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像偷|情(加更)
两兄弟到南军营的时候, 一千名精锐已经站好了队,个个整装待发。
将士们神色肃穆,等着临行前大将军开口训话。
夜色凛凛,寒风呼啸而过, 萧屹川单手牵着缰绳, 操控这青鬃马于阵前来回行走。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身形挺拔,月光照得男人一身寒甲发出淡淡的银辉。
萧屹川手腕儿一转, 手中的红樱枪划过夜空,发出一道沉闷的裂帛之声。
“自太祖设试兵大会后,我南军营获胜最多, 算下来共有十三次。只可惜, 从十六年前开始,南军营就再没拿过第一, 甚至名次还有几次垫底。往日辉煌不在,你们知道外边别的军营和亲军都怎么形容我们南军营吗?”
萧屹川勒住缰绳,巍然不动:“他们说南军营的将士个个都是虾兵蟹将、是孬种, 根本不足为惧!说我们再不可能在试兵大会上一举夺魁!”
将士们有的隐忍、有的低头、有的低声啐骂。
萧屹川冷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服气是么?可嘴上不服气有什么用, 若这次输了,他们仍然还会看南军营的笑话。我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输?”
不容质疑, 南军营的精锐们齐声喊:“不想!”
萧屹川拔高了声调:“那你们想不想赢!”
“想赢!”
南军营喊声震彻天际。
试兵大会的举办是为了不让大兴的兵将们懈怠, 也锻炼他们的能力,其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家卫国, 守护一方百姓平安,这是整个南军营将士, 甚至大兴将士们都懂的道理。
萧屹川曾问过南军营的副将,原来南军营的将军都是如何讲大会前的动员的,基本就是说这些。
所以,这次他打算再说点儿别的。
萧屹川大笑了几声,高声道:“好!旁的我不说,若此次南军营一举夺魁,我请整个南军营的将士们喝酒吃肉!另外,咱们这一千名将士还每人另赏三两银子,如何!”
军中是禁酒的,能喝酒吃肉,那是枯燥苦日子里的福气,更别提有三两银子的实惠,他们一年拿到手的饷银大概才十两,三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给到手的真金白银。
果然,这话一出,将士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恨不得现在背生两翼,直接飞到云蒙山去。
见气势达到顶峰,随着一声“开拔”,萧屹川领着一千名精锐,浩浩荡荡往云蒙山的方向行去。
南军营的副将催马赶上前,偷偷给萧屹川竖了个大拇指:“将军,我看咱们这次前三是稳了,不过若真能得了第一,那三千两银子,从哪儿出啊?”
“等夺了魁,我再告诉你。”
三千两将军府还是出得起的,萧屹川准备自己拿这个钱,但不能现在告诉副将,免得自信过满,就好像一定会第一了一样。
寅时五刻,南军营抵达了云蒙山试兵会聚集和之处,又过了半刻钟,二十支队伍全部到齐。两万人浩浩荡荡,占满了云蒙山开阔的山坳。
二十支队伍的主将、副将都站在队伍的最前边,每支队伍的着装都不一样。
例如,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将士们胸前描画的是苍龙、白虎、朱雀、玄武。
十六大亲军也有自己的代表图案,像是唐临安所带领的虎翼军是一只生了两翼的猛虎,皇帝的羽林军则通身黑服,锦帽貂裘。
再往前的空地上搭有高台,高台内设有篷房,是皇帝亲临之所。
寅时七刻,高台之上有了动静。
兴帝身边的大太监撩开篷帘,兴帝从中阔步而出,亲自动员过众将士后,最终由大太监公布试兵大会的“考题”。
这是众将士们最想知道的,都神情认真地竖起耳朵。
只见大太监拿出一个大卷轴来,缓缓展开,一个皇帝亲笔所写的硕大的“质”字映入眼帘。
“诸位将军,这次试兵大会以‘质’为题,二十支队伍需要分别解救二十位‘人质’,这二十人散落在云蒙山各处,由扮做敌人的兵将们看守。”
大太监解释的过程中,有人给二十位主将纷纷递上纸条。
大太监继续道:“将军们手里纸条上便是所要解救‘人质’对应在云蒙山中的位置,各位将军得将人完好无损的救回来,最快解救成功返回此处的,便是这次试兵大会的魁首。”
众人哗然。
先不说云蒙山地势辽阔、错综复杂,这二十名“人质”所处的位置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被设计好的。
这样下来,二十支队伍难免在前进的过程中碰面、交叉。
队伍甚多不可能一直混战,其过程或是对立、或是联合,根据形势,亦敌亦友。等找到“人质”后,还要与看管“人质”兵将交手。所以路线、兵法、心计,统统都要讲究。
这次的考题当属近几十年最难。
这一切都在兴帝的意料之内,抬抬手,让大太监继续。
大太监道:“各位将军先别急,为了保证这次试兵大会更贴近真实,这二十名‘人质’都是诸位将军的至亲、挚爱或是重要之人,已于各位将军离府后由专人去接,现在便来宣布,这二十名‘人质’都是谁。”
“羽林军,太子殿下。虎翼军,静和长公主。东军营,李将军的独子李兴之。西军营王将军的爱妻,诰命夫人林氏。北军营,吴将军的父亲,吴威老先生。南军营,萧将军爱妻,安阳公主……”
她怎么……
萧屹川神色微变,公布完名单后,其他将军们也反应各异。
有觉得新奇好玩的;也有担心家人的,怕幼子或者老人在山里住不惯。
最特别的,当属皇帝的亲军羽林军。
他们要救的可是一国太子,若不能把太子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又或者名次不佳,定会惹兴帝不悦。
大太监又道:“诸位将军放心,诸位将军的家人、朋友都在营地那里食宿俱全,虽不比诸位府上,但也不会遭罪。”
大家心里清楚,“人质”不是真的人质,不会真的怎么样,但为了荣誉也要拼尽全力。
知道考题后,主将们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制定计划,有的四下交换眼神,寻找前期合盟的对象。
这也是兴帝想达到的目的,看看这些大兴的主将们的反应,也想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些危机。
卯时,鼓声震天。
临行前,二十位主将端起酒碗,做开拔告别后,率领各自的队伍,朝不同的方向行去。
萧屹川的南军营与李将军所带领的东军营是同一个口子入山,试兵大会才开始,两方很默契的没有在这里交战,为后期蓄力。
分别之前,李将军对萧屹川道:“还是萧将军比较幸运,皇上选了一个蜀国人作为你的人质,我就不一样了,家里就那么一个儿子,实在令我担忧。”
萧屹川脸色微沉:“我不明白李将军的意思。”
李将军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安阳公主不是我们大兴人,一个和亲公主作为人质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妻子不如老母、儿子,若真的战场,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老母没了,那可就真没了。所以说,以她为质,萧将军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完全可以大展拳脚。”
萧承武听不下去,喊道:“李将军,你什么意思啊?入戏太深了吧?将军夫人就算是蜀国人又如何,那也是将军的妻子,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李将军胡须一抖:“你算哪个?将军们讲话也敢插嘴?”
萧屹川眼睫低垂,似乎蕴藏着什么。
“我的夫人,无需李将军担心,况且我不觉得他哪里说得不对。”
李将军是想恭维萧屹川,却吃了一个冷脸,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再说话了。
两支队伍在下一个坳口处分道扬镳后,萧承武终于忍不住了,气得原地转圈:“那老李头真迂腐,平时最怕老婆,这个时候称王称霸,他说的话传回他婆娘耳朵里,又要罚他跪搓衣板。再说,他凭什么指手画脚说大嫂,还蜀国人,天下都一统了,他还分这分那的,真没远见。”
数落够了,萧承武又问:“大哥,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闻言,南军营的几位重要将领也围将上来,等着下一步指示。
萧屹川展平地图,锁眉略略思索。
他要尽快把慕玉婵“救”出来。
就算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说了,名为“人质”,实则好吃好喝地招待于营地,但终究是在山里。
云蒙山常年大雾,蛇虫鼠蚁很多,慕玉婵平日里生活是什么精致模样,萧屹川是最了解的。
且不说她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日日需要进药,就说山里无法沐浴一事,便要人头疼,她能忍几天?
想到此,萧屹川心中一阵繁乱。
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一事先要了结。
萧屹川指尖点住一处:“这里,绕过这片林子,王猛和吴庸各带二百人分别设伏于多岭弯这两处山顶,等李将军率兵马从这个垭口通过之时,两边‘落石’而下。其余人,与我守在垭口入口处断其后路,若李将军的残党后退,便在垭口处将东军营尽数歼灭。”
落石自然不会真的落石,而是点到为止,占领垭口两侧的山顶,射下包着染色布头的无矢之箭,若兵卒身上占了颜色代表阵亡,不能参与后续的行动。
萧承武又问:“若他们残余的兵将往前逃呢?”
萧屹川笑:“以这个速度,他们逃出前方垭口的时候刚好会碰上虎翼军的必经之路,以唐临安的性子,看见落魄的东军营残余,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听这个安排,南军营的将士们俱都心领神会。
萧将军这是记李大人的仇了。
也许旁人误以为将军与安阳公主感情不深,但南军营的将士们怎么可能不了解。
不管天多黑、多冷,将军夜夜策马回将军府,李将军说了糊涂话,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将军这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李将军所带领的东军营除名在外,丢他的老脸。
·
一团乌云浮过天际,艳阳虚遮,草露之上水汽蒸腾,多岭弯垭口两侧聚起了团团白雾。
多雾是云蒙山的一大特征,东军营的李老将军经验颇为丰富,方领着人马走到垭口处,便看出两侧极易设伏。
他派了两个斥候分别去打探,打算等确定无误后,再率军通过。
萧屹川早就猜到李老将军会如此,便让王猛和吴庸先在山下潜伏,等东军营的斥候确定山顶无人返回后,再按原计划上山。
不多时,王猛的人率先来向萧屹川通报,说李老将军的斥候已经下山回去了。
又等了一刻钟,吴庸的人才过来。
这比萧屹川预想的要慢一些。
“是暴露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萧承武急着问。
“没有没有,吴副将与我们藏在沟壑的雪里,东军营的斥候没发现,已经回李将军那去了。”
吴庸派来通报的小兵说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乐了一下:“是因为东军营的那个斥候下山的时候憋不住尿,对着沟壑里的积雪小解,正好浇在吴副将身上了。吴副将怕暴露,没敢出声,等那斥候走远了才从雪里冒出来,发了一通火。”
“哈哈哈,还没咋样,东军营的就请老吴喝了一壶!”
“等会儿问问老吴什么滋味儿,香不香?”
闻言,这边的将士们都发出闷闷的笑声,有些幸灾乐祸。
萧屹川难得调侃一句:“走吧,看时辰,东军营的人应该已经入了垭口,兄弟们,跟我去给老吴报仇。”
此刻,萧屹川身边还剩六百名将士,他们训练有素,萧屹川发下这个命令,便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两人成行三人成列,悄无声息地潜行。
云蒙山被大雪覆盖着,南军营将士们的衣裳做了特殊的处理,外面绣着南军营的标志——朱雀。
而反穿里面,则通身全白,在云蒙山这样的环境里,几近隐身。
他们迅速埋伏在垭口的入口处,地上还有残留的脚印、痕迹,看样子东军营已经成功进入了垭口。
垭口两侧的山峰上聚满了雾气,天时地利,根本看不出王猛和吴庸的人,垭口之内唯有荡荡风声。
小半个时辰后,垭口内渐渐传出嘈杂的声音。
萧承武来了精神,身体绷直:“大哥,计成了!老李头应该是往回折了!”
很快,眼前有了人影。
李老将军与东军营的残余兵力,摆出一个防御的阵型,正快速往入口的方向撤离。
萧屹川手攥成拳,做了一个包围的手势,入口处豁然窜出无数南军营的将士。
李老将军年纪虽大,目力确好,一眼看见了萧屹川。
“居然是你!萧将军,不是说好一开始不打的吗?你言而无信!”
“嗯?我何时说过?”
兵不厌诈的道理萧屹川不信李老将军不懂,但他偏偏一本正经、声色不动地不承认,说出来的话气得李老将军胡子乱抖,李老将军有种吃瘪的感觉,心有不甘地喊了声“撤”。
萧承武想要追:“大哥,咱上吗?”
萧屹川按住萧承武的肩膀,告诉他不必。
萧承武挠挠头问:“不过老李头大概被咱们气死了,怎么怂了?”
“他不是怂了,是宁可损兵折将也不想被我抓住,我瞧他还剩下三百余人,若在此处突围还能背水一战。若掉头回去,还要被吴庸、王猛射掉一些兵将,等到了那边的出口还会碰上虎翼军。”
萧承武明白过来:“对,我们追他也要折损兵将,让他跟唐世子打,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早点把大嫂救出来。”
萧屹川在此处守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垭口的另一端燃起了狼烟,乌黑的烟雾冲天,这是队伍全军覆没被淘汰的标志。
萧承武以手搭棚,瞠目远望:“看来东军营已经被唐世子的虎翼军拿下了!”
试兵大会这才开始两个时辰,南军营便借虎翼军之手率先淘汰掉了东军营,趁着气势正浓,萧屹川领着兵将们逐渐摸向慕玉婵所在的落花沟。
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一条路线,虽然脚程变长但相对安全,不过即便这样,一路上还是碰到了两支队伍。
好在萧屹川布局精妙、战术了得,南军营的将士们也勇猛无匹,以两百人的损失,分别淘汰了另外两队。
至此,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晚上,天色已经大黑,三日之内打了三场仗,将士们体力消耗很大。
落花沟距此处只剩下不到十里的山路,萧屹川不打算再继续前行,否则太损伤体力不便明日围攻落花沟解救慕玉婵的谋划。
所以今夜,南军营选在了一片背风的山脊处歇脚。
此处松树和云杉密集,便于隐藏,视觉开阔也很利于观察。其中五十人负责守夜,每两个时辰一换岗。
萧屹川这边才安排下去,山脚下一群人影像是蚁虫一般浩浩荡荡直奔而来。
将士们立刻警觉,进入作战状态。
萧承武粗估了一下对方人数,看起来与南军营不相上下。
“大哥,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这是哪只队伍,来围剿我们的?”
萧屹川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对方行军速度很快,其目标的确是他们这个方向,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过来与他们争斗的。
默了一会儿,萧屹川有了答案:“他们应该也是看中了此处,想要在此扎营过夜。”
“那怎么办?”几天过去,吴庸被斥候尿过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就等着一会儿用雪水擦一擦,看来又得先这样穿着。
萧屹川让将士们先往后撤退半里,看清来人的情况,再另做决定。
他远远望着,只见那些将士们虽个个警觉,但神形十分疲惫。
离得再近些,萧屹川看清了对方服饰上的图腾——背生两翼的猛虎。
“是虎翼军。”萧屹川道。
“唐世子的麾下?”萧承武有些担忧。
虎翼军的实力很强,若此时与对方打起来,将是一场硬仗。
不过萧屹川另有打算。
他随后叫来一名兵卒,吩咐了他几句。那名兵卒领命后,轻装上阵直奔虎翼军而去。不大一会,就回来了。
“将军,唐世子说在那里等您。”
兵卒遥遥一指,萧屹川看见远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下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招手的姿势,和唐临安一般无二。
“好。”
他撩开大氅,踏着漆黑的夜色朝远处的松树而去。
几位副将紧张地望着,两个高大的人影面对面聊着什么,不大一会,两人互相抱了抱拳,同时离开,朝各自的营地方向去了。
萧屹川完好无损的回来,将士们的心才放下。
“将军,是不是说好了,咱们和虎翼军今夜不打?”吴庸问,他实在想用雪水好好洗一洗。
萧屹川说是,还不等吴庸高兴,又笑笑道:“吴庸,你带二百人去虎翼军那边,后边的行动,一切都听唐世子的安排。”
“啊?”吴庸不敢违抗军令,也不会质疑萧屹川的决定,只是遗憾,看来今夜是又洗不成了。
吴庸闷闷地走了,萧屹川把萧承武叫过来,附在耳畔交代了什么,也不管萧承武惊讶的表情,旋即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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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夏季的时候,落花沟便会被各色的小花覆盖,继而因此得名。
不过正值隆冬腊月,唯有一地白雪。
兴皇为每一位“人质”都准备了营帐,慕玉婵已经在营帐里住了两个晚上,今夜是第三夜。
“人质”是不允许带丫鬟的,知道她身子不好,有人专门为慕玉婵熬药。
除了不能沐浴,少了些乐趣外,此处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呆久了有些闷,晚上睡不踏实。
简易的架台上摆放着热水、挂着巾子,慕玉婵袅袅走过去,除去了外衣,用巾子一点点的擦着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
营帐外偶有守营巡逻的将士走过,踩出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
铜盆中的热水蒸腾着白雾,慕玉婵擦洗过后伫立在架子前陷入了沉思。
若南军营被淘汰,那么将有人来营地通知,送她回去。都三天了,他应该还在云蒙山的某处。
山中几日,起初她还觉得新奇,这几日下来才知道山里的条件有多艰苦。
她听外边守营的将士们闲聊,知道那二十支队伍没有任何补给。吃、喝、住都是靠自己打猎,或者靠战胜其他的队伍获得。
她在营地已经觉着无比艰辛了,也不知道萧屹川此刻在做什么、睡在哪里、吃的什么。
营帐内烛光明亮,女子纤细的身影映照在营帐的帘布上。像是天宫仙子的剪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
慕玉婵还在思索着,忽的,帐中灯烛尽灭,只剩一室寂寥寥的暗色。
虽然营帐简陋,但不至于漏风刮灭蜡烛。慕玉婵孤身在外有些害怕,想要叫女官进来帮忙。
不及开口,一道冷风擦身而过,她的唇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用力盖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子漂亮的淡褐色瞳孔在黑暗中赫然放大,出于本能的,慕玉婵一口咬向对方的手心,对方吃痛微一紧绷,却没松手。
“是我。”
听出是谁的声音,慕玉婵连忙松开口,压低声音:“你怎么自己来了?南军营的人呢?”
“他们驻扎在十里外明日攻过来,我提前潜进来看看营地情况,顺便看你。”
萧屹川缓缓松开了手,无意间划过她的脖颈。男人的前胸贴合她的后背,对方身体上的燥热很快传递过来。
慕玉婵耳根发热:“……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快走,免得一会被人发现。”
萧屹川低笑:“没有比你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除了你叫人,谁敢闯你的营帐?”
“……你不就敢?”
慕玉婵用胳膊肘推了萧屹川一下,对方怕她弄出声响纹丝不动,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动作,男人的鼻吸喷洒在耳侧,刺痒得让人心慌意乱。
蒙蒙夜色之中,有两个字闯入了慕玉婵的脑海。他们眼下的情形,简直像极了偷|情……
慕玉婵没穿外衣,起初她只觉得男人身上的体息很热,等稳住了心神,小巧的鼻子就嗅到了萧屹川身上的淡淡汗味儿。
她虽然也三日不曾沐浴,但日日夜夜都会擦拭身体,整个人还是香的。
萧屹川不一样。
他在山中带兵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是他这三日的状态,慕玉婵能理解萧屹川的情况,但接受不了对方靠她太近,以免沾上味道。
“你松开我,我不出声。”她用力挣脱了一下,用手掩住鼻子,秀眉微蹙:“……你身上都有味儿了。”
萧屹川知道她介意,松了手,闻了下自己,没发现什么味道:“也是没办法,只能等回府再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府,若七八天才能回去,你岂不是还要继续这样。”
营帐是由不透光的毛毡搭成的,慕玉婵摸索到小桌边,燃起一盏烛灯,想想就觉着一阵恶寒。
她还没见过七八天不洗澡沐浴的人。
“用不上那么久。”萧屹川道:“最多三日,最多三日我就能带你出去,到时候就可以回府了。”
慕玉婵:“你的意思是,后边还要与你一起走?”
“是,回程也是试兵的一部分。”
慕玉婵刚才只想着萧屹川没有办法洗澡的问题,对方这样一回答,她才反应过来。
之后她还要被萧屹川“救”出去,回程的路上也有另外未曾淘汰的队伍作为阻碍。
那么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她也许连营地内这样的条件都没有了。
对慕玉婵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噩耗”。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想什么,虽然他已有计划,回程不会像慕玉婵想象般那么遭罪,但他没有直接说,淡笑道:“就三日,不若你忍一忍?”
“可是我已三日未曾沐浴了,再来三日的话,那就是六天,我不想活了。”
慕玉婵赌气似的坐在小榻上,她面容微恼,却无法掩饰清丽的姿色。
烛光朦胧,淡淡的暖辉笼罩着女子略显苍白的肌肤,营帐内充斥着更为柔和的色彩,慕玉婵姿态优雅地静静坐在床榻上,像是神仙点化的精美玉雕。
“怎么不说话了?”萧屹川勾唇问,“才三日而已,忍不住么?”
慕玉婵不是忍不住,她虽然尤其注重干净,但也分得清是非,在目前的状况下,是很难做到沐浴的。
她只是介意萧屹川的态度,她又不是军营里的糙汉子,他居然那样轻飘飘地让她忍。
她抬眸看过去,帐内昏暗,萧屹川隐在一截长长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独那双如墨的眼眸,闪耀着别样的光。
慕玉婵似乎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什么,发现萧屹川是在故意招惹她。
“这种事情,你能忍,我可忍不了。”她挑眉,故作平常道:“不然你投降吧,我们直接从百花沟走,没人拦着,一天也就出去了。”
萧屹川一哽,只得败下阵来。
她若不开口,便是天上的仙女,只要一开口,那点儿仙女的功德就都没了。
看见萧屹川哑口无言,慕玉婵才笑了:“以后少取笑我玩儿。”收起玩笑,慕玉婵又问:“你还要在我这儿留多久?怎么还不走?”
“这儿的守营将士两个时辰一轮换,方才我是趁着他们换岗的时候才进来的,若出去的话自然两个时辰后。”萧屹川道。
既然还有两个时辰,慕玉婵便发发善心,指了指她用过的那盆水:“水还温着,虽是我用过的,但总比你现在要强……你还是洗洗吧。”
南军营扎营之处距百花沟有十里的山路,此处的山路极野,萧屹川冒夜而来,发丝有些杂乱,眉睫之间浮着细微的灰尘,男人鞋边沾着的泥土说明这段路并不好走。
萧屹川没有客气,走到水盆旁好好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起伏的喉结上滚落滑下去,风餐露宿几日,他的皮肤比过去更黑了些,却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三日不见,萧屹川的下巴上生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往日被他掩藏的野性,似乎寻的了一个出口,显现出端倪。
慕玉婵仔细端详了男人一会儿,等萧屹川洗好了,才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萧屹川没发现慕玉婵的视线,擦过脸后走向床尾的位置:“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管我。这里蚊虫太多,你睡你的,我帮你轰走。”
他身上太脏,慕玉婵是大概不会允许他睡床榻的。
虽然营帐内的床榻宽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萧屹川还是打算坐在地上靠着床尾小憩。
两个时辰不算短,他得为明日营救慕玉婵的行动养精蓄锐。
哪知慕玉婵一改往日的脾性,在床榻中间用手比划了一条线:“你还是睡床吧,只是不能过界。”
看着萧屹川试探的眼神,慕玉婵又道:“我是不想你明日输了,我跟着丢脸,南军营的将士们也跟着你丢脸,今晚才允许你在我的榻上歇息的,你可别多想。”
萧屹川没动,在原地站了一瞬,还是走到床尾处:“算了吧,会弄脏床榻。”
慕玉婵觉得男人啰嗦,她都应允了,还呆呆坐在那里作甚?
况且,这种事儿,哪有他拒绝的道理,害得她很没有颜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怎么忽然变得推三阻四的?”
她走上前去,藕荷色的裙摆因她急切的步子被踢出几道漂亮的弧线。
她想把男人拉起来,谁知被一时大意被地上的矮凳绊住了裙摆,身体立刻失去了重心。
慕玉婵惊呼一声,身子前倾,直直往前摔去。
前方正是萧屹川的位置,男人眼疾手快,不及思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女子。
营帐内空间狭小,加之情况突发,萧屹川只顾着不让慕玉婵摔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间,慕玉婵的两瓣朱唇,极快、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
男人的脑袋里轰隆一下,心脏快速地膨胀、收缩。
他过去曾好奇过慕玉婵唇瓣的是温是冷,如今意外得到了答案。
她的唇瓣分明是凉凉的,却在触碰的瞬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错觉,像是一团冷焰火无端燎着了一张白纸,白纸飞快地卷曲、燃烧,最后化成灰烬。
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来过,但那悸动而炙热的感觉却狠狠地刻在了身体上,不断往里渗透。
带着玫瑰味道的清香,又像是令人迷幻的罂粟,只吸食一口,就令人分不清楚方向。
萧屹川愣住了,无言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慕玉婵扑倒在他怀里如雨后的西府海棠,几缕发丝散落而下,有些无措,也有些迷离,最后化成也如他一般的目瞪口呆。
慕玉婵唇瓣微张,瞳孔猛地缩紧。
她的动作僵住,忘记了刚才要做的事情。
“是、是那矮凳……”
慕玉婵的脸烫得很,正要解释,帐外传来女官焦急的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女官听见了慕玉婵的惊呼,怕平南大将军的夫人在云蒙山出现意外,这责任重大,她担当不起,也来不及争得慕玉婵的同意就要闯进营帐。
萧屹川最先反应过来,扶起慕玉婵的瞬间,委下身子就地一滚,藏到了床榻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女官撩帘而入。
“您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一手扶着床榻,一手按压在心口的位置,顺口胡诌:“我、我方才撞见一只大老鼠,吓了一跳,躲避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矮凳,没什么事。”
这个时节山中哪还有什么大老鼠,但女官四下看了看,确实看见那只矮凳翻到在地,俯身就要去扶正。
这个动作极有可能看见床下的萧屹川。
慕玉婵连忙打断女官的动作:“先不必管它,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心口也烧得厉害,还请这位姑姑尽快帮我拿些过来。”
女官是知道这位安阳公主是个病秧子,安排她照顾是因为她懂些医术。
一听慕玉婵说心口烧得难受,生怕亏待人家,连忙答应:“我这就去拿,公主应该是晚上的时候山里的酸果子吃多了才觉得烧心口,再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好了。”
女官出了营帐,慕玉婵这才大大平了口气,先把被她掀翻在地的矮凳扶起来,然后坐回床榻上,轻轻拍了拍床板:“你先忍忍,等女官送完东西再出来。”
萧屹川伏在地上,只闷闷哑哑地“嗯”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女官捧着一些吃食回来了。
托盘之上有几个刚刚烤好的禹贡薯,几块儿炙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蛋花汤,这些食物在山中已然算是丰盛。
女官:“不知夫人想吃哪个,我都拿来了。”
慕玉婵随意瞟了一眼:“都留下吧。”
女官闻言把食物全部放在了小桌上,等离开营帐有一会儿后,萧屹川才从床榻下出来。
他的身上虽沾了尘土,但并不显得狼狈,眼神中依旧是平静与从容。
除了微红的耳根,萧屹川似乎与平常无异,还是那个内敛持重的将军。
“好些天没吃过这些了吧,喏,都是给你的。”
慕玉婵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无意抿了下唇。
萧屹川拿起一个禹贡薯,咬了一口,沉寂而热烈的目光又落在慕玉婵的唇瓣上。
慕玉婵脸一热,不想再回忆起方才的失误,避开男人的视线,率先上了床榻,有些羞恼:“我睡了。”
刚才的事情并不怪萧屹川,可她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仅仅是别扭,那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让慕玉婵心烦意乱,心跳加速。
她面朝里,把被子拉到脖子的位置,慢慢抬手。
纤细的食指轻轻触及唇瓣,刚才无意蹭到的位置好像还在酥酥麻麻……
都怪他不刮胡子,定是被他胡子扎的!
慕玉婵用力揉了揉唇瓣儿,试图驱散这种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