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护夫
她身上的香气总有一种让人想靠近、吸食的冲动。
不只是花的香气, 还有一种与生俱来如冬日晨露般沁人的味道,这种味道的根源是慕玉婵一向偏冷的身子。
他接触过她的手、她的脚,萧屹川知道那种温凉的体感。
微弱的余晖洒落,照在慕玉婵偏淡的唇瓣上, 她涂了口脂, 是那种更接近透明的淡淡的粉, 几点光斑在唇珠上偶然闪过,晶莹无比。
萧屹川很想知道, 她的唇是不是也一样冰凉。
他的动作很缓慢,就像他暂时停滞的思绪。
随着靠近的动作,慕玉婵身体微微向后仰, 心脏又可恶地乱跳起来。
她不知道萧屹川靠近她想做什么, 但总生出奇怪的遐想,仿佛下一刻, 他的唇就要贴过来似的。
慕玉婵握了下拳头,想着如果对方再靠近一些,她要不要扬手给他一巴掌, 但万一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慕玉婵的手宛若与自己的想法较劲,只紧紧握着拳, 抬都抬不起来。
“将、将军……”
萧屹川如梦初醒,才发觉他们的距离已经太近太近了, 近到呼吸纠缠。
男人的耳后浮现一抹可疑的红, 他抬手随意拂了下慕玉婵的发顶, 两片嘴唇几乎擦过,男人站直身体:“有落叶。”
慕玉婵随便扶了扶发顶, 眼角的余光往地上去看,一些细碎散落的马匹饲料中的确有几片枯叶, 也不知道那一片是从她头顶上掉落的。
冬风扫过,慕玉婵缩了下脖子,想回去了。
萧屹川将马驹牵回去,又嘱咐了马夫几句,打算一块往回走,迎面却碰上匆匆而来的二弟。
萧延文用袖子沾了沾头上的薄汗:“大哥,你怎么在马厩,爹让我们上前厅,张元已经被押过去了。”
因为张元窝藏张君,以及强掳仙露涉及到萧府诸多家事,皇帝又说过让萧屹川自行处理,西军营不想蹚浑水,便将张元直接移交给了将军府。
“你要去吗?”萧屹川问慕玉婵。
去了又要看老爷子发飙,他不认为慕玉婵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但此事事关仙露,那么也与她联系甚密,慕玉婵还是打算过去看看的,便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前厅。
前厅之中,萧老爷子坐在首位,一侧是老二老三两个弟弟。不出萧屹川所料,另一侧是姑母和姑父二人。
儿子犯事,张父一夜之间衰老了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差得要命。萧淑德的眼圈也有点儿红肿了,还在用帕子捂着嘴抽泣。
张元跪在前厅正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还有镣铐。
“爹,你叫我。”
萧老爷子让萧屹川夫妻坐在萧延文和萧承武的上手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说说昨日的事情。”
萧老爷子正要往后讲,萧淑德直接从灯挂椅上无比顺滑地滑了下来,跪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大哥,大哥快给我做主啊……”
萧老爷子烦躁的直搓脑门儿,如此场合他并不喜欢萧淑德这样的行径,太有损颜面了:“你起来说话,跪在那里成何体统,这么多晚辈看着呢。”
萧淑德不起,哭诉道:“大哥,张君真的是污蔑你外甥,你外甥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最乖、最孝顺了,小时候连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干出绑人的事情,一定是张君为了脱罪污蔑我儿子,大哥,元儿可就指望你了,你做舅舅的不能不管。”
萧屹川很不喜欢张元乖顺胆小的说法,年幼之时,他亲眼看见过张元拆掉了蜻蜓的翅膀,任其自生自灭。也见过张元从鱼缸里捞出小鱼放在烈日下暴晒,最后还嫁祸给他。
只是他说的话,父亲从未相信过,只认为他是妒忌表弟乖顺,被人疼爱。
久而久之,萧屹川也不想与父亲说这些,这个表弟犯事犯到他面前,他便狠狠教训一顿,之后任由老爷子责罚便是。
张元平时在老爷子面前一直很是谦顺,如今犯了这种大错,老爷子确实不相信这个事实。
但此事,张君已经给了口供,说指使他绑走仙露的人就是他的好外甥。
“元儿,你有什么要说的?”萧老爷子问。
“舅舅,我是有苦衷的。”
绑人这种事,张元是不想承认的。可他绑了仙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仙露当面指认他,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形,他只能换个说法。
张元:“舅舅,事到如今,我便如实讲来,先前顾念仙露姑娘的名声,我才在堂哥缉拿我的时候犹豫了。其实我爱慕仙露姑娘已久,仙露姑娘也对我暗生情愫,所以她每每出将军府都要与我见面,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仙露姑娘年岁也有十八了,不好一直蹉跎在将军府做丫鬟,我知道嫂嫂得意仙露姑娘,绝不肯放仙露姑娘嫁人的。我爱慕心切,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将仙露姑娘藏在别院里。”
这个说法无从查证,用得极妙。
一旦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他就从掳走仙露的恶人,变成了因爱慕心切而犯错的深情郎君了,意义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怕别人怀疑,就算别人有所怀疑又能怎样,只要萧老爷子愿意相信,这事儿就好办。
张元觉得,只要萧老爷子想保他,不会在意一个丫鬟的说法,那么此事便可以揭过去了。
至于张君那边,也可大可小。
张君在他府里找到,他只说张君趁他不备藏进来的,自己就可以变成苦主,左右谁也没有证据。
张元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做响,萧老爷子陷入沉思,慕玉婵却被张元的说辞气得不轻。
仙露是跟她一起在蜀国皇宫里长大的,什么好男人没见过,会喜欢这种歪瓜裂枣?
她知道张元居心叵测、混淆视听,忍下想骂人的冲动,慕玉婵道:“父亲,仙露已经醒了,不如叫过来问问。”
仙露终归是大儿媳的人,还牵涉蜀国,萧老爷子还是打算秉公处理,颔首应允。
等仙露到了,萧老爷子重复了一下刚才张元的话,问仙露是否属实,仙露的脸都气青了:“老爷,仙露一心只想照顾公主,没想过什么嫁人,更没中意过张公子,这话简直毫无根据,简直无稽之谈。”
老爷子也不认为公主的大丫鬟会说谎,继问道:“那你可知道张元绑你所求是何?”
仙露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绑我做什么,不过倒是问我知不知道东流酒庄的账本放在哪儿了,他说我是公主的贴身大丫鬟一定知道账目放在哪儿,只要我愿意帮他拿出来,便给我数不尽的银钱,我当即就拒绝了,于是张元才让人打了我一顿。”
仙露撸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其上有淤青之痕。
张元只好狡辩:“舅舅,仙露胡说,我没有打他,那可能是她干活儿时候自己弄的。”
慕玉婵知道仙露受了轻伤,但她始终不敢看,如今现在眼前,自然气愤到极点。仙露跟着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若在蜀国,她早就命人拿鞭子抽死张元了。现在在将军府,还有老爷子这个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
只冷冷一怼张元:“仙露从小跟着我,作为蜀国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吃的用的比寻常百姓人家的小姐好要好,我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怎么可能干重活儿?又怎么会看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更不会在恭桶里找男人。”
张元被损的一脸铁青。
萧淑德发抖:“你一个公主讲话怎么如此粗鄙!”
“公主才应当如此讲话,这是直言不讳,面对厚颜无耻之人,还需要客气么?”慕玉婵冷笑:“再一个,张元我问你,你问仙露要账本要如何解释,上次是我和将军亲眼看见你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的,难不成我与将军也要污蔑你么?”
张元有点后悔,他把仙露当做寻常丫鬟看待,没想到威逼利用不管用,更没想到这位公主嫂子和堂哥会为了一个丫鬟闹出这么大动静。
眼看张元不占理,萧淑德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抬手去指仙露:“大哥,为了一个丫鬟,就要让你外甥受罪吗?因为一个丫鬟伤害了一家和气,实在不值得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一个丫鬟?”慕玉婵不悦道,“就连大兴皇帝都未曾讲过这种话,你这样说是不把兴帝放在眼里么?”
她总算弄清楚了,张元所求的无非是私吞将军府的家产,之所以绑走仙露,就是想让仙露帮他找回之前作假的账目,以免露馅儿。
慕玉婵能想通的事情,萧老爷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之前王氏就跟他讲过,东流酒庄的账目出了问题,平时也知道这个妹妹就算嫁出去了还时不时借口拿府里的银子花。
他不是很介意,老父去世前说过,让他照顾好几个弟弟、妹妹。连年战事,六个弟弟姐妹,一个个都走在了他前边,就剩下这样一个,只要不犯下大错,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再怎么,也不能无法无天到这个份儿上。
萧淑德见老爷子不讲话,抱着儿子的头痛哭流涕:“大哥,元儿要是被关进大牢,我也不活了。”
张元十分悲怆:“舅舅救我啊!我是冤枉的!”
张父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颤抖着唇角:“大哥,救救我儿子吧……”
萧老爷子闭了闭眼,耳畔仅是哭嚎。
如今,就连皇帝都知道他外甥的荒唐行径了,他还要怎么帮?他活了一把年纪,真不知道是自己糊涂还是自己无能,他想让妹妹一家过得好,终归是纵容过度,落得这般结果。
家产这一块儿他可以算了,但绑走了蜀国公主他儿媳妇的婢女,他是无法姑息原谅的。
“吵什么——”
倏地,耳畔的嘈杂被一道低沉的声音镇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萧屹川忽地起身,再看不下这场闹剧。
他走到萧老爷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伸手递过去,目色复杂地看着父亲:“你自己看吧。”
萧老爷子接过信件,上下一览,脸色陡变。
震惊之余狠狠一拍桌案,脆响震荡前厅。
老爷子起身,走到张元面前,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嘴巴,从牙根儿里挤出两个字来。
“孽障!”
张元被萧老爷子这一巴掌抽得双目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目力,口中喃喃:“舅、舅舅……”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触及自己的脸,萧淑德心疼地捂着儿子红肿的脸颊,惊怒地望着萧老爷子。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元儿从小到大我都不曾打过一巴掌,你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他可是你的亲外甥!若爹娘知道你如此对待我儿子,九泉之下会安生吗!”
萧老爷子不再理会萧淑德,一把拉开她,将书信狠狠摔在张元的脸上:“孽障,看看你自己干得好事!”
信纸飘落,落在张元的面前,他垂头去看了信上的内容后,惊恐万分,身子都瘫软倒下。
“舅舅,这不是我写的,不是!”
老爷子认得张元的字迹,听张元还在狡辩,对着张元当胸一脚,眉毛都气得发抖。
萧淑德不知道张元做了什么让萧老爷子如此震怒之事,连忙捡来那封信,待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嚣张的气焰也消散不见了。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元儿,他……他不会做这种事。”
“姑母的意思是,我陷害了张元么?”萧屹川坐回到椅子上,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难道我为了陷害张元,不惜仿造了他的笔迹与罗刹勾结不成?”
信纸一共有两张,一张是罗刹使者写给张元的,大意是马球赛的时候,罗刹使者会用激将法让萧老爷子上场,用一万金做交换,让张元到时将其打伤。
罗刹国不少人都败在萧老爷子的手下,连年朝贡也是因为当年萧老爷子神勇无匹攻下了罗刹国。
所以这么多年,伏在大兴的暗桩从未间断过对萧老爷子以及对萧氏一族的调查。
这几十年,罗刹的暗桩都没有找到萧府可用的信息,直到前段时间东流酒庄事发,他们发现张元这位表亲爱财如命,觊觎将军府的财产已久,所以才出了这样一个计谋。
张元看到信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以萧老爷子对他的溺爱程度,就算他打伤了他,只说是无意之举,萧老爷子也不会责怪他的,在此基础还另得万金,只能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另外一张,便张元写给罗刹使者的回信,张元答应做罗刹的内应,到时候会找机会对萧老爷子下手。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信,不是!”张元还在垂死挣扎。
那些信件他明明已经烧毁了,萧屹川不可能还有。
可面前的又是什么……张元又确认了一遍,的确是他的笔迹,是他之前与罗刹往来的信件没错。
萧屹川知道张元的疑虑,干脆明言:“你杀了送信的小厮之前,没想过他会拓下来一份吧 ?”
张元手段狠辣,为了不留证据,不仅烧毁了往来信件,还杀害了替他传信的小厮。
小厮跟在张元身边已久,深知张元的秉性,为了保命才留下张元的把柄,本想着在张元动手的时候,以此作为筹码,却不曾想张元不等他开口,一刀毙其性命。
小厮曾交代家人,如果自己超过十五日未曾回家,那么这些信件就要送到将军府的萧屹川手里。
昨夜刚好是第十五日,小厮的家人便听从嘱托,于昨夜将信件送到了萧屹川的手上。
张元怔愣,脑子里已经一片浆糊:“这是拓本?你是说,他拓印了一份?”
此话一出,无疑是承认了罪证。
萧老爷子拳头握得吱嘎作响,萧承武想要去揍张元,萧延文连忙拦着,但看向张元的眼神满是愤怒。
就连慕玉婵都吃惊无比,没想到张元会这般胆大。
时人有两样罪行堪称罪大恶极,连皇帝都不能赦免,一为不孝,一为叛国。
张元与罗刹勾结,马球场上蓄意想要用马球打伤老爷子,此事两样可都占全了。
老爷子对张元与萧淑德的溺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但此事老爷子绝不会包庇,看来张元的死期,是真的到了。
只是萧屹川处置了老爷子最在意的两个亲戚,后边不要与老爷子又生隔阂才好。
萧屹川命人将地上的信纸收好,打破前厅内的一片死寂:“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为天衣无缝,但你坏事做得太多,怎会不留痕迹?张元,你勾结外人变通将军府财产,为其一。你灭口杀害你府里小厮夺人性命,为其二。马球场上故意暗害亲舅实为不孝,与罗刹勾结此举亦属于叛国大罪,乃其三、其四……还有私下绑走仙露,之前过往强抢民女等等行为,桩桩件件,都难逃罪责。”
张元知道死期将至,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来到萧老爷子脚下苦苦哀求。
“舅舅,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舅舅,您原谅我吧,我,我把那一万金都给您!不!我还给罗刹使者,您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孽畜,枉我对你……”萧老爷子一脚踢开他,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热得厉害:“将张元和其罪证,一并交给大理寺吧。”
张元被人拖走,萧淑德扯都扯不住。
张父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有一脸的沉寂。
萧淑德没了往日的跋扈,只给老爷子不停磕头:“大哥,你救救元儿,他才二十三,还有三房妻妾四个孩子呢,你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帮忙把人捞出来吧,元儿锦衣玉食长大的,吃不得牢里的苦呀!”
萧淑德仗着是萧家的女儿,寻了一个不错的亲事,在夫家也很有脸面。她脾气不好,她的这个丈夫斯文守礼,对萧淑德一直忍让,如今也再忍不下去了。
久久沉默不语的张父起身,到萧淑德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元儿犯的是死罪,你还担心他在牢里吃不吃苦?没牵扯到将军府、没牵扯到张家已是万幸!元儿走了歪路,是我们做爹娘的过错,你让大哥捞人,是要害了整个将军府吗?”
萧淑德被这一巴掌抽愣了,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个疼爱自己的丈夫。
“你敢打我?大哥,你看他!”
“妹夫,你把人领回去吧,以后别让她再来将军府找我,从今起,我没有这个妹妹。”
萧淑德心下陡然一空,一种无底的恐惧蔓延开来:“大哥,您是要与我断绝关系,若九泉之下的父母……”
父亲战死沙场忠君爱国,母亲出身名门贤惠知礼,又怎会责怪萧老爷子,一直责怪对妹妹不够好的,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萧淑德的话没说完,萧老爷子已经面露疲惫,他起身摆摆手,是送客之意。
张元犯下了死罪,他不想留情,也不想再纵容这个妹妹。
他自己也犯下了治家不严、纵亲犯科的错误,与萧淑德断绝关系,已经是对她最轻的惩罚。
张父对老爷子又扣了一个头,拉着萧淑德走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萧老爷子颓废了一会儿,等下还要打算进宫面圣,亲自向皇帝请罪。
“老二,你随我一并进宫。老三,你要引以为戒,不可走歪路、生祸端。”
前厅归于宁静,这样的宁静伴随着无力的沉默,萧老爷子似乎要对萧屹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各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萧屹川却并没有因为惩治了张元而松一口气。
书房内,男人坐在西窗下的桌案前批改公务,但慕玉婵还是从那张沉默的脸上看到了心事。
“父亲要进宫,你不去吗?”
“他叫了老二,我……我明日再去吧。”萧屹川看到慕玉婵手中的托盘,“你怎么来书房了?”
慕玉婵是因为仙露的事情过来找他道谢的,她让明珠熬了莲子汤,亲手端着托盘送进来。
“这个季节莲子可不好买到,喏,你最近费心血,莲子汤是去心火的,尝尝吧。对了,这莲子还是我亲手撒的呢。”
萧屹川垂眸看着芙蓉白瓷碗愣了好一会儿。
慕玉婵伸出一只手,葱白的指尖儿覆在了碗面儿上:“你犹豫什么?不会喝莲子汤也会起风疹吧?”
“不是。”
萧屹川否认,他只是没想到慕玉婵会“屈尊降贵”亲自给他端吃的,还参与了做莲子汤的过程。
“既然如此,你喝吧,再出问题,可与我无关。”
慕玉婵撤回手,退出书房,关门的前一刻,男人已经端起了芙蓉白瓷碗。
在仙露这件事上,她是真心感激萧屹川。
她不喜欢欠人情,想了想,叫来了铁牛:“父亲和二弟出门进宫了吗?”
铁牛:“还没,说是一刻钟后出发。”
“行,知道了。”
云层滚滚,愈发厚重,天气冷了许多,是要落雪的征兆。慕玉婵怕老爷子提前出门,也没取伞,就让明珠陪他去了五福堂。
等到了五福堂,萧老爷子已经穿戴好了朝服,正从正门出来。
“你怎么来了?来找你娘的?她在里头呢。”
大儿媳的大丫鬟受了委屈,那便是大儿媳受了委屈,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温和的语气让身边的萧延文都侧目。
慕玉婵摇了摇头:“父亲,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慕玉婵“嗯”了声:“父亲,我有话想对您说。”
老爷子以为大儿媳有所求,还不等慕玉婵开口,就满心答应:“好好,没问题,你想要什么,爹让屹川给你置办。”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是……”慕玉婵掂量着语气,担忧地道:“之前马球赛的时候,夫君为爹挡了马球,所以受了伤,那背上的淤痕到现在还没好呢,夫君怕您担心,一直不肯跟您说。只是这几日他背上的伤处总是疼得厉害,我想,父亲左右也是进宫,不如请个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什么?屹川到现在还没好?可我看马球赛那天他好好的,这孩子仗着做了皇帝面前的红人,就不知深浅了,连我这个做爹的都要瞒着!你等我从宫里带回个太医来怎么治他!还有那几个罗刹的老贼,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老爷子的愤怒里带着急切,萧屹川身体结实,到现在都还没痊愈,他怕是伤了内里。
当然,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是慕玉婵编的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萧屹川背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慕玉婵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觉得,此时萧屹川需要的并非她这碗莲子汤。
老爷子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对府里的几个儿子都好,就连对待萧淑德和张元兜无微不至,对萧屹川却有种古怪,就连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天空中飘起了雪,一片洁白覆盖了大地。
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不在书房。
雪势渐大,慕玉婵拐过游廊,就看一抹玄色立于如意堂的月亮门下。
茫茫雪色之中,萧屹川持伞走来,撑在慕玉婵的头顶。
顷刻,头顶的一方天地隔绝了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粒沾在慕玉婵的发梢上,像是一种圣洁的点缀,与她极其相配。
男人的目光宛如他身体一般灼热,几乎要将一切融化,慕玉婵摸了摸脸,有点儿不自在:“怎么了?一直看我作甚?我脸上又没有字儿。”
萧屹川只是问:“你去五福堂找爹了?”
慕玉婵悠悠道:“怎么?有事?”
铁牛已经告诉了他始末,萧屹川将油纸伞向她倾斜,满心波澜藏于内敛:“你想堆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