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鸾回(八)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今日艳阳高照, 镇北王府前,停下一辆气派的黑蓬马车,车身上的暗纹隐着贺氏家徽, 经日色一照, 金辉流动。
车帘一掀, 一抹红影破光而出。只见那人一袭红衣胜火, 衬得那张俊美面容愈发夺目。
他眉目张扬, 剑眉斜飞入鬓,偏生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倒显得神色明朗而不羁,举手抬足间更是肆意洒脱, 连阳光都不及他三分炽烈。
“世子入宫回来了?”
赵副将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憨笑, 伸手要去扶贺珩,却见那人一个箭步跃入门内, 只留给他指尖一寸翻飞的袍角。
“老赵,你瞧本世子这腿,可是好全了!”贺珩抱臂倚门, 笑得张扬。
赵副将“哈哈”一声, 也不避讳,蒲扇般的大掌一把砸在贺珩肩上。
见贺珩眼底明朗笑意不减, 神色如常,赵副将这才咧嘴道:“世子可算没有辜负王爷一番苦心!您这腿好了, 老赵我也好和王爷交差去!”
“先前是如意不懂事。”贺珩垂下了明亮的眸子,“那外头的日子可太苦了,本世子何曾吃过那般粗茶淡饭!”
赵副将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王爷在前线拼杀,为的不就是让世子您事事如意嘛。
“您说说, 当初何必自讨苦吃!”
正在贺珩点头称是的时候,赵副将这才提起了正事:“可是陛下宣您进宫,所为何事啊?
“看您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倒不像是受了责罚。”
贺珩神采飞扬:“那是自然!父亲在边关立下大功,陛下还能拿本世子怎样?”
赵副将闻言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世子慎言!这话可不兴乱说……”
他一边捂住贺珩的嘴,一边忍住自己蹙眉的冲动——
这糊涂世子当真半点长进也无,除了惹是生非就是离家出走,吃了那么大的亏竟连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明白。
难怪当初敢在及笄大典上作弊,还当面顶撞圣颜,就连对青城侯那点心思,也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好啦!”贺珩摇摇头,躲开他的大掌,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老赵你急什么!陛下不仅没罚我,还赏了我呢!”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了一个玉牌,上面分分明明写着:“御赐行走”四个大字。
“往后你们可关不了我了。”他得意地晃着玉牌,“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虎父无犬子’,不该把我拘在京城这方寸之地中,且过往不咎,允我四处行走。”
“如今有了这宝贝,只需报备一声,本世子天南海北任我行!”
赵副将盯着那玉牌,又看着贺珩明朗的笑脸,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贺珩灵巧地侧身避开。
“哎——”贺珩不忿道,“御赐信物也敢抢?老赵你胆子不小啊。”
“末将不敢!只是世子身份贵重,如今边关战事正紧……”
话未说完,便见贺珩将玉牌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光,挑眉笑道:“怎么,在你眼里本世子就只会闯祸?”
“告诉你吧!我哪儿也不去!”
贺珩这才压低声音,耳尖泛起薄红,“陛下说了,要给本世子相看姑娘……”
他别开眼看天:“本世子应下了。”
赵副将瞪圆了眼睛:“啊?又是姑娘?
“不是,您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先前不是有那画中仙子?女状元舒羽,还有那青城侯?”
见贺珩眼神飘忽,他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又……又换人了?”
贺珩正色道:“老赵,你且听我说。
“这相看的人选还在其次,关键是要选个好去处。本世子想着,那红袖楼是咱们家的产业,特意请陛下允我在红袖楼摆酒设宴,请各家贵女公子来相看。
“你说,这是不是为咱家立了一个大功?”
赵副将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打断:“世子!您让各家贵女公子去……去红袖楼相看?!
“王爷要是知道……
贺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诶,咱家红袖楼可是正经酒楼,不过是姑娘们琴棋书画略通一二,才惹了些闲话。”
“你细想,这一场相看宴办下来,咱们楼里那些招牌菜,什么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再配上苏式点心,保管让那些贵人们改观!
赵副将眼前发黑:“可这……”
贺珩已自顾盘算起来:“得让后厨多备时令鲜果,再请几位江南点心师傅,料以后没人敢说咱们红袖楼不好!
“哎我说老赵,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两人在门口拌嘴了许久,直到贺珩以“皇命难改”的说辞,将赵副将打发去安排相关事宜,才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院门合上,笑声隔绝在外。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着被赵副将拍得生疼的伤腿,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床沿。
成了!
被赵副将软禁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等到了陛下的召见,熬出了转机。
有了这御赐的玉牌,莫说是王府中的鹰犬,即便是禁军,再无人能阻他来去自如。
贺珩啊贺珩,终是迈出了第一步。
外人只见这御赐行走的风光,可他却深知,这背后是帝王翻云覆雨的手腕。
可他别无选择,生来是镇北王世子,连“自由行走”都成了搅动风云的筹码。
既然逃不开,那他便索性做个痛快!
做众人眼中没有脑子的那杆枪,又有何妨?
只要踏出这囚笼一步,他的棋局便豁然开朗。
更何况,借着相看宴的名头,他正大光明地将宴席设在红袖楼。皇命在前,那楼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事都得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该好好收敛一番了。
待到右腿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贺珩才仰头看着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她现在可安好。
软禁的这些时日,拥过她的温软总在夜深时悄然漫上心头,如潮水拍岸,退而复来。
可这念头才刚浮现,指尖忽触到了玉牌的凉意。
于是他倏地阖上那双桃花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辉。
如今他四处都可去,偏又处处不得去。
今时于他,终究是不同往日了。
。
在茂县的多番暗访与追索之后,顾清澄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一个她本该更早察觉的事实——却偏偏在此刻,才如当头一棒,令她骤然清醒。
原来“舒羽”,真的从未存在过。
茂县县尉真正的小女儿,名叫苏语,年岁与她相仿,却早已死于兵匪之乱。
她细查过往,不管是入城的名册、四方试的底案,还是县衙遗留的卷宗,竟都寻不到半分“舒羽”的踪迹。
那么,舒羽是谁?
一个凭空而来的身份,竟能通过四方试的层层验查?
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竟会被黄涛的线人“偶然”救下?
最后,“恰巧”落入江岚之手,成了她最完美的伪装外壳?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至此真相大白,舒羽这两个字……原来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她从前以为自己在利用这副身份藏身行事,如今才明白,是这副身份早已将她牢牢锁定。
她不过是落入局中的那枚棋子。
于是,第一楼中,谢问樵那句“你是舒羽”,才愈发叫人心惊。
原来他那时他并非是识破,却是确认,确认她早已在那人的掌心之中。
那么这次,千里迢迢引她至这偏远至极的茂县,究竟是为了什么?
……
在暗访“舒羽”身份的过程中,顾清澄也顺藤摸瓜查到了这盘踞茂县已久的兵匪。
起初,她以为那是流寇假冒贼兵,打着官兵的旗号横行乡里,可调阅边防军名册后,却发现那伙人竟名列在册——
他们是朝廷册封的“川西第三守备营”,隶属涪州军道,初设于十七年前,名义为“镇守边关、剿匪安民”。
当年匪患猖獗,朝廷特下令调兵入驻茂县剿匪安民,只是那支营头如今早已换了三拨,最新一任,乃是是由涪州司马郑彦亲自举荐。
“怪就怪在,他们从不巡边,只在周边村寨反复剿匪。按制本该换防,却三年不挪窝。”
“当年苏县尉就是上奏此事,才遭了横祸……”
是夜,顾清澄将当年知情的老衙役哄得烂醉,才从他醉话中拼凑出这段往事。
“军饷?怎么不发军饷?!”
老衙役醉眼朦胧地拍案,“陈县令给他们作掩护,走的是郑司马的特批!”
“年年补编,岁岁屯驻。将领娶了本地富户千金,兵卒插手田产买卖。什么日常巡逻,分明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
“这哪是兵,兵匪兵匪,说的就是这帮地头蛇!”
顾清澄蹙起眉头:“此处驻军多少?边境战事吃紧,正是用兵之时,为何他们仍在此处盘桓?”
“专挑软柿子捏罢了。”老衙役的浑家从一旁插嘴道,“这帮兵匪人数有百人往上呐!平日在城里游荡,但一碰上事儿,就往那山上钻。”
乱世之中,难得有人请吃酒,老衙役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那山上不知藏着什么勾当,要我说啊,这伙人守着那山头,比正经山匪还要上心!”
顾清澄听着,忽地想起了那“石浸归”的来历,心中一动:“茂县可有中药生意?”
“早年倒是兴旺。”老衙役的浑家叹了口气,“后来传出药材有问题,官府一纸禁令下来,这唯一的营生也就断了。”
“药材能有什么问题?莫不是因山中有什么矿脉?”
老衙役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清澄一眼:“姑娘说笑了,若真有铁矿铜矿,那都是官家的买卖,岂有不报之理?”
说完,便头一歪,彻底醉晕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顾清澄放下酒杯,拒绝了老衙役一家的挽留,推开门走入了夜风之中。
怀中那枚石浸归的药渣仍在,她拈在指间,心中似已有了答案。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影。
那山黑沉沉地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如一道封锁的屏障。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无声地回望着她。
究竟是何等隐秘,能让百余官兵盘踞在这偏远县城数年?不仅从未调防,能让州府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为其遮掩?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不再犹豫,反手握紧了袖中的七杀剑,向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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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六周日要出个差,拜访下客户,请下假哈,路上我会排一下叙事节奏和故事框架,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就抽空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