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明月(完) 明月,天涯。
她下意识抬起手, 想要推开他的指尖,却被他再度轻轻握住。
那只手修长,粉润, 却带着粗粝, 其上是薄薄的剑茧。
他捧起她的指尖, 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凝视她的双眸, 温热气息缠绕间, 将她的手指轻轻按上自己冰凉的唇上。
如有电流般蹿过指尖,她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颤抖, 却被他执拗地贴得更紧。
指尖的触感冰凉,柔软, 轻微的胡茬不住地蹭着掌心,每一处细微的触感都在无声昭示着,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为她情动的男人。
唇瓣上仍有嫣红的血渍, 他垂下眼睛,温柔地碾磨着,将她的指尖染上属于他的血渍与温热的水光。
直到她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紊乱, 他才哑声低问:
“可以吗……”
“不行……”她气息不稳地挣扎, 想要抽离他的侵略。
话音未落,指尖的温热消散了。
她在清冷归复的间隙, 启唇道:“你还没吃药……”
唇上忽然一软。
剩下的字眼,被他碾在唇间, 彻底吞没。
顾清澄的眼睛瞬间睁大。
而他的唇只是覆上了她一刹那,又轻轻地抽离,任由冰冷的气息充盈在两人的唇之间。
温热到冰冷,激得她的唇无意识地轻颤。
这一刻, 他低下眼睛,对上她因情动而失焦的双眼,终于……
倾身吻了下去。
顾清澄定住了。
她感受到他的唇温柔地碾磨着,却觉得有一点极其纤细的疼,从心口破土而出,顺着交缠的命运织线,从他唇上传来,贯穿入骨。
再难挣脱。
从那年初见,命运的织线已将她与他悄然缠绕,于是后来,岁月更迭,面目全非,也阻不住他如宿命般,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靠近。
他吻得极克制,反复碾磨又抽离,却始终不敢用力。好似她流亡的信徒,终于寻回了信仰,虔诚地将额头贴在神像的莲台前,渴求着她的回应。
“小七……”他闭上眼睛,于唇齿之间不住地唤她的名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地抚向了她的脊背,将她拥向他。
哪怕是经脉寸断,顾清澄都从未觉得身体曾如此的无力。
她原以为他会占据,会越界,甚至做好了随时抽离、反击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如同一个优雅的棋手,一步步拆散她的防线,等待她的允诺,或是……她的一点点颤抖。
他在学着读她。
读她的犹豫、克制、和所有的不敢回应。
比起强夺,真正让她动摇的,是他这份近乎卑微的执念。
就在她意识渐乱,即将沉溺之际,他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微微抽离,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渴求与痛楚。
“小七……”他唤她时,嗓音喑哑得支离破碎,“此别之后……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未等她回应,他便覆下身来,封住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安慰。用一个带着绝望与占有欲的吻,将她彻底吞噬。
唇齿之间,情绪翻涌而至,汹涌得如溃堤般无法遏止。
铁锈般的苦涩在唇间蔓延,她尝到了他孤注一掷的绝望,也尝到了自己再也无法回避的心动。
顾清澄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近乎沉沦的深吻里,她渐渐放松紧绷的身躯,生涩而试探地回应着他。
他的身体明显一颤,将她拥得更紧。
“小七,小七……”
明艳喜服下,漆黑的发丝垂落着,微颤的呼吸氤氲在两人之间。
“唤我。”
“江岚……”
这声回应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理智,他近乎贪恋地将她拥入怀中,吻落如潮,仿佛唯有这样靠近,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急切的吻渐渐转为温柔的轻触,像是汹涌的潮水终于退去,只余下小心翼翼的怜惜。
他一寸寸吻过她的眉心、鼻尖,再珍重地落在眼角。
稍稍退开时,他望进她迷蒙的眼底,呼吸一滞,想要俯首往复,终究只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她啊。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心尖剔透的明珠。
他从未奢望过此刻,竟真能拥入怀中。
长夜未央,灯火渐瘦。
他怀着这难得的温暖,在无尽夜色里,终觅归途。
逆旅之人在这方寸天地间窥见的明月,终将照亮他们余生所有的天涯。
……
第二日,顾清澄在沉沉中醒来。
她已不记得昨夜那缠绵的吻持续了多久,最后的意识,是她抽身离去时,他将她轻而易举地拥了回来。
他以伤患为由,不由分说地断绝了她打地铺的念头,将她禁锢在身侧。
在这阴冷的地室里,两人相拥而眠,于彼此的体温间捱过了漫漫长夜。
……荒唐至极。
她睁开眼,看着身畔人微红的眼角和唇瓣,脸又无法克制地烧了起来。
下一秒,被他蓦然睁开的,清冷的眸子攫住。
“吃药。”
她倏地坐起身,不再看他。
他的落空的手微微一蜷,声音却极尽温柔:“昨夜可曾冷着?”
“……吃药。”
“药在桌上。”他的语气纯良无害,“伤处疼得厉害,够不着。”
“……”
从前怎未发觉他这般无赖?
她暗自咬牙,拿了药,然后僵硬地磨蹭回来。
而他只是静坐榻边,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含着无辜的笑意,静静地等着她。
直到他又借机享用了一遍她难得的温柔之后,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才终于开口,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绝境:
“今日,我们须得设法出去。”
顾清澄点头。
自落入这密室以来,时间早已模糊。按最保守的估算,也该是一整日一夜过去。
她急着赶回涪州,他也该继续踏上那条注定不得回头的路。
大致地讨论了一下周遭的情况,两人略作商议,发现似乎唯有强闯浊水庭一途可走。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并非万全之策。
顾清澄望着即将燃尽的灯火,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昨日说,孟沉璧早已离开诏狱?”
“嗯。”江步月平静答道,“她活着。”
简短三字,却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她的神色一点点冷却,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怎么?”江步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似乎……并不为此欣喜?”
他深知孟沉璧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故人尚在本是喜事,却不解她眉宇间为何不见半分欢愉。
顾清澄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若是如此……”
“那我们所处的这方密室,必是出自她的手笔无疑了”
江步月一怔,问道:“孟沉璧,可是十几年前闻名江湖的沉璧夫人?”
“是,”她补充道,“渡厄阎罗,孟沉璧。”
没等江步月继续追问,她自顾自地低语道:“浊水庭,簪子,第一楼……”
江步月安静听着,直到听到她说道第一楼的字眼时,截住了她:“你既已知我入主战神殿,便不该同我谈及第一楼的密辛。”
顾清澄抬眼:“若我与第一楼并非善缘呢。”
江步月薄唇微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或许这里有另一个出口。”
“江岚……”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生涩地唤出这个名字,“你可敢同我赌一把?”
江步月凝视她微蹙的眉心,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眼底漾开笑意:
“求之不得。”
“好。”她深吸一口气,摊开他的掌心,拔下金簪,在他掌心比划着。
“若这里是我们的所在,”她画了一个小圈,将钗尖上移,“其上便是浊水庭。”
“孟沉璧是第一楼的人,而第一楼,”她顿了顿,在小圈边上画了个大圈,“也在地下,那里有个地宫。”
“我曾经想过,她既身处宫中,又如何向外获得消息。”她将小圈和大圈之间连起,“我在地宫时,听见过暗河的水声,且见过地室与地室之间连接的通道。”
江步月听着,思绪渐深,只听她继续道:
“我猜,浊水庭之下这间密室,多半与那片地下宫阙、暗河水道,有所联通。”她在连线的尽头一点,“否则没有任何必要,在这浊水庭下,建立一个机关如此周密的密室。”
江步月看着她炯炯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这密室能通往第一楼?”
顾清澄收起簪子,神色沉静地应声:
“我不确定。”
“但值得一赌。”
在江步月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将金钗插入铜镜暗槽,随着机关缓缓运转的嗡鸣,一道幽深的入口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去往浊水庭的路。”她探身望向黑暗深处,唇角微扬,“但不尽然。”
江步月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当目光越过入口,望向其后的景象时,他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浩大与诡奇而震惊。
密室之外,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洞。一座孤零零的飞桥悬于半空,连接着他们脚下与上方通往浊水庭的出口。而在飞桥之下、深渊的尽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暗河。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
“这个方向,”她伸手指去,“暗河在流动,说明前方必有通路。”
“这空洞随着河流延伸的方向,在视野所及里收窄,说明那通路,离我们不算太远。”
她回头看着他:“浊水庭与天令书院,相隔恰好不算太远,正好是暗河延伸的方向。”
“而那座地宫,就在天令书院之下。”
她轻声吐出结论:“沿着暗河的方向去,我们就能进入地宫,绕开皇城封锁,从书院脱困。”
江步月看着她指向的方向,眸光渐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破碎的白马令,轻轻托至她眼前:“你看。”
顾清澄低头看去,白马令的底部,分明有几道阵法般的纹路,那蜿蜒的弧线竟与眼前暗河走势隐隐重合。
她看着白马令,又看着河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样物什——
第一楼的止戈令。
在江步月微微诧异的眼光下,她将止戈令的背面与白马令的底部拼在一起。
弧线精准地对上,两条纹路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乾坤八卦图。
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一一显现。
她与他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里读到了答案……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地下河。
这纹路的走向,分明是一个大阵!
顾清澄的心里,那个谜底也随之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是,那本《乾坤阵法》里,她未曾参透的最后一阵。
乾坤阵。
若猜测没错的话,北霖的皇城之下,竟蛰伏着一座……以暗河为脉络,以地宫为骨架的,乾坤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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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没过,从下午改到现在,删了一些,进剧情了。
拢共就这一章吻戏,死活过不去,给我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