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鹊起(三) “臣妹……尚有用处。”……
北霖皇宫。御书房。
琳琅公主坐在下首, 一身淡黄色的长裙,满头金叶与南海珠点缀的牡丹发饰。她的面上,覆着一个金玉织就的捕梦网面具, 恰到好处地在右眼处用掐丝珐琅点缀了一尾凤羽。
“皇兄。”琳琅望着顾明泽伏案的身影, 声音柔软似三月柳絮, “青城侯她……还未有消息吗?”
她的声音是柔软的, 而表情却是平和的。
顾明泽很满意她的平和。
那日大婚, 新郎江步月高台落水后潜逃回国,满朝哗然。
人人都以为琳琅公主会就此一蹶不振, 没想到她却从容地走下高台,仪态万方地与余下几位面首完成了大婚之礼。
连她自己都未料到, 如此难堪的局面,她竟只用一炷香的时间, 就完成了自我消解。
及笄大典上,她已失了一只眼睛, 丢尽颜面。
大婚之日,她又失去了最心爱的男人。
既已丢无可丢,那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直到大婚结尾, 皇兄握着她的手, 与她并肩而立,观礼百官如潮水向她叩拜。她才终于明白, 她所有的荣耀、宠爱,都来自于一人——
她的皇兄。顾明泽。
他能弃顾清澄如敝履, 亦能捧她顾琳琅上青云。
故而,纵使天下人冷眼相向又如何?
只要皇兄的垂青仍在,她便立于不败之地。
顾明泽仍在看着奏折,她也不急, 安静地坐在下首,等待着顾帝王的回复。
穿堂风过,她发上金叶簌簌抖动,双环髻精巧漂亮。
如今她身边虽不乏俊朗面首,驸马之位却始终空悬,是以她仍梳着少女发髻——未有正室,她便仍算待嫁之身。
许久,顾明泽放下手中奏折:“琳琅很关心她?”
琳琅笑了:“也不是,皇兄说过,大局为重。”
“是么?”顾明泽忽地起身,龙袍的金光晃过她眼睛,“如今棋艺可有长进,陪朕下一局。”
“是。”
两人在棋盘边上坐下,黑白两子交错间,顾明泽的眼里浮现了极淡的笑意。
“你刚来时。”他缓慢地把玩着手中黑子,“还是朕教你落子。”
琳琅唇边抿出浅涡:“臣妹不敢懈怠,是以夜夜钻研,方有寸进。”
“说罢。”顾明泽笑了,随手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掷,“今日前来,求的是什么?”
琳琅闻言,再度敛衽施礼。
“琳琅虽未有正宫驸马,也算得有半个家室。”
她的声音柔而不弱:“臣妹斗胆,想同皇兄讨要一方封地。”
顾明泽饶有兴味地抬眼:“何处?”
琳琅将双手抬至额前,深深俯首:“……涪州。”
顾明泽的动作一顿。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出奇。
帝王低下眼睛,没有动作,静待她继续陈情。
“臣妹与青城侯相伴十五载。”她声音颤抖而坚定,“一则,她已无力完成皇兄交代的剿匪重任,二则,她在茂县走投无路,竟至烧山纵火,致民怨四起,三则,如今她生死不明,踪迹全无。”
“涪州终究是皇兄的江山,琳琅虽是女流,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她恳请道:“臣妹不忍见涪州遭此劫难,此举……权当了却与青城侯的姐妹情谊。”
一席话,如婉转莺啼,她面色平和恳切,竟有了几分滴水不漏之意。
她维持着俯首的动作,安静等待着。
“过来。”
帝王沉吟许久,戴着扳指的手无意识抚过膝头。
琳琅抬眸,唇瓣轻抿,竟未起身,就这么膝行至顾明泽腿畔。
发间金叶随动作簌簌作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场精心计算过的讨好。
顾明泽垂眸看她。
少女穿着华贵公主的服制,戴着精致的面具,眉目却是温顺、平和,连呼吸都十分小心。
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透过这张脸,他究竟在看着谁。
“皇兄……”
琳琅温顺地垂下脖颈,任由帝王的掌心抚过她的发顶,发上南海珠摇曳着,一下,一下,与她的呼吸同频。
良久,皇帝淡声道:
“琳琅长大了,惯会替兄长分忧。”
琳琅将头埋得更低,听见头顶传来不辨喜怒的嗓音:
“涪州那边——你派人做了什么”
。
“这是在做什么?”
茂县城外,顾清澄翻身下马,斗笠压得极低。
她看见城门口架上了粥棚,稀稀拉拉地排了一长队的人。
“你也是来领粥的?”看见顾清澄不分黑白地往前走,有人将她向后挤了挤,“后边儿排着队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队伍,顾清澄终于看见了茂县城外的告示。
大意是说,战乱连月,民生多艰,青城侯祸乱封地,而琳琅公主心系百姓,特在涪州各郡县开棚施粥。
“这施粥有多久了?”
顾清澄挑了队伍里一位面容和善的大娘搭话。
“得有半个多月喽。”大娘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外地来的吧?”
顾清澄迟疑着点头。
“瞧你这身段,倒是很像告示里,人人都在寻的那个青城侯呢。”大娘压低声音道。
顾清澄挑眉:“怎么,还有告示?”
“山火没几日就贴出来了。”大娘凑近些,“ 寻到青城侯,赏千两白银呢。”
顾清澄蹙眉:“这青城侯是朝廷下了文书,还是衙门定了罪?怎就悬赏捉人?”
“这还要定罪?”大娘瞪大眼睛,“板上钉钉的事!咱们县几个老汉都说亲眼见过她!
“还给她指过去山上的路。”
顾清澄听着,想了想,知道那大娘说的,极有可能是之前她寻“石浸归”时问过的老衙役。
“指个路就能定罪?”
“那青城侯上山不过两日,”大娘拍着大腿,“整座山就轰隆塌了!埋了多少条人命啊!”
“那茂县的那帮兵匪呢?”
“他们虽说是兵匪!”大娘摇头叹息着,“可为了救火,全都折在里头了……”
顾清澄煞有其事地点头:“这么说,这青城侯是比兵匪还要可恨些?”
“那可不!”大娘狠狠啐了一口,“兵匪抢钱,她要命!”
一嗓子引得粥棚前骚动起来。排队领粥的灾民们纷纷围拢,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激动处,人人莫不要添上三口唾沫。
“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怎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啊,琳琅公主不仅为我等施粥,听说连嫁妆银子都贴补出来了,给咱们发棉衣呢。”
“就连那悬赏的钱,也是她出的!”
人群顿时嗡嗡作响,有个老秀才摇摇头:“枉我读圣贤书!当初竟跟着嘲笑公主大婚失仪……倒是我等狭隘了。”
“如今看来,倒是个可怜人。”
“是啊,你们见过她戴的那个金网子没有?”有个妇人比划道,“听说是大典上为了救驾才伤着的。”
顾清澄冷眼旁观地听着,扭头看见了那个当初她请吃酒的老衙役,嗓门极大:“青城侯火烧荒山不过几日,公主府的体恤就来了!”
“听说她与青城侯交好,此番是替那没良心的收拾烂摊子啊……”
。
抚摸着她发顶的那只手缓缓停滞。
琳琅蓦地抬头,对上了帝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陛下……”
她的喉头忽地发紧,这一刹那,十余年宫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怯意翻涌而上。她怔怔望着那双能映出人心的眼睛,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叫皇兄。”
顾明泽唇角噙着淡笑,掌心重新覆上她的发顶,“既然敢做……”
他随意地捻起她发间南海珠:“又何必畏首畏尾?”
“皇兄……”
她感受着帝王漫不经心地把玩那枚珠子,如同把玩着自己的心。
稍有不慎,那枚珠子就会被他捏得粉碎。
她努力平定下声音:“臣妹此番,从私库中拨了银子去涪州赈灾。”
殿内沉香缭绕,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青城侯过往的手腕……”她斟酌着字句,“臣妹学不来。
“但臣妹胜在一片真心,只求泽被百姓,问心无愧。”
她慢慢稳住了声线:“想来于皇兄江山而言,也并无大碍。”
“这才斗胆一试,未敢惊动圣听,还望皇兄……恕罪。”
这这些话说完,琳琅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膝行着抽离了帝王身畔,再度俯跪。
顾明泽淡淡睨着她:“琳琅在怕朕?”
“臣妹不敢。”
良久,顾明泽才缓声道:“做得很好。”
琳琅心头刚松半分,却见一道奏折凌空掷落,堪堪停在她裙边。
“不过。”顾明泽有些温和地看着她,“恐怕你要失望了。”
琳琅一惊,颤着手打开——
赫然是镇北王转呈的,魏延为青城侯击杀南靖主帅江钦白请功的折子。
“她……”
琳琅的指尖轻颤着,方才勉强稳住的声线又乱了方寸。
那人非但未死,反倒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由定远军名正言顺地呈报上来,军功加身,依律当重赏。
顾明泽支颐,俯身看着她:“朕可以为琳琅公主重新择一个封地,兖州如何?”
“比她的更大,更富庶,离朕……也更近些。”
琳琅将折子抱在怀中,听着帝王看似关怀的语气,贝齿在唇上咬出一道浅痕。
“臣妹无德无能,怎敢受比军功加身的青城侯更加富庶的封地?”
她忽地抬头,凝视着顾明泽的眼睛,鼓足了勇气道:“不若陛下将兖州赐予青城侯。”
她一字一句:“涪州百姓如今与她离心离德,若由臣妹施以怀柔之政,定能重获民心。
“请陛下相信,臣妹……尚有用处。”
顾明泽看着她眼里灼灼的目光,对这个妹妹的心思已然明悉。
也好。
他思忖着,缓声道:“那便再予你些时日。”
“若她此番剿匪不成,琳琅也正好,顺水推舟。”
琳琅闻言,将那奏折小心收好,重新递到帝王身前,微微抬眸:
“臣妹,叩谢陛下恩德。”
。
茂县城内,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字字诛心。
顾清澄静静立于人群之中,耳畔是潮水般的议论声,却平静地发现,她的心境,与来时已然不同了。
彼时她满身伤痕,郁结于心,旁人的只言片语皆能伤她至深,甚至因此与江岚渐生嫌隙。
她回忆起那日杏花林中,她借着酒意,在江岚肩头泪落如雨,将满腹的软弱、怨怼与猜疑尽数倾泻于他。
他却只是沉默地,一层层吻去泪痕,将她那些破碎的情绪细细包好。
而后不容抗拒地,闯入了她紧闭的世界。
时间被一只手快速地拉长,加速。
此刻,茂县城门下,她立于千夫所指之中,她忽然明白——
她的世界,原是那般晦暗。
晦暗到独行已久,始终不见天光,任谁都能在暗处予她一刀。唯有证明自己尚有用处,才能在这世间求得方寸容身之地。
却又如此狭小。
狭小到只需一人真心,便足以照亮所有刺骨的阴霾。
春寒料峭,城门的粥铺还在冒着热气。
顾清澄凝视着墙上冰冷的告示,心仍是一座孤岛,却已被一汪温泉环绕。
柔软,安宁,从此刀枪不入。
她忽然明白了。江岚执意相送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对这一路明枪暗箭的了然。
他怕她独行难支,怕她重陷旧日阴霾。
但此刻,已不必了。
她的孤岛之上,早已亮起属于他的灯。
顾清澄挑起眉,认真地握住大娘的袖口:
“您方才说,公主悬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