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无锋(一) “为了一个女人?”……
贺珩走出屋外时, 只觉得今天的烈阳格外刺眼。
他环顾着门外森然列阵的定远军,声音极淡:“都退下。”
然而,那身披铁甲的军阵一动未动, 手中的兵刃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
他唇角微抿, 转头对领头的亲卫朗声道:“崔参军, 她不会逃。”
话音未落, 崔邵已躬身抱拳:“少帅恕罪。”
他姿态恭谨, 语气却不容置疑,“属下已备好镣铐锁链。此女武功高强, 还望少帅三思。”
此刻,顾清澄站在门内, 被贺珩的身形挡在后面,垂着眼睛,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
贺珩微微侧身,明亮的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门外数十双眼睛如刀似剑,齐齐钉在她身上。
她轻轻颔首,向前一步。
贺珩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几分。
“少帅。”崔邵上前, 俯身将镣铐递过。
贺珩低眼,看着烈阳下闪着森然青芒的镣铐,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军令如山,降者当如是。”崔邵不退, 将身子俯得更低。
顾清澄反倒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腕:“横竖要走这一遭,贺少帅请便。”
“崔邵,退下。”贺珩的态度冷硬起来, “她不是战俘。”
崔邵低下头颅,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属下……谨遵少帅令。”
贺珩微抬下颌,朗声环视众人:“父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此人于我定远军大有用处,尔等安敢如此轻慢?”
崔邵笑着应道:“少帅所言极是,只是……”
贺珩笑了笑:“崔参军多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手腕轻转,让众人看清瓶身上的朱砂印。
“逍遥散的药性,想必诸位清楚。”他将药瓶递给崔邵查验,“服之可闭经脉,服下后若无解药,任她武功再高,也只能做个寻常女子。”
崔邵双手接过,对着日光细看瓶中药粉成色,眼角皱纹渐渐舒展:“少帅思虑周全,崔某自愧不如。”
接回逍遥散,贺珩反身,将药瓶递给顾清澄:“青城侯觉得呢?”
顾清澄垂眸凝视瓷瓶,复又抬眼迎上贺珩那双冷冽的桃花眼。
她唇角微扬,笑意凉薄:“承蒙少帅周全。”
言罢,竟无半分犹豫,接过坦然服下。
日光灼灼,贺珩轻微垂首,向前走开,诸亲卫才看清了黑衣女子那张脸。
清冷,从容,一双眼澄澈如星,身形挺拔些,此刻锋芒已尽数敛去,唯余三分书卷清气。
直到这时,崔邵眼角的皱纹里才浮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
回营的队伍悠悠向前,一黑一红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有落在后面的定远军,望着为首的两个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道:
“听说这青城侯……就是当初少帅不惜离家出走也要去追的女子?”
“嘘!慎言!这女人可厉害着呢!”
“慌什么?如今逍遥散都服下了,还不是任咱们少帅拿捏?”
“啧……话虽如此,可她如今这身份,还配得上世子妃之位么?”
“什么世子妃!她可是青贼!”
“万一少帅意难平,当个侍妾也未尝不可……”
远处传来崔邵的呵斥声:“后队噤声!”
贺珩紧握着缰绳,目光始终未从前方移开。
唯有身畔那匹火红的赤练偶尔扬起的鬃毛,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余光。
。
“到了。”
一行人到了营前,贺珩先行翻身下马,侧身向身旁之人伸手欲扶。
顾清澄甫一不着痕迹地避开,便听他淡淡道:“逍遥散刚服,你行动恐有些不便。”
她笑了笑,终是将手轻落在他掌心:“如此,有劳少帅了。”
贺珩五指收拢,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托住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扶她下来。
“少帅。”
崔邵上前低声道:“这位……该如何安置?”
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您主帐旁尚有空置的营帐。”
贺珩眸光一冷,倏地收回托住她的手:“西侧营房不是空着?带过去严加看管。”
西侧营房要横穿整个军营,与主帅大帐遥遥相对,恰是最远的距离。
崔邵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终究只是抬手招来亲兵:“送顾姑娘去西营。”
顾清澄神情不动,仿佛所有人的言论和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颔首,随着押送的亲兵向西侧走去,刚刚离开贺珩没多远,忽见崔邵身形一动,手中大刀竟赫然亮起!
“唰——!”
刀锋直至顾清澄所在!
贺珩怒喝一声:“崔邵!你放肆!”
此时他的距离,显然比不过崔邵的快刀。
顾清澄转过身,几乎是同时,袖中寒芒乍现,七杀剑应声而出,如惊鸿掠影般反手一挡——
“果然在装!”崔邵眼中精光迸射,刀势不减反增,“少帅可看清了?此女根本未中逍遥散!”
贺珩身形方动,拳势向崔邵的刀锋而去。
但终究慢了半拍。
“咣当。”
刀剑相击的刹那。
那柄她掌中的七杀剑如秋蝉薄翼,竟应声脱手,颓然坠地。
反手拔剑,原不过是她的本能反应而已。
崔邵的刀势愣怔了一瞬,却已无可挽回地向顾清澄的背心刺去。
“噗呲。”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顾清澄却只定定望着地上的剑,单薄的后背渐渐洇开一片暗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仿佛这个身躯已然与痛觉无关。
“找死!”
贺珩的拳风比怒喝更先抵达,崔邵甚至来不及收刀,整个人已被罡风掀飞,重重甩在三丈开外的校场旗杆上。
“末将……”崔邵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起,“斗胆试探,是为您的安全。”
他喘息着,看着贺珩冰冷如霜的面容,强撑着单膝跪地:“此乃王爷之命令……不得违抗。”
“请少帅恕罪。”他抬手拭去嘴边鲜血,“少帅莫忘了,王爷已来涪州,此刻还在主帐等您。”
“说了会去见他,”贺珩压低声音,“还不快滚。”
崔邵看着贺珩略显失态的姿态,却依旧起身,蹒跚着,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走去。
“顾姑娘。”
顾清澄静立在原处,已然将七杀剑从地上捡起,认真地用袖口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误伤到您,实在抱歉。”他带着木然的笑意,“只是军营规矩,败将不得佩剑入营房,还请您交由末将保管”
崔邵说着,双手摊开,如一道破败木栏,挡住了顾清澄的去路。
顾清澄抱着剑,看着他的手,终于回眸看了一眼贺珩。
鲜血自她的脊背流下,落在沙地上,开出几点小花。
贺珩看见她如星的眸子,只是别开了眼。
“林艳书呢。”她问。
“你要见她?”贺珩余光落在血迹上。
“现在送她们走。”顾清澄抱剑立在原地,与崔邵僵持着。
贺珩硬声道:“你受伤了,先下去派人处理,再送也不迟。”
“现在。”她再次强调,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
崔邵索剑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她抱着剑,一动不动。
贺珩终于回过眼看她,语气多了几分劝意:“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顾清澄抱着剑,向营房的反方向退了一步,“既然败将不佩剑入营房,我便不入。”
“直至她们过了边境。”
崔邵依旧站在去路之上,顾清澄已转身走向辕门,任由鲜血在她的黑衣之上凝成蜿蜒的暗痕,却连眉也不蹙一下。
守门士兵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寒光闪闪的枪尖围成半圆牢笼。
此刻的她分明已无反抗之力,却始终如漫步空庭,脚步未有丝毫凝滞。
那些士卒握紧兵器,目光在她与贺珩之间犹疑,终究只是虚张声势地僵在原地。
“……好。”
贺珩闭了闭目,回身对崔邵道:“即刻去办。”
“少帅,那如何处置她?”崔邵问道。
“叫军医来。”贺珩顿了顿,余光扫过那抹染血的背影,“她既执意如此——
“就随她去吧。”
他反身向营中走去:“带我去见父帅。”
……
七月流火。
辕门外,顾清澄抱剑而立。
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血迹已凝成暗痂。
身后士兵持枪的手渗出细汗,却始终无人敢上前半步。
军医提着药箱在门边徘徊——这位青城侯只是静静伫立,目光遥望远方,神色沉凝如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明明失血已久,骄阳之下,连军医自己站着都有些腿软。可那个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远远望去,竟看不出半点踉跄之态。
直到一辆黑篷马车缓缓地驶出,其上压着暗纹,套着高头大马,正是镇北王府惯用的样式。
马车之后,跟着将近三千人的队列。
那些人双手被绳索缚着,被一根铁链绑在一起,跟随在马车身后。
顾清澄抬眼,远远地望见了队伍里一个胖胖的身影——
正是秦酒。
她再凝神看去,周浩也赫然在列。
那两人似心有所感,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辕门之处,抱着剑的黑衣女子。
在这同一时间,黑蓬马车滚滚前行,快到辕门前,马车上的窗帘被掀起,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马车与顾清澄擦肩而过的刹那。
林艳书看着她依旧安静,似乎能抚平一切的神色,用力抿紧颤抖的唇,回以最明亮的笑容——
她到底还是来了。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就像那年书院考录时,一袭黑衣抱剑立于万众之中。
清冷如霜,挺拔如松,仿佛只要她在那,天就不会塌下来。
可是。
窗帘放下的瞬间,林艳书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奔腾而下。
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四下皆是虎狼。
这是定远军营。
一个能生生折断羽翼、将凤凰拖入泥淖的地方。
林艳书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等自己的,是来给自己,给三千影卫看的。
她要用自己最从容的状态告诉她们——
她无碍。他们可以安心离去。
可她怎么能无碍?
这里是什么地方?若非脱了层皮,她怎会毫发误伤地站在这里?
林艳书抬起袖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在车厢中默默地坐得笔直。
秦酒与周浩跟在队伍的末尾,一步一回头,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此刻,顾清澄才终于放任自己靠上辕门,眉间浮现了隐忍的躁意。
……
夜半三更,定远军中帐。
长明灯幽幽,映照着供桌上十二块乌木牌位,每一块都刻着贺家战死沙场的英灵之名。
贺珩赤着上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直面着那些沉默的牌位。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滑落,混着纵横交错的杖痕渗出的血迹,一滴滴砸在地上。
贺千山站在他身后,手中沉重的家法无情落下。
“啪——!”
闷响声起,透出起皮肉撕裂的微响。
“身为定远军少帅,当知军令如山!”贺千山的声音沉如铁,“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可知错?”
贺珩未作辩解,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汗浸湿额发,沉声道: “知错。”
“啪——!”
第二棍抽在同一处,贺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关咬紧,喉结滚动间,硬是将那呼之欲出的痛哼咽了下去。
“错在何处?”贺千山声音沉声问。
“……心软。”
“妇人之仁。”
第三棍落下时,贺珩终于向前倾了倾,却又立即以手撑地,重新挺直脊背。
贺千山看着儿子这副硬骨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反手扔掉家法,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那些承载贺家数代荣辱的牌位上:
“告诉为父,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贺珩没有回答。
贺千山绕到他身前,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为了一个女人?”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失望,“还是忘了贺家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牌位:“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他们是怎么死的?”
贺珩缓缓转回视线,父子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眸底翻涌的阴影深处,竟透出几分血色。
“不是……因为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贺千山看着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决绝:
“【神器】将启,天命在即,这本就是场押上所有的豪赌,贺家的未来,定远军的存续,容不得你半分踌躇。”
“不论你为何收兵。
最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混着血腥气悬在父子之间:“记住……你身上淌着的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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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了一下公告。工作一下子有点忙……后面更新应该还是当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