮肉,“对于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呢?”
顾明泽从未被如此强烈而矛盾的眼神注视过。
那视线太过炽烈又太过空洞,像两把不同材质的刀,同时捅进他的眼底,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你……”他喉头一哽,竟真被这眼神震住,像是要说些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
地宫的顶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那死寂的地底,这声音如同惊雷。
顾明泽猛地抬头!原本还停留在琳琅脸上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毫不留情地抽离,呼吸骤然急促!
是她!一定是她来了!
“顾清澄来了!”
顾明泽本能地甩开了琳琅的手,指向高处的江岚:“江步月,你的死期到了!”
几乎在同一刹那,石座上的江岚,也倏然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掩在长睫下的眸子,清晰地映出穹顶落下的微尘。
在那脚步声传来的电光石火间,无人知晓他心中已掠过万千推算。
但最终,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因她可能到来而产生的剧烈波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归于一片冰冷的了然。
微尘落下的节奏与数量,都不是她。
是第一楼。
是他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笺,他等待的最后一块碎片,第一楼。
不是她。
他唇角轻扬,勾起劫后余生的愉悦弧度。
这场死局,圆满了。
终于可以落子了。
……
两个男人都在仰望入口,都在等待那个能决定命运的人。
“顾清澄来了……”
而被甩在地上的琳琅,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两个势不两立的男人,在此刻,竟然因为同一个名字,展现出了令旁观者绝望的默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呢?
那时雷雨夜,他搂着她颤抖的身子,叹息着说她“傻琳琅”,她曾将这叹息当作无奈的宠溺,心中泛起隐秘的甜。
如今她才明白。
她是真的傻得可以。
她想起了昨夜,自己还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满心欢喜地绣着虎头鞋,以为这是她被爱的证明。
原来,这孩子也只是开启大门的一把备用钥匙,为了保住她这把钥匙,孩子的父亲刚才差点亲手将母亲溺毙在冷水里。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将自己献给了顾明泽,她以为那是救赎,是两颗孤寂灵魂的抱团取暖。
她甚至暗自窃喜,终于得到了顾清澄都得不到的怜爱,自以为赢了一局。
却不知,那不过是猎人为稳住猎物,随手抛下的诱饵罢了。
“呵……”
琳琅趴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隐隐作痛。
她这一生,都在努力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凤凰。
她才是昊天唯一的血脉,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存在。而顾清澄,不过是个被捡来挡灾的替身,是个低贱的假货。
为了这份证明,她学着那人的模样,以为只要夺了顾清澄的身份,坐上那个位置,世人就会看见真正的她。
可就连那场万人空巷的及笄大礼,用的都是顾清澄的生辰,而就在这无限风光之日,她永远失去了右眼。
到头来,分明她流着最纯净的神血,却活成了拙劣的赝品,而那个淌着凡人之血的顾清澄,反倒成了众生仰望的神祇。
到底谁才是真?谁才是假?
就在刚才,顾明泽还说过,她是他的福星,【神器】是她的嫁妆。
谎言。全是谎言。
他不要她,他要的是她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只要血是对的,人是死是活,是被溺死还是被吓死,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
“我不……”
琳琅喃喃自语。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抛弃后的疯狂涌上心头。
“阿兄,”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唤道,“你忘了吗。”
“我才是……昊天遗孤!”
她的一只眼睛空洞如黑洞,另一只眼睛里,最后的一丝爱意彻底熄灭,化作了足以焚烧一切的疯狂。
在顾明泽愣怔的间隙,琳琅猛地一口咬在顾明泽的手腕上!
“嘶——!你疯了!”顾明泽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下一瞬,那个身形笨重的女人,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顾明泽的手还停在原地,江岚和四长使的目光依旧落在穹顶。
就在这一间隙,琳琅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昊天巨门!
……
脚下的路很长,长得就像她这荒唐的一生。
在这赴死般的眩晕中,无数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疯狂地在琳琅的脑海中炸开。
十五年宫女生涯,她被奶娘牵着走入宫闱的那一日。
顾清澄坐在小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分给她一半梨花糕。
可她才不屑什么梨花糕。
她只知道顾清澄是替身,而她才是要被保护的公主。
可娘说,躲在顾清澄身边,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于是那年春寒料峭,梨花糕滚落尘土。
顾清澄笑着牵起她的手:“我会保护你。”
柳絮飘起的那年,那个替身卷入了她命运的褶皱,从此正大光明地抢走了她的一生。
到今天,她才明白,她这被保护的一生,不过只因自己身上那把可笑的“钥匙”
钥匙。容器。道具。
既然我是钥匙。
既然我是这世上,唯一流着昊天血脉的遗孤。
那么——
这扇门何时开,为谁而开,甚至……开,还是不开——
就该由我说了算!
这一刻,湿滑的地面,沉重的衣裙,笨重的身体,都无法再阻挡她。
她是昊天遗孤!是千年传承唯一的血脉!是理应站在众生之巅的女皇!
她要那力量。
不是拱手让给贪婪的顾明泽,不是献给冷漠的江步月,更不是交给这世上任何一个将她视为无物的豺狼!
她要用这力量,为自己这被偷换、被践踏、被利用到骨髓里的荒唐一生——
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
“琳琅!你敢!”
顾明泽大惊失色,目眦尽裂。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想要赶在门开之前拉住她。
“让她去。”
石座上的江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凝望着那不顾一切的冲击,如同看着命运最后一块拼图归位,深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解脱般的微光。
“不必拦。”他轻声道,止住了四长使的动作。
他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琳琅重重地撞上了那冰冷的巨门,她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的手指拔下发间那支顾明泽曾亲手为她簪上的金簪。
然后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像一只破茧重生的蝴蝶,带着满腔的怨恨与诅咒——
噗嗤!
金簪没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
那带着绝望和怨毒的圣洁血液,像是滚烫的岩浆,淋在了昊天神像悲悯而冷漠的眉心上。
轰隆隆隆——!!!
与此同时,穹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有光,自上方破碎的入口中投落下来。
江岚抬头。那束天光,照亮了仓皇奔来的第一楼四长老——
谢问樵,他们终于赶到了。
谢问樵看着石门处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被乾坤阵爆发出的气浪掀翻的顾明泽,颤声道:
“乾坤阵……被强行开启了?!”
江岚微微向后,放松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座上。
他衣袂胜雪,在光与影的边缘,如一尊准备赴死的玉像。
一个终于等到所有角色登台的观众,准备欣赏这出盛大而血腥的献祭。
“不必紧张。”
江岚冲着匆忙赶来的谢问樵,笑得优雅而残酷,“正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