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故人
兹事体大, 慕子介在回到巴城之后,才将皇叔叛国带兵营救赵君一事说出来。
蜀君听全了这次广城一役的具体细节后,对将士们各做褒奖、抚恤。而对于蜀皇叔通敌叛国一事,露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表情。
蜀皇叔是蜀君唯一的兄长, 本来现在坐上蜀国皇帝位置的应当是蜀皇叔。
然而蜀皇叔在一次征战之中, 被山顶埋伏的敌军用滚石砸断了左腿,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之后那条左腿就跛了, 每逢阴雨日还疼痛难忍,身子骨每况愈下。
国君身怀大恙不利于朝堂稳定,蜀国素来有身患重疾之人不能为君的规矩, 老蜀君无奈, 便立了次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蜀君, 另立长子为蜀山王。
蜀山王对此颇有不满,老蜀君尚在之时,蜀山王不止一次联合支持他的朝中势力要求重新废次立长。
他只是腿疼而已, 只是跛足而已,只是身体状况不如之前而已。对于国之大计, 对于为君之道,蜀山王自觉不比弟弟差。
而老蜀君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坚持让次子继承皇位。
老蜀君死后, 蜀山王的怒火便转移到了这个弟弟身上, 经常在朝堂上与这个弟弟对着干。
蜀君一来惦念手足之情,二来他这个兄长确实文韬武略, 断腿纯属倒霉。
蜀君体谅兄长,所以只要不会牵扯到国本, 面对蜀山王的为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一味地迁就,并没有换来蜀山王的释怀,反而令他越发嚣张,做事越发癫狂,如今竟然救走了占了他们蜀国四城的赵君!
蜀君先前的那点儿愧疚和同情,也随着蜀山王这次里通外敌消失殆尽。
“先前蜀山王说他云游去了,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暗自联络上了赵君。既然蜀山王叛国,那便是与蜀国子民为敌,如今只能让他以命相抵才能对得起蜀国的列祖列宗,才能对得住蜀国的百姓以及牺牲的将士们。”
主意打定,蜀君按了按慕子介的肩膀:“他是你皇叔,虽与父皇龃龉颇深,对你和安阳却一直很不错,这点父皇是知道的。但如今你皇叔此举已经是蜀国的大罪人,若将来与他对上,你要分清楚大是大非,不可手软。”
慕子介双唇紧抿,点了下头。
蜀君长叹一声,又对萧屹川道:“大将军,关于蜀山王叛国一事,这既是家丑,亦是国耻,只是他终究是我兄长,此事还是不要让天下人知,我想给我兄长留个体面,等他伏法后,我便昭告天下说他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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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蜀山王一事的安排落定,萧屹川便随慕玉婵回到了公主府。
广城已经夺回,萧屹川打算在巴城休整数日,再继续夺回达城。
自从得知皇叔叛国一事后,慕玉婵就很失落,神情恹恹,像只落水的兔子。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能劝的,萧屹川便一直默默陪在慕玉婵身边。
好在两日后的夜里,蜀皇后抵达了巴城,派人捎到公主府一个口信儿,让慕玉婵今晚好生歇息,明日直接陪她去巴城城东的润和寺祈福。
想到母亲一路舟车,慕玉婵就没再去行宫叨扰,只等明日一早再与母亲见面。
“早些睡吧,明日不是还要陪你母后去寺里上香,若你母后明日看到你一脸倦容,大概以为我欺负你了。”
被皇叔叛国一事闹的,慕玉婵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失落地往身后的热源处挪了挪。
夫妻俩都才躺倒被窝里,慕玉婵那边还凉着呢。萧屹川干脆横出一条手臂,给慕玉婵当做枕头用,又让慕玉婵的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给她取暖。
自打住进公主府,慕玉婵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久,就属今日最暖和,男人的身体像是冬日里一个暖炉,被窝里热烘烘的。
繁杂的心情也似乎被这温暖的身躯烫得平顺下来。
慕玉婵侧头问:“明日你要去军营么?”
萧屹川搂着她,两人如两张弓似的贴在一块:“不去,明日陪你和你母后去寺里上香。”
“真的?”
“自然。”
“也好,我母后还没见过你呢,不过军营那边真的没事吗?”
慕玉婵暗暗地想,去年和亲的时候,母后不忍分离一病不起。没给她送成嫁,自然没见过萧屹川。所以明日他若一块去上香,便是与母后的是第一次见面。
身后,萧屹川低低笑了起来:“丈母娘来了,我哪有不见的道理。军营那边,该安排的今日我已安排好了。不然被疑心我待你不好,我千里迢迢地过来给你卖命,岂不是冤枉?”
慕玉婵朝后轻轻踹了他一脚,轻哼道:“我母后才不像你说的那般不明事理,眼下打仗,轻重缓急她分得清楚。”
被萧屹川这么一打岔,慕玉婵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不再想皇叔的事情,她又往后蹭了蹭,像是一团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萧屹川没有缠她,只轻轻吻了一下慕玉婵的后脖颈。
“以后多吃点吧,都不敢用力抱你。”
慕玉婵梦中呓语,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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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北风稍缓,旭日高升。
蜀皇后行事向来低调,抵达巴城之后没有任何铺张浪费之举,就连去润和寺祈福都是从简出行。
下人们请示蜀皇后需不需要驱散润和寺的百姓,被蜀皇后拒绝了,只说带足侍卫便可。
巴城是蜀皇后的老家,小时候就经常随父母来润和寺上香祈福,润和寺的老方丈记忆超群,还记得蜀皇后的相貌。
“皇后娘娘来祈福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免得怠慢。”
蜀皇后笑道:“方丈只管如以前那般待我,没有什么可怠慢之处。”
说着,几人随方丈进入了大殿。
蜀皇后与慕玉婵一道诵经拜佛,祈求国运昌盛,天下太平;萧屹川则领着一众侍卫守在一旁警戒。
蜀皇后诵经祈福过后,拉了拉女儿的手,温声道:“走吧,咱们去吃斋饭,也好久没在一起用过膳了。”一年没见女儿了,蜀皇后想她想得紧,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萧屹川,“叫你夫君一起。”
慕玉婵耳朵发烫,嗔道:“母后,你怎么也戏弄我了……”
蜀皇后:“也?还谁戏弄你了?你家大将军?”
慕玉婵干脆不再回答母亲,理了理鬓发,确定没有什么破绽后,聘聘婷婷地走到萧屹川面前叫他一起去后边用斋。
蜀皇后看着说话的小两口,终于露出个欣慰的笑。
她这女儿嫁到大兴之后,常给她写信,往来这么多家书中,对于大兴的这个平南大将军从没说一个不字。蜀皇后担心,就怕慕玉婵只在信中报喜不报忧,实际上在大兴过得不好。
直到看见萧屹川本人。
蜀皇后发现,这年轻人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家的小公主,更别提亲自请命来帮他们蜀国,还特地陪她们娘俩儿来润和寺祈福了,足见诚意。加之相貌不凡,倒也配得上她的安阳。
至此,蜀皇后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大担忧。
用斋之处在润和寺最北的二层阁楼里。
萧屹川与护卫们小范围地守在蜀皇后与慕玉婵的身边,往阁楼方向去。其余来寺里进香的百姓们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因着好奇,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萧屹川这一日的“临时侍卫统领”做得尽职尽责,每个企图靠近娘俩的生人他都会悉心留意。
等到了用斋的单独房间,终于彻底与前来进香的百姓们隔绝开。
阁楼里布置简单,两排博古架,一张圆饭桌,墙壁上挂着几副山水图倒不失古朴雅致。
蜀皇后抬抬手:“都是自家人,随便坐吧,只是没想到我们第一次一块用饭是寺庙里的斋饭。”
寺庙里的斋饭比不得山珍海味,蜀皇后继续道:“皇上说了,这几日将军事紧,今日也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工夫。等再得空,皇上会在行宫备上宴席,届时我们一家人再一块聚。”
蜀皇后这话,便是没把萧屹川当做外人看。
萧屹川跟着入坐:“母后客气了,先前就与父皇说过,玉婵是我的妻子,你们只管唤我名字,不必如此称呼。”
蜀皇后频频点头,对这个女婿更加满意。
慕玉婵好心情地朝母亲撒娇:“母后,父皇都没说为我设宴,倒是为了他设宴款待,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儿媳,他才是那个亲的。”
“你怎么不提你父皇为你在巴城设了一座公主府的事?”
蜀皇后噗嗤一笑,刮了下女儿的鼻尖。
她的宝贝安阳比去年离开之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萧屹川如此“旺妻”,算是功不可没。女婿对她女儿好,他们做父母的也应当对女婿好。
房间里其乐融融笑声不断,闲谈几句后,房门被人敲响,外边传来侍卫的声音:“娘娘,斋饭到了。”
蜀皇后点头,身边的丫鬟立即道:“送进来吧。”
老方丈双手合十,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沙弥。
食盒的盖子还没掀开呢,香味儿就从盒子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蜀皇后闻见了夸赞道:“润和寺的僧人们好福气,这师父烧菜的手艺闻起来不比宫里的御厨差。”
老方丈在一旁谦虚,小沙弥将食盒内的斋饭一一摆好。
等斋饭都上了桌,方才还笑意连连的蜀皇后竟然眉心微聚,不等吩咐女儿女婿一起吃,自己倒是先拾起筷子尝了一口。
莲花酥、翡翠豆腐、罗汉斋……菜没问题,但这做法这分明是宫里的,味道更是让她熟悉……
“方丈,这斋饭是寺里师父做的?”
方丈笑着摇头:“非也,是寺里一位女修做的,她过去遭了难,无处可归,便来到我们润和寺,一直负责做寺庙里的斋饭,这一做就是二十年。闻说今日为皇后做斋饭,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领,桌上这几道菜,老衲都未曾见过。”
润和寺人杰寺灵,多有前来皈依的女修行者,这并不奇怪。
这婆子已经在润和寺皈依三宝二十年,由于烧了一手好菜,所以斋饭一直是由她负责的。
方丈:“娘娘,可是有什么疑虑?”
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感觉蜀皇后的异样,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慕玉婵担心地问:“母后,怎么了?是斋饭有问题,还是不合口味?”
蜀皇后不及回答女儿,对方丈道:“方丈,能把那女修士请来见一面么?”
此事似乎另有隐情,方丈没有细问,立即派小沙弥过去叫人。不出片刻,一个身穿灰布僧袄的婆子就被带到了蜀皇后的面前。
那婆子行了个跪礼,再抬头看清蜀皇后片刻,眼圈立即就红了,嘴里喃喃:“娘娘……娘娘……”又看向慕玉婵:“……这是公主?公主都长这么大了吗……”
蜀皇后亦是怔住,记忆宛若决堤洪水,山呼海啸地袭来。
“娘娘就爱吃奴婢做的莲花酥还有翡翠豆腐,只凭这两样,奴婢就能在娘娘身边安稳一辈子!”
“胡说,过了二十五都要放出宫嫁人的,你莫非一直想做本宫身边的老姑娘?”
“嫁人做什么,奴婢才不想伺候男人,奴婢只想伺候娘娘!”
……
慕玉婵并不认得那婆子,侧眸一看,母后却已然激动地指尖发颤:“佩玉……真的是你!”
·
慕玉婵虽没见过佩玉此人,但却听蜀皇后提起过。
佩玉是蜀皇后的陪嫁丫鬟,一路做到了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若说蜀皇后最信任的下人,便是佩玉此人。只不过二十年前,蜀皇后生产那日,佩玉便神秘失踪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宫里非同小可,蜀皇后曾派人找过佩玉,一直没有任何音信。宫里的腌臜事儿多,大家都说应当是哪个嫉妒皇后的后宫妃嫔趁着皇后生产之日,暗害了她身边最为得力的大宫女。
事情查不出因果,蜀皇后也只能这样猜测。
但她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她竟然会在润和寺再次见到佩玉。
在宫里这么多年,蜀皇后自然猜到此事另有蹊跷,屏退了无关之人,斋房之内就只剩下她和佩玉以及女儿女婿。
佩玉失踪的时候二十有三,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姑娘亦年老色衰,甚至因为蹉跎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要苍老一些。
蜀皇后给佩玉赐了一张绣凳坐,佩玉拒绝了,只肯跪在地中央。
“娘娘,佩玉无能,佩玉有罪,奴婢没有资格坐下,只能跪。”
佩玉是蜀皇后家的家生婢,情分深于普通人,蜀皇后亲自将佩玉扶起来,按在绣凳上:“这二十年,你为何藏在润和寺?当年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忽然从宫里消失了呢?”
这个疑惑在蜀皇后心里藏了许久,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原由。
话及此,佩玉露出了惊恐的神情,随之而来满眼尽是懊悔。
绣凳还没坐热,佩玉又双膝一弯,又扑通跪了下去。
“娘娘,都怪佩玉,否则二十年前娘娘也不会中毒!”佩玉磕头道:“娘娘,二十年前您喝的安胎药膳里有毒,是……是奴婢亲手端给您的!”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蜀皇后更是攥紧了手帕,不可置信:“什么?”
“娘娘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您怀公主的时候,皇上怜惜娘娘,生怕娘娘受到生育之苦,所以命太医为娘娘熬制了安胎康体的药膳,娘娘每日都会喝一碗。”
蜀皇后阖了阖眼,她初怀安阳之时,胎像不稳,所以皇上命太医给她熬制了上好的安胎药膳。那药膳很不错,喝了一段时间之后,虽然肚子日日大了起来,但行事几乎与寻常时候无益。
佩玉续道:“当时后宫嫔妃众多,却与皇上有名无实,前朝后宫许多人把此事怪罪到娘娘身上,不知有多少人对娘娘存了心思,加之娘娘怀有身孕,奴婢担心有人暗害娘娘,所以娘娘每日进的药膳,都是由奴婢亲手熬制的。直到……直到娘娘出事前夕,蜀山王来了一趟药膳房。”
蜀山王?
不仅蜀皇后,就连慕玉婵、萧屹川都觉着当年蜀皇后出事是因为后宫妃嫔争宠夺势的结果。
谁都不曾想到,能从佩玉的嘴里听到蜀山王三个字。
蜀皇后拧眉道:“这事与蜀山王有关?”
“不错,那日奴婢照旧在药膳房熬药,不知为何蜀山王来了药膳房。那时蜀山王围着药炉坐了好久,说他是等他自己的药熬好,闲来无事才与奴婢搭话。蜀山王虽然与皇上不合,但对娘娘一直都是很尊敬的,加之蜀山王自断腿后,身子一直很差,时常来药膳房,奴婢当时没察觉到奇怪。哪知就是那时,蜀山王偷偷动了手脚,给娘娘的药里下了毒……”
“奴婢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药炉,但、但蜀山王手段了得,奴婢没有察觉到他何时下了药,奴婢到死也没想到,蜀山王是动了暗害皇嗣的心思,是想要娘娘落胎啊!
说着,佩玉解开青灰色的僧服,将里衣往上一掀,露出的胸口、腹部的几处伤痕。
萧屹川微微侧头,避开视线。蜀皇后与慕玉婵却被那狰狞的伤疤惊得说不出话来!
佩玉的身上有好几处毫无章法的刀疤,横七竖八地刻画在左侧胸口、腹部的位置,佩玉往下拉了拉衣领,就连脖颈处都有一处刀割的痕迹。
佩玉展示完伤疤,颤抖着将衣裳扣起来,惊恐地道:“蜀山王那日下过毒之后就走了,奴婢如往常一般将药膳给娘娘端过去,娘娘喝完药膳没多一会儿便腹痛难忍,有早产之象。奴婢当时吓坏了,立刻亲自动身去太医院寻太医,然而就是在去太医院的路上,奴婢被人一棒子敲晕,运出了宫。”
“蜀山王是个谨慎之人,他下毒的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张公公没人知晓。奴婢当时便是被蜀山王与张公公拉到了乱葬岗,那时奴婢被打得头疼睁不开眼,但耳朵是听得到的。”
“蜀山王亲口对张公公说,他往娘娘的药膳里下了毒,他不想娘娘诞下皇子,他说他想让皇上失去一些,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蜀山王在刺伤了奴婢后,奴婢又听到了张公公的惨叫,看来被蜀山王只是利用张公公帮他把奴婢运出宫,事后就被灭了口。”
“只是蜀山王没有想到,奴婢的心脏长在右侧,他刺了奴婢的几刀都非致命伤!奴婢在死人堆里昏睡了两个时辰便被疼醒了,扒着尸身爬到路边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里。因为害怕蜀山王得知奴婢没死再来害我,所以只跟救命的郎中说我糟了匪患。”
“伤好之后,奴婢曾试图进宫给娘娘报信,但没想到却被蜀山王得知了奴婢还没死的消息,派人在都城里四下搜寻奴婢的下落……”
“奴婢并非怕死,只是怕真相不见天日,于是就离开了都城,来到了巴城,只等一个机会。”
“巴城是娘娘的老家,奴婢很想把当年的事实告知娘娘,就一直躲在润和寺里做女修。还好苍天有眼,让奴婢等到了娘娘。”
佩玉尚不知道蜀山王已经叛国的消息,急道:“娘娘,您和皇上一定要提防蜀山王!蜀山王他疯了,自从断腿丢了太子之位后,他就彻彻底底的疯了!”
当年的始末讲完,跪在地上的佩玉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犹在,斑斑驳驳地长在身上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时刻提醒着她二十年前那一日的苦痛、懊悔与恐惧。
蜀皇后走到佩玉面前,轻轻抱住了佩玉:“好了,都过去了,蜀山王眼下已经生了重病,马上便要死了,不足为惧。佩玉,当年的事情不怪你,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若蜀山王那时存心害我,又怎是你一人防得了的?就算那日你防住了他下毒,他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他生病了?要死了?娘娘,这是真的?”每每提及蜀山王,佩玉的眼里还是充满的惊恐。
“是,是真的。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蜀皇后没有提及蜀山王叛国一事,这事不必有太多人知晓,她也不想让佩玉这个可怜人想得太多。蜀山王叛国,死是唯一的下场,所以不必再多说什么。
蜀皇后温和到道:“佩玉,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是说过吗,凭你做莲花酥和翡翠豆腐的手艺就能在本宫身边安稳一辈子,你还愿不愿意给我做?”
落花飞舞,秋千轻荡,佩玉似乎又忆起那个暖洋洋的午后。她站在她家娘娘的身后,轻轻推动着藤编的秋千。
佩玉先是怔愣了一会儿,旋即扑在了蜀皇后的怀里:“奴婢、奴婢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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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回到公主附后,慕玉婵就一直坐在铜镜前发呆。
地龙早就烧起来了,屋子里热气烤得慕玉婵脸颊红扑扑的,但她还是觉着冷,是那种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寒。
佩玉身上的伤疤过了二十年还是那样清晰可怕,慕玉婵不敢想,当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有多么绝望。
“还在想白天的事?”
萧屹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落地铜镜之中,站在她的身后。男人捞起慕玉婵的一头青丝,替她绾上。
清淡的花香留在指缝间,萧屹川俯下身,捏了捏女子瘦瘦的肩膀:“夜深了,上榻吧。”
慕玉婵在镜子里看了萧屹川一阵儿,忽地转过身,抱住了男人的腰。
她埋着脸,轻轻浅浅的呼吸令萧屹川的胸口一片温热。
慕玉婵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萧屹川一怔,有点不习惯,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他迟疑了下,才抬手抚上了慕玉婵的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仿佛给小猫顺毛一般抚摸这慕玉婵的头。
“怎么了这是?”
慕玉婵鼻根发酸道:“……我皇叔没有孩子,一向待我如亲生,我只是唏嘘,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些事与皇叔联系到一起。我,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害我母后中毒的、害我生来先天体弱的不是什么后宫妃嫔,而是我皇叔……”
之前知晓皇叔叛国之际,慕玉婵有不可置信亦有愤怒。
而今日,听佩玉说出当年的旧事后,她对蜀山王失望的更加彻底,就像石落静湖一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不断地往外扩散。
所以这些年,皇叔对她和皇弟的好,都是假的么?
如果皇叔恨毒了父皇,为何没有在她出生后继续对她动手,又为何母后怀皇弟的时候不再故技重施?
慕玉婵想不清楚,亦不想再想。这一刻,她只想抱住面前这个温暖踏实的男人。
泪水透过萧屹川胸前的衣料烫上了他的心口,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要帮忙擦泪。
慕玉婵没有抬头,双臂搂紧了些,口气是委屈的命令:“别动,让我再抱一会。”
一室安静,唯有灯烛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种脆弱的神情,慕玉婵没有流露太久,等她抱够了男人,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就要出征达城了吧?”慕玉婵吸了吸鼻子问。
“嗯,就快了。”
慕玉婵点头,兀自走向床榻:“你这次出征后,我便去行宫与我母后一起住。”
“是怕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我?”
“想得美。”
她嘴上不说,但萧屹川心里是知道的。她一个人在公主府会想他,会胡乱担心战事。
他还记得他从广城回来的第一晚,她抱他抱得有多紧、回应得有多热情。
萧屹川熄了灯,躺上床塌撩过女子垂落的鬓发:“也好,有你母后陪着,我也放心点。不过这次我不在,你也要多吃些,不然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力气担心?”
“说了,才不是因为你瘦的……”
床帐落下,慕玉婵气恼地翻了个身。
萧屹川看着面前玲珑起伏的侧影思绪万千。
蜀山王毒害蜀皇后致使慕玉婵体弱在先,如今私自营救赵君叛国在后,于公于私,他这次都不会放过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