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明月(一) 怜惜地、颤抖地,低头。……
除了当初修建皇城的水文匠人, 恐怕没人比顾清澄更熟悉这座皇城下的水路了。
这是她的路。从望春池底,经静湖暗流,穿浊水庭, 直通城外。
一条她曾往返过无数次的, 刺客的隐秘捷径。
水底幽深而安静, 如一座隔世之地, 将皇城喧嚣尽数隔绝。
在这片寂静里,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场爆炸之后, 大婚现场将会出现何等混乱,这场局中的所有人会遭受何等冲击。
但是, 无论如何……
在她带着江步月跳入望春池的那一刹那,和顾明泽的这场较量, 依旧是她赢。
只是,她的心神却不可抑制地回到了高台坍塌前, 那一支夺目无双的利箭之上。
那是破军,战神殿的破军之箭,非寻常人所能调用。
念及此, 她的心思一寸寸沉了下去。
江步月与战神殿有何渊源?
他敢在大典那日为她倾尽所有筹码……是否因为, 他手中从始至终,便握着一条不为人知的退路?
所以, 那日黄涛的哀求,夜宴上那句“没有退路”, 是不是……也不过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救她的,是他,可将她推入局中的,也是他。
她已数不清, 这是第几次在这双手里体会救赎与利用的反复。
疑虑如水草般疯长,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刺骨的凉意并非源自池水,而是来自掌心相触的那人。
她静默收敛心绪,引着江步月向静湖甬道游去。
然而,就在她思绪浮沉,犹疑未歇之际,身后的水流却骤然一变——
不是暗流,却是江步月!
他毫无征兆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向前猛力一推!巨力袭来,顾清澄身不由己地被推出了狭窄的甬道。
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紧紧地拽住了他,两人一起在巨流中向前冲去!
“咣当——!”
身后,传来铁闸轰然落下的巨响,激起的水流疯狂地冲刷着她的后背。
她猛然回头,只见厚重的铁闸已死死封住了水道,切断了望春池的通路!
若非江步月在最后一刻将她推出,此刻他们早已被万斤铁闸生生截断退路,永困望春池底!
这一刻,顾清澄心中所有的疑虑、算计、犹疑被尽数冲散,警觉提至顶点。
必须,立刻离开水底。
她向江步月伸出手,却没有如预料般收到那只手的回握。
她蓦地回头,却看见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身子裹在红衣里,顺着水流慢慢委顿。
顾清澄心下一紧,锁定他下坠的方向游去。
在接住他的那一瞬间,她在他背后,摸到了温热的黏腻——
是血。
高台爆炸的那一刻,他拧身以后背护住他,为木刺、气浪所伤。
而他此刻,伤得比她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重。
顾清澄毫不犹豫地收下了所有心念,反手一捞,将他的身子揽住,贴身潜行而去。
水流无声,却暗藏杀机。
一缕至纯至寒的七杀剑意,顺着她的指尖,探入他的脊背,精准地护住他的心脉。
紧接着,更为温和的乾坤阵内力随之涌出,在他周身编织出一个小小的气团。
这是由她的内力构成的、脆弱的生命囚笼,足够为他换来片刻喘息。
而每一次内力的输出,都让她感到一阵细微的虚弱。
救他,正在消耗她。
“轰隆——”
身后传来第二声巨响,顾清澄在巨响落下之前,如游鱼般穿过了静湖。
很明显,顾明泽没有善罢甘休。
他虽然不知道她的确切路线,却在用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封死所有出口,将他们活活溺死在这皇城的水底!
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脑海中的水路图,随着水闸的落下,仿佛正被顾明泽用朱笔一道道抹去。
接下来,穿过浣衣局,向下游,便会路过浊水庭,浊水庭后,是出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她的心中百转千回,进行着精密的计算,一场隔着重重宫墙的无声博弈,正在无声加速。
顾明泽了解她多少?
她能否抢在他关闭最后一扇闸门前,带他逃出生天?
……
水闸在身后一道道关闭,那轰鸣声如倒数丧钟。她带着江步月,如一尾负伤的游鱼,在迷宫般的死路中闯过了重重关卡。
她脑中的水路图依旧在疯狂运转,重构,可她的身体,却开始逐渐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在即将路过浊水庭的刹那,她的身形猛地一滞,不得不停靠在一处凹陷的石壁后。
不是她想停,是身体发出的警告——
她快到极限了。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她清晰地察觉到,怀中江步月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沉,像一块正在沉入水中的顽石,要将她一同坠入深渊。
哪怕他因病瘦削,也终究是一个骨架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这副骨架此刻成了最致命的负担,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为他撑开的乾坤气罩,也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越来越小。
丹田处传来针刺般的虚空感,而江步月的脸色,则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白。
远处,又一声沉闷的闸落声传来。
“咣……”
那声音是敲在她心头的重锤,提醒着她最后的期限。
在时间与生命的赛跑里,顾清澄垂眸,看着怀中江步月苍白的脸,眸光一寸寸变得幽深。
一个念头在水底悄然滋长:
放手。
若是此刻……抛下他,凭她自己,绝对能逃出生天。
她有路线、有智慧、有力气。
而他,才是那个将她一步步逼入此局的人。
他本可以不将她牵进来。
他明知自己病重,却仍要她以身涉险。他明知皇帝设局,却迟迟不动用战神殿的退路。
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第二条暗线,在水系之外接应他。
她不知他是否能全身而退。
可她清晰地知道的,是她自己,无路可退。
她能依靠的,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自己。
凭什么?
这一瞬间,无数关于江步月的冰冷画面随着深水倒灌而来:
他将她当做赵三娘时,那冷漠疏离的眼神。
他在舍弃孟沉璧时,对人命的无情算计。
在天令书院放榜时,对她毫不犹豫的牺牲。
以及他后来不可停止的,对她的身份的试探——
始终试探、始终试图剥开、始终对她退让一步,也始终随时准备放手。
最后……是那份因长久的试探而致的,如对待玩物般的、居高临下的怜爱与施舍!
这些回忆,如一条条冰冷的丝线,瞬间割裂了眼前这张脆弱的面孔,露出了其下那个永远晦暗、利益分明、野心勃勃的男人。
就连他们最初的相遇,也是顾明泽和他联手设下的骗局。
温柔是伪装,怜惜是操控。
当初她心动过,可如今她早该明白。
江步月,不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她如何能信他?
如何能信他那所谓的“自断后路”,不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
怀中的身体又向下滑了半分。
顾清澄收回目光,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去。
她的手,缓缓地、一寸寸地,开始从他的身下抽离。
她知道,只要再坚持片刻,上面就是浊水庭。有空地,有生机,有孟沉璧留在那里的药。
抱着他上去,在顾明泽的追兵到来之前,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好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被背叛和算计了千百次的倦怠。
她不是神佛,为什么要为一个曾经将她视为棋子、屡次试探、屡次算计的人,耗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机?
水慢慢灌进江步月的喜服中,红色的衣袍缓缓张开,陷落,如一朵开在幽咽水底的曼珠沙华。
最后一个乾坤阵的气团衰败了。
顾清澄凝视着代表生机的气泡从他的鼻腔中一点点飘出,越来越小,逐渐趋于平静。
他确实生得好看。温润,清隽。
即便是在死亡的边缘,也美得惊心动魄。
她眼底最后一刹那的犹豫消失了。
她将是他死亡的唯一观众。如此,才不负他精心策演了这么动人的一场“双向奔赴”。
曼珠沙华缓缓绽放,下沉,气息,嫣红的血液飘零如花蕊,每一缕都是他流逝的生命。
然而,就在那万千飘零的花蕊中,有一缕深红,凝成了实质。
它挣脱了水流,不经意地、固执地,向她飘了过来。
然后,微弱地、异样地勾缠住她指尖。
这是什么?
顾清澄下意识垂眸看去——
一根红绳。
长约一尺,上面晕染着血与烟的痕迹。
即便是在水中,依旧能看到其上经年累月的折痕,就像是……
给小姑娘扎羊角辫的头绳。
红绳缠上指尖的刹那,那熟悉的触感霍然将她唤醒。
这是知知的头绳。
阳城沦陷前,她“死”前塞给秦酒的那一根……知知的头绳!
怎么会在他身上?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猛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她脑海中炸开无数道电光——
望川、周浩、秦酒、阳城……平阳军……
这些浮光掠影的背后,都坐着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先生。
“我家先生,是林氏的故交。”
“您是我家先生的朋友。”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秦酒及阳城十一人,皆听姑娘差遣……”
那个先生……
所有碎片、疑窦,在这一瞬间汇聚成型。
层层叠叠的幻影褪去,千万种可能都与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彻底重合。
锦瑟先生。
江步月……就是锦瑟。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暗中传递的船票与情报、于望川之上伸出的援手、为涪州送去兵马的“陌生富商”……从来都是他。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可言说,所有看似矛盾的算计与保护,突然有了唯一的解释。
她最危难时唯一的同盟,是他。
她曾最不愿信的,却始终站在她背后的人,也是他。
一直都是他。
这个认知,让她所有自我构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咔。”
顾清澄听见心中最后一根冰冷紧绷的丝线骤然而裂。
她垂下眼睛,将那根红绳握紧。
下一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他沉没的方向!
江步月的眉眼在水中静谧无声,失了所有的锋芒与筹谋,只余少年般的温柔安宁。
一如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顾清澄几乎是颤抖着接住他,所有悔意如潮水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了。
如今想来,他从未背离那句承诺:“我会护你周全。”
哪怕方法偏执,哪怕身处对立,他……一直在尽力。
而她,方才竟然用最冰冷、最无情的念头,决定了他的死亡。
怀中男人的睫羽低垂,如冷玉般失去了温度。
于深水之中,顾清澄只觉得某种不受控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灼热地翻滚着。
她接住他,将他的身体靠在凹陷的石壁处。
而后,怜惜地、颤抖地捧住他的后颈,毫不犹豫地低头——
吻住了他的唇。
所有的气息、所有生机,在这一刻被她不容置疑地,以最直白的方式渡入了他的唇齿之中。
顾清澄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这一刻,他还不能死。
他没有她想得那么坏。
水压裹挟四周,唇齿之间生机交替。
她的指尖轻轻地扣住了他的颈项,感受着那虚弱的脉搏在她的生命洪流下,微弱地、却又如苏醒般地重新开始跳动。
还不够。要让他喘过气,要去浊水庭。
还要给他更多。
她心中想着,无意识地吻得更深。
水流穿过红色的喜袍,把他们裹得更紧。他在昏迷中下意识靠近她,像是本能地寻求体温与气息。
他的唇冷得像玉,最初僵硬无知,渐渐在她的气息里变得柔软、依赖、甚至带出一点极浅的颤抖。
那是一种没有意识的求生。
他贴得她那样近,仿佛要从她的血脉里,找回一条生路来。
水流翻涌,石壁微震。
她甚至未察觉,自己已被那股极细微的暗流,一寸寸引入石缝深处。
凹陷之中,两人如同命运的逆旅者,愈陷愈深。
仿佛天地都失了声息,唯有心跳微颤。
不经意间,她攥着红绳的那只手,在用力按住他时,似乎死死抵住了石壁上的某一处。
“咔哒。”
身后的石壁忽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顾清澄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回头,那片石壁竟忽然自中间裂开,水流携着气压猛然涌动,将他们卷入其中!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江步月牢牢护住。
水流裹挟着相拥的二人,坠入未知的黑暗。
临坠入未知前的最后一瞬,她唯一的意识是他逐渐复苏的脉搏,紧贴着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