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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第202章 绝世而独立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作者:三相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09 KB · 上传时间:2025-12-30

第202章 绝世而独立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三年。

  九百多个日夜。

  这九百多天, 他在血腥的权谋与冰冷龙椅之上,靠着反复描摹重逢的场景,才将支离破碎的自己勉强拼凑完整。

  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

  她或许会错愕, 震惊, 甚至是满眼恨意, 冷语讥诮, 或许……她有难言之隐, 他们之间仍有转圜。

  却从未料到,是今天这般平静的“无”。

  一句清清冷冷的“外臣”, 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开。

  江岚勒住缰绳的手指轻轻一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瘦了。

  北境的风霜削尽她最后一丝柔软, 眉宇间的锋芒更胜当年。

  可那陌生而恭谨的姿态,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晨风依旧在吹, 门内的人依旧维持着一个恭谨的姿态。

  江岚终是微一点头,示意她免礼。

  垂眼下马时, 撞进那双他曾在黑暗中无数次吻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清澈见底,也空茫得彻底。

  她礼貌地看着他, 就像看辕门上任何一面令旗, 平静疏离,不带任何属于他们过去的情绪。

  他能读出来, 那双眼分明写着,她忘了。

  在他念念不忘的日日夜夜里, 她已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江岚淡淡地别开了眼,心里泛起一些自嘲。

  也对,他在期待什么?

  “青城侯,”他开口, 声音染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别来无恙。”

  “托陛下洪福。”顾清澄放下手,将眼中那抹困惑掩饰得滴水不漏。

  “陛下轻骑简从,亲涉险地,言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为宣战,是为议和,还是……”

  字字如冰,在他眼中寸寸砌成看不见冰墙。

  “为一个旧约。”

  江岚打断她,缓步走向她。

  她恪守礼数站在原地,他却径直跨过那道君臣该有的距离。

  他的影子覆下来,帝王的威压里裹挟着只有她能看懂的不甘与怒意。

  “如今两国陈兵对垒,耗费钱粮无数。朕今日来,是想问侯君——”他逼视着她,“这北霖的边境,侯君打算守到几时?”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对这冒犯的距离感到不适。

  片刻后,她侧身,让出一条道:

  “既然陛下是为两国苍生而来,那便请帐中一叙。”

  江岚看着漠然回退的她,眼里的阴翳浮起,又强硬地被按下。

  然后勾唇一笑,在众将士注视下,朝她指引的方向迈步而去。

  素白的衣袂掠过她的薄甲。

  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脚步终究是微微一滞——

  “你当真……无话要说?”

  低哑的嗓音只够她一人听清,尾音咬着她的名姓:“顾清澄。”

  顾清澄侧脸看他背影,声色平静:“陛下的意思是?”

  清冷话音荡入所有人耳中,如一捧雪水,浇灭了最后一点余温。

  江岚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颀长的身影在晨光中凝定如雕塑。

  这一瞬间,他耳畔万籁俱寂。

  三年前荒山上向心一剑的寒光,与他脑海中仅存的妄念,彻底重合。

  既然她能毫不迟疑地挥剑相向,既然她将过往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又何必,作茧自缚?

  她是青城侯,是北霖最锋利的刀,他是南靖的帝王,是棋盘对面的执棋人。

  他们之间,早该如此。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下一瞬,他又是那个高坐明堂,算无遗策的南靖帝王。

  温润如玉,却凉薄至极。

  他缓缓地转过身。

  “朕的意思是,”他不再看她,“朕改主意了。”

  “今日风急,恐非详谈之机。”

  说罢,他亦不等她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

  “回营。”

  他勒转马头,声音清晰落下。

  二十余黑骑应声而动,簇拥着他,如来时一般迅疾沉默,如来时一般割裂晨光,转眼便消失在辕门之外的风沙尽头。

  来得突兀,去得决绝。

  仿佛千里奔袭,只为求一个答案。

  而如今,结果已明。

  顾清澄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辕门外,许久未动。

  “侯君,”秦棋画凑上来,“那就是南靖的皇帝?”

  顾清澄微微颔首,秦棋画小声嘀咕道:“好生无礼。”

  “取我纸笔来。”顾清澄并未理会她,金瞳微敛,“许是我们招待不周,惹了圣怒。我修书致歉,你速送往南靖大营。”

  秦棋画抱着信笺出门时,终究是忍不住撇撇嘴:

  “侯君,您从前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目中无人?”

  顾清澄转身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们,见过?

  。

  “陛下。”

  夜色深沉,玄武使躬身立于帐外:“明日卯时便可拔营启程,不必在此多作停留。婚书已遣快马先行送往平阳军中辕门下,想必此刻已至。”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里透出不满的微末僭越:“那青城侯既如此无礼,晾她一夜也好,明日……”

  “跪下。”

  话音未落,帐内传来新帝冷冽的声音,那素来温润的声线此刻寒意彻骨。

  “谁准你擅作主张?”

  玄武使甚至未及反应,双膝已然触地,他跟随这位杀伐决断的新帝从政变到征战,两年有余,无往不胜,以至于他将无条件的臣服刻入骨髓。

  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之怒能凛冽至此。

  “臣以为,这遗孤的婚约,越早确定越好。”他硬着头皮维护着本能利益,“如此,两国休战,公主和亲,百害而无一利。”

  “你回去罢。”

  帐帘并未掀开,里面的人甚至没有走出来。

  玄武使一怔:“臣……”

  他意识到了什么,伏低身体颤声道:“陛下!臣誓死护卫陛下安危!”

  “明日,换白虎来。”

  江岚的声音轻若飘雪,却让玄武使如坠冰窟。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只将他调离御前,便是让他这两年形影不离的追随,尽数抹去。

  夜风无声无息,帐内却再无声音。

  玄武在门外跪了许久,终是踉跄着退下。

  “臣,遵旨。”

  御帐内灯火如豆,江岚的眼底墨色翻涌。

  他站在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描摹过边境的山川河流。

  恍惚间,他想起的却是与她挤在陋室中对弈的光景,他们肩并着肩,在舆图上推演天下大势,那时晨光熹微,她眼里有光。

  而今日重逢,她眼中已寻不见半分破绽。

  他回想起荒山诀别时,她提着剑,他尚能从她眼中窥见一分挣扎和痛苦。

  那时她至少还想杀他——

  或许群敌环伺身不由己,或许另有隐情。

  这些,他都能明白,也愿意去明白。

  可今日重逢,她眼中连那一点杀意都已消散殆尽。

  江岚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婚书。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胸口的伤痕之上。

  战神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玄武是怕他犹豫反悔,才这般急切地将婚书连夜送出。

  可他生性冷情,从未,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之外的任何女子。

  那份他亲手写就的婚书,虽是按国礼制成,以金线火漆封缄,庄重华美。

  可无人得知,那薄薄的内页上,落的却是她的闺名——

  他本想着,若借此机会再见一面,将这些年所有未能言明的、亏欠的、挣扎的都一一说尽,再将这婚书亲手递到她掌心。

  那夜“再不分开”的承诺他始终记得,分别近三年,他殚精竭虑,踏过尸山血海,所求不过是以这万里江山为聘,亲手铺就一条再无风雨相摧的路,通向她身边。

  这家国天下、爱恨情仇,都无需她来背负。

  只要她肯点头,所有的路,他一个人都能跨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今日,她看他的那一眼。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将他所有日日夜夜不曾宣之于口的念想,击得粉碎。

  也罢。

  阴翳在一寸寸淹没了江岚眼中最后的清明。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便如她所愿。

  像她这般忠于北霖的“纯臣”,必会恪守臣节,不会私拆这代表两国盟约的金漆婚书。

  她既已毫不在意,那便让她亲手将这份“和亲之约”,呈递给她所效忠的朝廷吧。

  至于那内页上截然不同的名字,那场只有他一人记得的长夜之约,连同他这些年所有的颠沛与孤注一掷……

  就都随着这份她永远不会打开的婚书,一同葬送。

  她那样的人,大抵是不会心痛的。

  江岚缓缓抬起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面上再无波澜。

  温润而冰冷。

  ……

  “陛下。”有亲侍在帐外禀报,“青城侯的拜帖。”

  江岚神色微怔。

  本能地想拒收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

  却终究,对着将熄的烛火,缓缓展开信笺。

  依旧是他熟悉的字迹,字体清隽,如那人眉眼。

  信中措辞陈情有礼而疏离,不过是些例行公事的客套话:帝王亲临,营帐简陋,初见陛下,不知礼节,恐有怠慢。

  言语寥寥,乏善可陈。一看就是草草写就,为全君臣礼节。

  倦意漫上心头,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将信笺递向跳动的火舌。

  烧了吧。连同这点可笑的,自作多情的怔忡,一起烧了干净。

  他的右手腕上,始终盘踞着一条红蛇的印记,但唯有他知道,血契已解,如今的印记,不过是那日用火舌烫出的伤疤。

  一字一句,火舌里挣扎,映得他的眉眼冷漠而疏离。

  直到目光定格在:初见。

  火焰跳动着,恰将这二字无情地吞噬。

  江岚蓦地起身,几乎是本能地用掌心将那火舌扑灭。

  这一刻,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比疼痛更尖锐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侥幸的战栗……自他的心底,颤抖着,挣扎着,叫嚣着,顺着血脉,一路逆流而上,瞬间洞穿了他的识海!

  他急促地摊开手掌,不顾灼烧的伤口,死死盯着那残存的纸片。

  “初见陛下,清澄惶恐。”

  不是再会,不是久违,甚至不是别来无恙。

  他们曾见过千千万万面,在四下无人时,又或是在万众瞩目时。

  若她是有意为之,以她素来的谨慎,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措辞错误。除非……

  除非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今日辕门外的那一面,真的就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南靖国主”。

  “初见……怎么会是初见?”

  江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竟撞翻了案几上的笔架。

  墨汁泼洒,正如他此刻一片狼藉的心。

  他想起了今日她那双空茫的金色眼瞳,想起了她那种毫无破绽的疏离,想起了他说“别来无恙”时她一闪而过的疑惑。

  原来她不是无情。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所有的失望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如果她忘了,那这两年她与他陈兵边境,究竟在等待什么?

  如果她忘了……那现在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究竟是谁?

  他要见她。

  现在。立刻。

  不容耽搁。

  江岚骤然抬首,眼中阴翳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然。

  “送信的信使何在?”

  “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此信使行迹仓促,必有蹊跷。备马!”

  “陛下!夜色已深,边境险地,万万不可亲身涉险!有何指令,臣等万死不辞,定当……”

  “陛下!陛下三思啊!”

  “……”

  九百六十一个日夜。

  他数着日子等她回头,却从未想过,她可能早已,回不了头。

  在近侍的劝诫声中,马蹄声如泪雨,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向夜色中挥洒而去。

  ……

  他不是没有这样狂奔过。

  第一次,是在北境的雪山,寻遍虎符听闻舒羽死讯时,他冲破身份的枷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而这一次,他只恨这马不够快,恨这夜色太长。

  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曾握紧过她的手,触到过她最柔软的内里,却仍会被猜忌蒙蔽,被自负裹挟。

  恨自己方才为何要用那所谓的帝王尊严,去试探一个正在消亡的灵魂,更恨自己用那纸婚书,去刺痛一颗早已装满他的心。

  他若是早一点看清……若是早一点……

  “驾——!”

  几十里不休的疾驰,战马终是力竭,在悲嘶中跪倒。

  江岚在黑暗中抬眼,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疾驰的身影。

  秦棋画,她身边的那个小斥候。他认得。

  他颤抖着将最后的水淋在马鬃上,踉跄起身,向那道身影奔去。

  ……

  今日回程不急,秦棋画未用全部脚力。

  在一路狂奔中,她察觉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心弦绷紧收紧了。

  “什么人!”

  她在黑暗中驻足,反手摸出长刀,向浓黑的夜色中刺去。

  在黑夜里,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眉眼。

  惊得她险些将手中的刀掉落。

  “南靖……南靖皇帝?”

  秦棋画的声音变了调,长刀虽未收回,却僵在半空。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那一袭素衣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与草屑,发髻散乱,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像漏了风的风箱。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焦灼。

  “带我回去。”

  江岚上前一步,全然不顾那指着自己咽喉的刀锋,声音沙哑如吞炭:

  “我要见她。”

  “……我要见她”

  “你疯了?!”秦棋画吓得后退半步,握刀的手都在抖,“这里是平阳军防区!你是敌国君主,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仓皇四顾,冷汗浸透后背。

  有埋伏,一定有埋伏。

  堂堂一国之君,弃马夜奔,只身闯入敌军腹地,就为了……追上她一个小小的斥候?

  “不必找了,就我一人。”江岚平定下语气,反手握住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咽喉,“你若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去换你的无上军功。”

  秦棋画哪里敢信,被他的疯魔吓到,转身弃刀便逃。

  “秦将军!”

  江岚在身后唤她。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发凉,脚步愈发急促,只恨不能立刻远离这个疯魔之人。

  “求你。”

  风声中飘来的卑微语调,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放慢了步子。

  “……我求你。”

  这声不同寻常的哀求终于击碎她所有防备,让她战战兢兢地转身。

  “你……”

  见她缓缓转头,这位九五之尊,在荒野的寒风中,对着一个敌国的小将,缓缓弯下了脊梁:

  “那封婚书……有问题。”江岚眼中的疯狂已被哀求取代,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编织着蹩脚的理由:

  “条款有误,干系重大,必须立刻更改,否则会害了她,会害了北霖……”

  “什么婚书?你到底在说什么?”秦棋画只觉得荒谬,“有问题你明日再来便是!你是皇帝,哪有半夜三更……”

  “我求你。”

  这声哀求比前几声更为缓慢,却重若千钧,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君王的双膝,正一寸寸沉向冰冷的地面。

  秦棋画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只有秦将军你,能带我去她身边。”

  他看着秦棋画,眼里的决绝在黑夜中亮得惊心动魄:

  “你就说我是你新收的马前卒,是你的亲卫,是个哑巴……是什么都行。”

  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

  “秦将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带我进去,她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看着我,若我有半分异动,你和她……都能立刻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却将最后的话说得清晰无比:

  “你检查,我手无寸铁,只求……见她一面。”

  秦棋画握着刀,僵立在荒野寒风中,看着白日高高在上的,如今跪在尘埃里,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的帝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那句“会害了她”生生截断。

  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自己决断,她应该禀报侯君。

  良久。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你……起来。”她的声音干涩,“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抬头,不得出声。”

  江岚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言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沉默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垂下头,将所有帝王的棱角尽数收敛。

  夜风呼啸,卷过茫茫荒野,吹向平阳军营亮着孤灯的帐中。

  。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她紧紧地握住朱笔,强迫自己直视着舆图上的血红的痕迹——

  那上面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有无数被她亲手抹去的笔画,而另一条,她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她究竟是谁?

  她本该做什么?

  她遗忘了什么?

  那个重要的同路之人,究竟是谁?

  心念方起,如同触动了某个毁灭的开关!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滚烫灼烈的血气,直冲喉头,金光流转,识海里的裂缝疯狂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如刮骨疗毒,她却在这样的煎熬中固执地逆向推进记忆,要以血肉之躯撞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她挣扎着想看清,那些被自己亲手抹去的轨迹,究竟指向何方?

  在那座荒山之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嗡——”

  识海中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顾清澄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在混乱中,触到了案边那卷冰凉硬物。

  那是南靖使臣方才呈上的密函,牛皮纸包裹,她方才心神恍惚未曾细看。

  而这一刻,指尖触及封蜡,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经脉直刺心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别看。

  心底响起尖锐的警告。

  看了会死。

  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缓缓挑开了那枚代表着两国盟约的封蜡。

  红。铺天盖地的红。

  如残阳,似朱砂,如心头的血。

  封皮滑落的刹那,四个端正墨字刺入眼底——

  和亲婚书。

  “啪。”

  金线火漆的婚书跌落在地。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恸自胸腔冲上头颅,顾清澄猛地弯下腰,耳中嗡鸣如潮,眼线虚幻撕扯,失焦,聚焦。

  婚书。

  那人口中的旧约竟是婚书。

  南靖国主,与北霖公主的婚书。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

  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钝痛,却像是一只生着倒刺的铁手,生生探入她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

  狠狠捏碎。

  痛。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黑色的衣衫。

  这种痛,比万箭穿心更甚,比凌迟处死更烈。它不来自于皮肉,却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个空洞。

  为什么会这么痛?

  明明只是一封婚书,明明只是别国的皇帝要娶妻,与她何干?

  可泪水为何失控?

  为何想到他执笔在婚书上落下他人名姓,便觉……她的一部分,正在一寸寸悄然死去。

  她痛苦地低吟出声,指尖嵌入了那舆图之中,将那条模糊的生路,抓得支离破碎。

  “侯君!”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慌乱地掀开。

  秦棋画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顾清澄痛不欲生的模样,以及地上的红色婚书。

  她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一脚将那婚书踢远:

  “别看!侯君别看!”

  顾清澄在这声惊呼中,艰难地抬起头。

  汗湿的乌发黏在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那一贯冷漠的金光此刻全然破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令人心碎的赤红。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秦棋画。

  以及——秦棋画身后那人。

  粗布衣衫,泥泞满身,他低着头,身形僵硬如石。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顾清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明明那人低着头,明明那人衣衫褴褛,明明那人狼狈不堪。可就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胸腔里那股足以致死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凝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本能——

  刻在骨血里的亲近。

  烙入灵魂里的危险。

  是他。

  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源头。

  “锵——!”

  寒光乍现。

  顾清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手腕一翻,七杀剑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双的怒意,直直地指向了那个男人的咽喉!

  剑气激荡,激得那人额前的乱发飞扬,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同样盛满了痛楚的眼睛。

  秦棋画吓得魂飞魄散:“侯君不可——”

  “谁让你带他来的?”

  顾清澄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冰冷至极。

  她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非是虚弱,却是用尽全部的意志,克制着想要拥抱,或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她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如刀刮骨:

  “秦棋画,滚出去。”

  剑刃抵上喉结,沁出一线血珠:

  “你……留下。”

  。

  帐帘在身后慌乱地落下,隔绝了秦棋画离去的脚步声,也将这方寸天地,封锁成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孤岛。

  顾清澄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想要质问。

  问他为何要来,问那封婚书算什么,问为何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便会痛得几欲碎裂。

  “南靖的皇帝?”

  她竭力维持青城侯的威仪,声音却轻若游丝,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你也,想死吗?”

  江岚没有说话。

  他未看抵在喉间的七杀剑,亦不管那一线正顺着脖颈流下的血痕。

  他只是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唇角。

  他知道,她已不记得他了。

  遗忘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告别。

  剑锋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轻易贯穿他的咽喉。

  可他浑不在意。

  就这般贪婪又哀切地凝望她,仿佛能得此一瞬的注目,纵死亦甘之如饴。

  顾清澄握剑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剑尖抵着帝王的喉结,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终结这场乱世的纷争。

  可她的手在抖。

  仿佛这把剑有千钧之重,又仿佛眼前这个人,是她用尽毕生力气也无法斩断的劫。

  “为何要来。”

  “既已离去,为何还要来?”

  夜风穿过帐隙,吹动灯焰。

  在明灭的光影里,在剑与血的僵持中,江岚干涸地开口。

  “……小七。”

  “我想你了。”

  这声呼唤仿佛跋涉过万水千山,穿透九百余个日夜的尘埃,沉沉坠入她耳中。

  那一触即发的杀意,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奇异地凝滞了。

  空气不再流动,时间被拉长,扭曲。

  顾清澄眉心微动,眼底闪过一丝陌生的恍惚。

  小七?

  那是谁?是他在透过自己,呼唤那个让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来见的故人吗?

  “你认错人了。”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试图斩断这荒谬的牵扯。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岚忽然抬起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没有碰剑,却是对着她的脸,在半空中极缓慢地描摹了一个轮廓。

  一个虚空而圆满的弧度,恰好框住她苍白的脸。

  “没认错。”

  江岚隔着一剑之距的虚空,深深地望进她破碎的金色眼瞳,声音沙哑而笃定:

  “就算你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那两个字像是一阵凉风,吹入顾清澄彻底混乱的识海之中。

  一根羽毛,足以压垮不堪重负的泰山。

  那些被封印的爱恨,压抑了许久的血气,在这一撩拨之下,如洪流般涌上胸腔。

  剧痛轰然决堤。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而出。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瞬间溃散,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如折翼之鸟般向后坠落。

  “清澄!”

  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改了口,纵身接住了她。

  怀抱带着风雪的寒意,怀中人熟悉得令人落泪。

  江岚单膝跪地,将她牢牢圈进臂弯,下颌抵着她汗湿的额发,冰冷地相贴着。

  他抱得那样紧,似乎只要松手,她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颤抖再难掩饰。

  他嘶哑的嗓音里裹着失而复得的惶然,更多的,却是看她受苦的剜心之痛:

  “对不起……清澄……对不起。”

  悔恨、惊惧、怜惜……

  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冷的额角,一寸寸贴近她。

  没有丝毫情欲,唯有跨越身份、时光与遗忘的确认。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混着滚烫的湿意,落在她颤动的睫羽之间。

  “我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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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吐血码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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