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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第126章 鸾回(二) “我一切都好。”……

作者:三相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09 KB · 上传时间:2025-12-30

第126章 鸾回(二) “我一切都好。”……

  月光下, 顾清澄沉默着,却在这一刻胜过了千言万语。

  黄涛向来迟钝半拍的脑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试探着, 哀求道:“殿下他, 他还没有在南靖露面。”

  “您又何必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现在就赶我走!”

  “与他无关。”她凝视着地上的七杀剑, “我与他牵扯太深, 唯有把戏坐实,才能洗清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 看着他,语气平和地诉说着她早已预设好的生路:

  “听着, 从现在起,只有一个真相——

  “大婚之上, 南靖质子蓄意谋害北霖宗室,我拼死反抗, 被他拖入水中,挟持出京。

  “这一路,我从未放弃反抗, 被他的贴身侍卫看押至今, 今日,才在望川驿找到一线生机。”

  听到她这个时候还在清醒冷静地布置着, 黄涛心里涌起了满腔苦涩——

  当初跪着求她营救殿下的是他,如今被迫将剑锋指向她的, 也是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个他还在酣睡的时刻,她就已经清晰冷静地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分明?

  她顿了顿,缓和着疼痛:

  “待我们抵达望川驿, 趁人多时,你要当众挟持我。届时,我会揭穿你的身份,拼死挣扎。

  “然后,你要‘失手’让我逃脱,自己仓皇离去。”

  而我,北霖的青城侯,九死一生,将从南靖质子手中夺回的虎符,交回陛下手中。”

  黄涛终于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您是要将那日大婚的逃亡,解释为您被殿下挟持?”

  “对。”顾清澄轻声道,“拼死相争,夺回虎符。这是我能给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也只有这样,青城侯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封地。”

  黄涛迟疑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陛下他心知肚明……”

  “那不然呢?”顾清澄斜睨着他,“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难道要等陛下一纸诏书,公告天下,说北霖的青城侯与正在开战的敌国皇子暗通款曲,助其潜逃?”

  “到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如今之计,唯有先站到明处,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黄涛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没错,若是不在天下人面前,给那日大婚之事一个交代,她与北霖百姓眼中的叛国贼,又有何分别?

  所幸那日高台混乱,无人看清细节,更何况虎符早已暗中交还陛下,如今她这番说辞,倒也算得上周全。

  黄涛沉吟着,凝视着她腰侧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跪倒在地:

  “七姑娘……”他声音嘶哑,“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在望川驿,杀了我。

  “我这条贱命,既能成全青城侯的忠义之名。

  “也能让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顾清澄没说话。

  良久,她倦怠抬眼,目光再次落在七杀剑上。

  “别让我自己动手。”

  夜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无人的荒野里,唯有地上的七杀剑流转着寒光。

  黄涛跪在原地,双腿如同灌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肯动。

  她终于将声音放轻,如安慰他般:

  “你要活着,什么都别说,只回去告诉他。

  “我一切都好。”

  话锋一转,她吸着冷气,催促道:

  “……快点。”

  这声催促,成了压垮黄涛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着她的话,他终于崩溃着向那剑匍匐而去,颤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脱了力。

  直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握紧了七杀剑,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七姑娘……

  “属下……万死……!”

  ……

  那一夜,黄涛第一次因无力与悔恨,默默地落下泪来。

  他将浑身是血的顾清澄扶上马车,手忙脚乱地想替她上药,却被她抬手拦下。

  “七姑娘……”他哽咽难言。

  车厢里传来压抑到没有感情的声音:“你别这样,呆会在人前露了破绽。”

  “晚些,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做。”

  马车尚未启程,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事。”

  “待你回到南靖,去趟林氏,替我转告林艳书。”

  “就说……时候到了。”

  。

  腊月二十九,寒风刺骨,新春将至。

  岁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望川渡,这日清晨,在这座连通京畿与西南的水路要冲之上,在往来客旅的惊呼声中,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今岁新封的宗室新贵,在琳琅公主大婚之上失踪多日的青城侯,竟惊现于望川渡上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

  据在场的旅人纷纷传言,青城侯从那马车之上纵身跃下,落至众人面前求救,嘶声揭露驾车之人乃南靖质子余党。那驾马的汉子面露凶光,绝非善类,可却恰巧撞上了巡逻而来的官兵,只得仓促逃遁。

  最令人心惊的是,青城侯落地时已浑身浴血,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一纸血书。

  “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一位虬髯客小心翼翼问道。

  目击者仰头闷了口酒,声音沙哑:“上头就一行字——虎符已交亲卫,星夜呈送御前。臣,幸不辱命。”

  一时四座皆哗。

  “不可能吧?”一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响起,“之前传言青城侯和南靖有勾结,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和那南靖质子打得火热,怎么可能突然反转?”另一人质疑道。

  “你闭嘴罢!”那虬髯客重重将酒碗放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你不明白?

  “再说了,若她真投了南靖,今日何苦捱成这样?”

  旁听之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也未必就不是做戏,”一名汉子嘴硬道,“有些人心机深着呢。”

  有人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做戏?你能舍这条命演给谁看?”

  一个刀客拍案附和:“亏你说得出口!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家,天寒地冻的,身上全是血,拦都拦不住地往前扑……扪心自问,你我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那虎符呢……确有此事?”

  “你竟不知?”一个小贩咬着耳朵,“听说那南靖质子,确实在及笄大典上盗用过虎符……”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青城侯已经把虎符夺回来了,这事若真,陛下定会大赏。”一位年长的商人沉吟着,“真没想到,这位青城侯,倒真不是外界说的那样。”

  “唉——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郎,这一回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倒叫咱们看了个真章。”

  “护着虎符回来的,总归不是叛贼……”

  众人议论未止,望川驿门口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一日的传闻,落进全天下人的耳中。

  ……

  雪不知下了多久,在窗沿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边。

  临江的驿馆阁楼之上,窗子紧紧闭着,青天白日下,雪花茫然地敲击着窗纸,似乎想要唤醒屋内沉睡的那人。

  窗边,一把二十五弦的锦瑟静静横陈,仿佛是这雅室里唯一有生气的物件,弦上流转着暗光,如泣如诉,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

  顾清澄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她好像此刻要长久地睡去了。

  张池是过去在望川驿打点锦瑟先生住处的驿卒,他看着侍女掩门出来,急忙凑上前去,想要开口去问,侍女却拧眉摇了摇头,将新换下来的一轮血水递给他,两人直到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了……”

  “她肩上那道伤要见骨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扛得住这样的伤。”

  “要不要禀报主子?”

  “七姑娘昏迷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声张。”

  “她说她无性命之虞,此刻多言,非但无益,反倒无徒生事端。”

  血水在铜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两张忧心忡忡的脸。

  “更何况……主子刚回去,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七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就不去该扰乱他心神。”

  “……也罢。”

  雪一直在下,侍女来来回回出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身上的伤包扎完毕,不再叨扰。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屋内一片寂静,唯余雪落下和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声音。

  床上的人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温软被褥之上,眉眼沉静、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而那满身的伤口,即使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它的主人。

  偶尔,她秀气的眉毛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双执剑挽弓、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也虚弱地垂落着,指尖不时因为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蜷缩。

  “母妃,我疼……”

  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别丢下我……”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飞雪,一夜未歇,无声覆盖了整个望川渡。

  腊月三十。

  天光破晓时,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留在她强撑着嘱咐侍女不要告诉江岚的那一刻。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体会到了身体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痛楚。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棋子已落,计划已成。

  青城侯与南靖乱党相争,夺回虎符后现身望川驿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回京城。她算是抢在顾明泽发难之前,将“纯臣”的身份烙在了自己身上、所有人心中,如此,皇帝便无法草率地给她安上通敌的罪名。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这身迟早会愈合的伤。

  以及,这满室寂寥的清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侯君,您醒了吗?”是张池派来的侍女,语气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沙哑的“进”后,她才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侯君,今日是除夕。”侍女将东西放下,低着头道,“厨房备了些红枣桂圆粥,您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多少用一些吧。”

  “好。”

  顾清澄温顺地点头,任由侍女将她扶起,却避开了喂食的动作,双手捧着瓷碗,低着头小口地啜饮起来。

  “今日是除夕夜,京城要放‘火树银花’,咱们驿馆的南北商客也凑钱摆了宴。”侍女弯起了笑眼,“侯君的卧房位置好,不用下楼便能看到,晚上开宴时,奴婢去给您讨些屠苏酒和彩头可好?”

  “又是一年了啊。”顾清澄喝完了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感叹道。

  “不必了。”她将碗递回侍女,眼神随意落在窗侧,“你认得那锦瑟?”

  侍女闻言,神情一敛:“奴婢阿芒,和张池都是先生留在望川驿的旧人。”

  “那好。”她的神情认真,“周浩在吗?”

  “在是在……”阿芒一愣,“侯君此刻问他作甚?”

  “辛苦他一下,备船。”顾清澄抬眸望向素白的窗外,“我要渡江。”

  “现在?”阿芒的脸色变了,“今日是除夕夜,更何况您的伤……”

  “去准备吧。”顾清澄已经撑着床沿起身,语气温和,“趁现在出了日头,还能行船。”

  阿芒凝视着她素白中衣下洇开的一抹暗红,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顾清澄咬开了束发的绸带,松松地将肩头青丝束起,仿若无事般起身。

  阿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取来了墨色大氅。待系好衣带,那个惯常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眼前,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几分虚弱。

  “走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了侯君。”阿芒忽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锦瑟旁,从琴底取出一方泛黄的信笺:

  “这是先生曾经留给您的,不过他离去得匆忙,许是来不及……”

  顾清澄一愣,垂眸打开时,才发现那分明是一阙《锦瑟》。

  其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墨迹洇开,折痕极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仓促折起。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凝视着信笺,眼底浮现了温软的笑意:“告诉你家先生,我喜欢五十弦的瑟。”

  尾音如雪落琴弦:

  “但愿来日,能听他亲手抚一曲。”

  ……

  是夜,望川驿里觥筹交错。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火树银花”点亮夜空之时。

  而此刻,一队铁骑正踏碎雪色,在欢声笑语的掩护下,逼近望川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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