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无锋(五) 他年我若为青帝。
夜色如漆黑如幕, 俯瞰众生。
唯有那一座高台,像山石上长出的獠牙,锋芒毕露地刺向夜空。
顾清澄被锁在简陋的木牢房中, 从疏斜的木缝中窥见来来往往的人流, 只见他们将手中的火把都在瞭望台的长阶之上, 然后空手离去。
原本灯火通明的大营, 此刻竟无一盏明火, 一眼望去,昏昏沉沉, 看不清踪迹。
趁着夜色,顾清澄心念微动, 指尖沿着镣铐边缘一丝丝抚过,试图找到开锁的机关。
她不知这黑暗因何而起, 但却是动身的天赐良机。
得先取回七杀剑。
就在这时,门板“吱呀”一声响动。
一个小兵猫着腰进来, 手中是上好的酒菜和饭食。
顾清澄在黑暗中抬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木牢的门被悄然拉上。
端着饭盒的“小兵”垂着头,将指节缩入宽大的袖口中, 敏捷地闪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她将头盔的帽沿压得极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
按照她的推断,剑只会在一个地方。
那便是镇北王的帅帐。
她像一道影子, 贴着营帐的边缘快速移动。周围异常安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她注意到,看守的兵卒似乎都被调往了别处,情况有些反常。
但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多想, 低头向既定的方向前进。
在她要加速穿过一片空地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
火把的光猛地照亮了轮廓,一名巡防士官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哪个营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复、复命。”顾清澄心头一紧,立刻将声音压得嘶哑。
“复命?”士官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她过长的袖口,“哪营哪排?”
顾清澄想到了当初在辕门等候时的那帮兄弟,下意识道:“守卫营三排……”
士官嗤了一声:“守卫营的兵伢子,也配进主帐?”
“说,你干什么的?”他忽地声音陡扬,伸手就要去按她的肩头。
顾清澄一惊,急退半步,手中食盒应声落地。
“啪嚓!”瓷碗碎裂,滚烫的汤汁混合着油腻的饭菜,泼了士官一身!
“混账!”士官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仪容,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小的刚刚去给囚犯送饭食……”她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将军吩咐,要、要听犯人状况禀报……”
“先去崔参军帐前说个明白!”士官蛮横地扭身,向周遭叱道,“看什么看?黑灯瞎火聚在这,都想领军棍不成?”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士兵,见状立马识趣地散开。
顾清澄被迫弓着腰,像一个真正的犯错小兵,被粗暴地拖行在黑暗的营地里中。
过长的袖口下,她的掌心几度攥紧又松开,却在即将动作的瞬间又颓然卸力。
“见过参军!”
神思回转之际,她已被粗暴地拽入一座军帐之中。
“禀参军,此卒擅闯禁区,意图刺探帅帐!”士官沉声禀报,“属下特交由参军,请参军定夺。”
昏黄的烛火下,崔邵抬起头,一双极小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
“你是什么人?”
顾清澄身体微颤,仿佛被吓坏了,将方才的说辞又抖了一遍。
崔邵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忽地笑了。
他徐徐起身,身形在帐幕上投下巨大阴影,一步步逼近。
“是吗。”
话音未落,他蓦地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顾清澄的下颌。
“抬起头来——”
他说着,粗粝的指节抵着头盔边缘,将那顶过大的头盔一点点向上掀起。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头盔之下,一寸寸不属于士兵的冷白皮肤,渐次出现在灯光下。
崔邵眼中精光暴涨,嘴角刚掀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报——!”
帐帘如同被炮弹般猛地撞开!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看清帐内情形,便扑跪在地:
“报告参军,南、南靖敌军来犯了!”
崔邵的指节霍然顿住,回眸叱道:“胡说什么?”
“此处是涪州,南靖主力焉能至此?!”
“仅、仅数千骑,自青峰山突袭”亲兵沉声道,“可、可个个身手不凡,还有,还有那箭!”
他嗓音发抖:“他们的箭!一箭便能射穿数人!先锋营……快顶不住了!”
“你且退下!”崔邵神色一冷,遣退了小兵,对那名押送顾清澄来的士官厉声下令:
“你!立刻去传令……”
“崔参军,那箭……”士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似想起了什么,试探地打断。
“破军箭?!”崔邵脸色骤变,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战神殿的人?!”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如认命般的顾清澄,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两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声掩盖的“噗嗤”声。
崔邵喉中未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看见——
一道雪光闪过。
对面士官的喉咙上,便生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顿如泉涌,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下。
下一刻,崔邵忽然感觉胸前一片温热,心中猛地一跳!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看到鲜血早已不知何时……浸满了他的前襟。
原来,那道薄如蝉翼的雪光,在划过对面的士官之前,更早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艰难回首。
看见那个“小兵”手中,拈着半片雪白的、还在滴血的瓷片。
如同一只染血的蝶,停在她指尖。
滴答。
血珠坠地。
崔邵的身体随之轰然倒地,眼睛却死死地盯在那瓷片之上。
——原来那道致命的雪光,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方才食盒碎裂时溅起的碎片。
“你明明……”
他发出残缺不全的枯竭气音,“逍遥散……”
顾清澄从容地卸下头盔,露出一张在跳跃烛火下,清绝冰冷的脸。
“很想知道?”
她徐徐蹲下,指尖拂过,阖上了那双充满不甘的眼。
“下去慢慢想吧。”
直起身,她随手将染血的碎瓷随手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死,倒是便宜你了。”
解决完崔邵后,她利落地重新整好身上小兵的装束,取下崔邵身上的腰牌,从容走出了营帐。
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传来,也带走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确是中了逍遥散。
可她那一身经脉,本就是废的,封了也便封了。
若真无十成把握,她又怎会孤身入定远军营?
装了这么久,生生受了崔邵一刀,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敌人最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
她让林艳书离去南靖时传信,以【神器】的秘密为饵,赌战神殿会抛开和亲的利诱,在约定的时机出手。
而她更在赌的,是与江岚那份超越利益的羁绊——
她的同谋。
看来,这一局,她又赌赢了。
贺珩带着涪州的定远军主力攻打陵州,江岚的战神殿牵制了大营中的其他兵力。
此时是定远军营兵力最空之时,最后剩下的,自然要由她亲自了结。
她垂下眼睛,向帅帐的方向穿行。崔邵的令牌很好用,这一路上,再无人阻拦。
七杀剑在那里。
高台上的祭旗之礼还在继续,她必须要赶在囚房被人打开,发现她逃脱之前取回自己的剑。
她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帅帐之前。
在她屏息凝神,即将要反身潜入的那一刻,一股诡异的预感突然在她心底浮起。
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但开弓岂有回头箭?
顾清澄沉息宁神,振腕一掀——
贺千山不在,此间空无一人。
她轻巧落入帅帐之中,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很快就锁定在桌案上的一抹寒光之上。
就在那里。
她眸光一凝,身子已经斜斜地擦过帐篷的边缘,如飞檐走壁般掠过桌案上方。
她对着寒光伸出手来。
而就在她的指尖差之毫厘的那一刻,她指节的血液忽然凝结。
不对!
这不是七杀剑!
有人猜到她会来这里!
中计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帐外忽闻机括转动之声。
似乎有一只巨手在外轻轻一旋,整个帅帐“蓬”地一声四分五裂,帐布如雪片纷飞。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恭候多时了,青城侯。”
一个沉冷的声音自暗处响起。
顾清澄独立在帅帐中央,青丝在夜风中狂舞。
而她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定远军,手中的雪亮长枪映出了她眼底的寒芒。
贺千山自簇拥处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把无鞘之剑,正是她的七杀。
剑刃在他掌心微微翻转,寒光动人。
顾清澄低头,索性也不装了,唇角微扬:“见过王爷。”
“小姑娘有几分胆识。”他抚着剑脊,如同安抚着怀中幼兽,“敢独闯我定远军营。”
顾清澄看着眼前围困着的长矛,淡声道:“久闻镇北王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可惜兵戈相向。”
贺千山眼神玩味:“丫头好不讲理。”
“若说兵戈相向,先发难的,怕是你这涪州青城侯吧。”
顾清澄神色未改:“情非得已,王爷见谅。”
贺千山笑了:“好个情非得已——!”
言罢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陡现:“我儿如意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为那京中那黄口小儿卖命,也是情非得已?”
顾清澄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笑意未散:“王爷说笑了。”
“我顾清澄的命,从来只由我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倒是王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纵容治下作恶,滥杀无辜,不知又有几分道理可言?”
“伶牙俐齿。”
贺千山抚摸剑脊的动作停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也难怪如意,就连江步月那小子,都着了你的道。”
“王爷,与他们无关。”顾清澄眼帘微垂,声音清冷,“这是我与您之间的事。”
“你?”
贺千山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将手中七杀剑缓缓举起,遥指向她的眉心:“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与本王论你我?”
剑气森然,顾清澄凝视着那柄熟悉的七杀剑的锋芒,眼睫未动半分。
“王爷说得对。”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平静地承认了。
“清澄自然微不足道。”
“可我要与王爷清算的,是茂县矿山三百二十七条亡魂,还有红袖楼无数姑娘的人命。”
听到这话,贺千山先是一怔,随机仰头大笑起来。
“清算?亡魂?”
他止住笑,目光如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痴儿,“你果真和如意那小子一样,天真得很。”
他收了剑,语气带了些教导的意味:“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
“棋盘之上,何来冤魂?不过是为取胜不得不弃的子罢了。”
他看着顾清澄清澈、却泛着寒芒的眼睛,惋惜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论是京城贵胄,还是茂县草民,能为大业添砖加瓦,皆是他们的造化。”
他轻轻弹了下剑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他们,又何来今日胜局?”
顾清澄的目光却只锁在他手中的七杀剑上。
“不错,成王败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王爷,”她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您就如此笃定……自己是’王‘,清澄是’寇‘吗?”
“今日是你自投罗网。”贺千山失笑,如同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地抬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灼人的光芒!
一道清冽哨声自她唇间破空而出,似利刃划破夜幕。
下一秒——
定远军营四面八方,几乎是同时,喊杀声震天而起!
与此同时,顾清澄动了。
她身形暴起,宛如一只挣脱枷锁的黑色猎鹰,直取贺千山手中的七杀剑!
贺千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指尖轻轻一挑。
轻若拂去一片落羽。
那围困着她的百余名精兵瞬间变阵,队形像一只初生的大雁,赫然展翼,严丝合缝地迎上她的鹰势。
乾坤阵的第二阵——
雁行阵。
大雁的兵阵如梦魇般绞杀着飞起的猎鹰,雪亮钢枪是尖锐的雁喙,生生拖住了她的去势。
与此同时,镇北王就这样闲庭信步地,反手拿着剑,一步步向远处走去。
顾清澄身在半空,眼神却没有半分波澜。
雁行阵,她太熟悉了。
在那无数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枪。
身形不退反进,如青鹰凌空般再度拔高,于间不容发之际,足尖在那交错的枪杆之上,轻轻一点!
力道巧至毫巅,如蜻蜓点水,只借那一瞬的反击之力——
而雁阵的合围之势,也因这一点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凝滞。
足够了。
她身形再转,衣袂飘如黑色闪电,竟以指为剑 ,于万千枪影的缝隙之中,看似随意地一拨、一引——
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雁阵看似密不透风的羽翼,翩然而过!
仿佛那森然的枪林,于她而言,不过是庭院中一道稀疏的竹篱。
待那些士兵惊愕回身,试图重新变阵合围时,那道黑色的身影,早已轻飘飘地甩开了雁阵数丈远,直直地锁定这前方那个悠然远去的背影。
“王爷。”
清冷月光下,她无声地落在了贺千山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抢晚辈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贺千山脚步微顿,眼皮微抬,似乎这才开始正眼打量她。
在四起的喊杀声下,他的神情并未有半分惊惶,反倒饶有兴致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兵戈之声。
“平阳军……还有安西军那些被你蛊惑的残部?”他像是猜谜般,轻描淡写地点破了伏兵的身份,“看来,你早有准备。”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玩味:“以身为饵,暗度陈仓……
“在我定远军营中,还能将身边所有势力玩得这么漂亮。”
“假以时日,本王或许未必拦得住你。”
“可惜……”他话锋一转,眼中的欣赏稍纵即逝,“你太急了。”
他完全无视她的拦截,竟是将背后空门完全暴露,依旧信步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种绝对自信下的极致轻蔑。
顾清澄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个鬓角灰白的镇北王的可怕程度,远远高于她的预期——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但箭已离弦。
她不再多言,目光只锁定他手中的剑:“胜负未分,还剑!”
顾清澄眸光一凛,不再试探,身形骤然模糊,如离弦之箭般,指尖挟着破风之势,直取贺千山握剑的手腕。
然而,贺千山依旧没有回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凌厉的攻势。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腕脉的前一刹那,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反手一撩七杀剑。
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玄妙轨迹。
“铮——”
七杀剑发出一声悲鸣,以顾清澄无法闪避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斩在她突进的路径上!
一股如同山岳般沛然难御的雄浑内力,自剑身上狂涌而来!
“砰!”
一声闷响,顾清澄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气血翻涌。
她强提一口气,在空中扭转身形,足尖点地,滑出数丈才堪堪站稳。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贺千山收回七杀剑,看都没看她一眼。
“没有剑的七杀,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过身,一步步向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台,从容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能与他一战的宿命所在。
顾清澄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他的背影,强撑着抬起眼。
这一刹那,她眼底冰冷的决绝非但未被浇熄,反倒如同星火遇风,燃得愈发明烈。
此刻的他,确实强大,如日中天。
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气息紊乱,目光却穿过重重夜色,落在那傲立俯视的高台之上。
唇角,勾起一抹锋利而坚定的弧度。
她早已算尽人心,算尽兵力。除去边境的牵制,贺珩的主力,江岚的战神殿……
眼前这个看似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镇北王——
绝没有,也不可能,阻挡得了她的四万安西军,更挡不住她重塑一切的决心!
这一局,远未结束。
而她所求,从来就不止这一局的胜负。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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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十一之前应该都比较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