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失控
萧屹川的心脏鼓噪得厉害, 他没有让慕玉婵给他揉太久,以免滋生出让他难以控制的情绪。
上过药后,明珠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褐色的汤汁。
萧屹川盯着她。
“不是晚饭前喝过药了。”
慕玉婵接过来药碗, 没理会, 明珠道:“回将军的话, 这是安神的药,公主今日——”
“明珠。”
慕玉婵打断她, 将喝完的药碗还给明珠,明珠退下后,慕玉婵才无所谓地道:“这几日睡不好而已。”
说完, 慕玉婵用脚尖轻轻碰了下萧屹川, 又立即缩回被子:“将军怎么还赖在床上,快下去睡吧。”
萧屹川按住那只调皮的脚:“你脚好了?”
慕玉婵瞪着他, 忙把脚收回来。
萧屹川明显心里有事,没有逗她,躺回地平, 若有所思起来。
显然她“睡不好”的解释不足以令人信服,萧屹川也隐约感觉到, 慕玉婵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马球赛才“伤了元气”。
她本更显得更苍白了些,像是初冬里的薄雪, 一融便化。
他不想刺激到她, 并未追问, 但不免心有所想。
是因为马球赛赛程过于激烈,让她受不了。还是父亲险些被马球击中, 吓到了她。
亦或是她见了他在球场受伤,对他的……担心?
她会担心他吗?
萧屹川很快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性, 她不会的,至少到现在她从未表现过一丁点儿对任何人的关切。
时辰尚早,每当两人都未曾入睡的时候,便养成了睡前隔着床幔聊天的习惯。
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对一些生活琐事的汇报或交流。
萧屹川:“你还记得我之前派人去盯着张元么?”
灯烛尽熄,湛蓝夜色下,慕玉婵淡褐色的眸子潋滟一片水光,翻了个身,尽量看清地平上的人影:“记得,那天在库房附近你打了他一顿,你是怀疑他拿了府里的东西?”
她很聪明,几乎每次都可以理解到他内心的想法,萧屹川肯定道:“是,他出现在库房附近总有另有所图的意思,最近我让人跟着他,也不是毫无收获。上次你在天香楼看到了张元,我留心让人去查探了一下张元进出天香楼的次数。”
慕玉婵等着萧屹川的下文。
萧屹川撑起了身子:“东流酒庄那五个闹事者,曾去天香楼见过指使他们的背后之人,巧的是,他们见面那天,张元也去了。”
像这种挥金如土的常客、恩客,天香楼的老鸨会有接待记录。
萧屹川派人乔装去查,起初那老鸨还推拒,待手下人塞了一包金瓜子后,老鸨子便面露喜色地透露了这个信息。
那个猜想呼之欲出,慕玉婵:“你是说,张元很可能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是。”
“你这表弟可真奇怪,让人去将军府名下的店铺闹事,这是怎么想的?”
兄弟、亲戚之间生出矛盾十分常见,但萧屹川作为大兴平南大将军,不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可以算得上张元的无形财富。
他不维护就算了,实在不应该去萧屹川的产业下搞破坏。
萧屹川眼眸微黠:“姑母似乎在觊觎我萧家的产业,张元是姑母的亲儿子,自然也有类似的想法。之前你查账,东流酒庄有一本账册对不上,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姑母已经偷偷转移了一部分酒庄的银钱。”
慕玉婵惊讶地撩开床幔:“这事儿,父亲知道么?”
萧屹川无声摇头,这件事,他也是刚刚发现的,老爷子肯定不清楚。
至于要怎么与父亲说,萧屹川一时很难决断。
姑母是父亲唯一的胞妹,他无法判断究竟自己的话和姑母在父亲心中的位置那个更重要一些。
慕玉婵:“要不要告诉父亲?”
“我打算再找些确凿的证据再……”
萧屹川扭头回话,却嗅到了清香的鼻息。
他的目力好,黑暗之中,慕玉婵的脸几乎贴近了他,他吸了一口气后就再不敢喘,生怕对方知道。
慕玉婵就算目力再差,也赫然感觉到那道喷薄在脸上的热气。
属于男人的烫人灼热让她飞快地缩回床榻,撂下床幔。
慕玉婵心惊肉跳,她气息浅,也许他没发现刚才他们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几乎交换了彼此的呼吸。
“我困了。”她平躺回去,没头没尾地说。
“嗯。”顿了半晌,萧屹川又试探地道:“今日在东郊马球场,我遇见陆老先生了,明日我要去趟陆府,你与我一起吧。”
“一起?是有什么事么?陆老先生又是……”
慕玉婵并不记得认识什么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太子太傅,上次你说我一直保存着他孙女的书札……我明日将书札还回去。”
“就只是为了还信?”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有重要之事才特地去陆府,还信只是顺便。
“是,之前就想还。”萧屹川语无波澜地开口,“若迟迟不还,你再对我摆脸色,我多冤枉。”
“随你怎么说……”
慕玉婵并不纠结那些细节,她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信了。
当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小丫头一厢情愿的憧憬之后,之前盘桓在心中不可消散的郁结就已经消失不见。
但知道男人因她特地过去还信,还是不免心情变好。
·
次日,慕玉婵与萧屹川在陆府足足呆了三个时辰才回将军府。
在外头逗留这么久,慕玉婵已经累了。
回到将军府后,也不挪身子,只斜斜靠在玫瑰椅上看书。
晡时的天光洒下,高贵傲然的女子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平添一抹平易近人的暖色。
但这抹暖色,始终融不掉她身上的防备与疏离。
“看的什么?”萧屹川随口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是慕玉婵在外边随手买的一本话本子,讲的是一只桃花妖为了报恩,宁可舍弃掉自己的千年修为也要跟一个山中猎户在一起的故事。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故事有些离谱,书中的桃花妖样貌美丽、法术高强,本来可以修炼成仙,却因为山中猎户无意间为她遮风挡雨,就要以身相许与其成亲,白白浪费了大好前途。
若她是桃花妖,便不会与那个凡人相恋,大不了以后成仙之后,暗中帮助清苦的猎户发财,才是实惠。
萧屹川往慕玉婵的话本子上瞟了两眼,确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又问:“小厨房今日买了排骨,你是想炖汤还是做糖醋的?”
“随意。”
慕玉婵头也没抬,只淡薄地回应了两个字。
似乎是打搅到她看书了,女子微微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回想起在陆府的时候,她并非这样的。
萧屹川一直以为慕玉婵是个很冷清的人,对谁都如此。
可今日在陆府,他才发现,慕玉婵对陆老先生的小孙女很亲切。
她会对她笑,去的路上还给小姑娘买了不少吃的、玩儿的,也不会因为小孩子奇奇怪怪的问题太多而丧失耐心。
“你很擅长与小孩子相处,那么有耐心,分给我一点不好吗。”萧屹川用了肯定的语气,并非询问。
慕玉婵知道这书是看不下去了,翻书的手停住,缓缓抬头:“这就算擅长么?”
她并没接触过孩童,也没和孩子相处过这么久。之前在蜀国的时候,倒是远远见过皇亲家的小孙子,圆乎乎的,矮矮的,小小的一个。
好像一碰就哭,一摸就碎,比她还要脆弱。
她不敢与小孩儿相处,便一直远远地看着,只觉着那小小的人儿像是小动物,懵懵懂懂的净做些让人发笑的行径。
看得到女子眼底的笑意,萧屹川试探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慕玉婵的手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失落之余,她别过脸,一脸嫌弃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孩子,吵得很。”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萧屹川沉沉地看着慕玉婵那双水泅泅的眸子,只看到了“口是心非”四个字。
·
萧屹川并未因马球的伤修养在家,第二日照常去了军营。
一进营帐就看见唐临安大剌剌地坐在他的交椅上,垂头丧气,自怨自艾。
大概是遇见什么难事儿了。
萧屹川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在他身边起了兴趣:“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
唐临安扯了扯领子,叹气道:“明日你休沐吧?”
萧屹川点头。
“那你陪我去趟西郊凤凰山。”唐临安顿了顿,“哦,你与你夫人一块儿吧。”
“去那干什么?”萧屹川没想到唐临安居然提及自己,甚至还带上了慕玉婵。
唐临安放瘫了四肢,死鱼一般仰面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帐顶:“这几日天气好,我母亲让我明日陪柳丞相的女儿去凤凰山赏雪景,美其名曰提前增进夫妻感情。她也不曾先与我说,直接跟柳丞相的女儿定下来了,柳丞相也知道此事,我左右躲不过去,所以……”唐临安眼巴巴地看着萧屹川:“我来搬救兵。”
“救兵?我和安阳公主又不能替你陪柳小姐赏景。”
唐临安坐正身体:“我与他孤男寡女去荒山野岭独处算怎么回事儿?有你们夫妻在,至少没那么别扭。”
“凤凰山的雪景一直是京中一绝,怎么到了你嘴里却成荒郊野岭,也难为了静和长公主的一片苦心。”萧屹川由衷感叹。
“你少取笑我。”唐临安一口喝干了茶水,“你就说帮不帮我吧,这么多年的交情,可就看这一回了。”
萧屹川本想拒绝,但最近下了几场大雪,凤凰山应该很美吧。
不知怎的,萧屹川想起那次他看见慕玉婵在如意堂的院子里踏雪玩儿的画面。
·
当晚回到将军府,萧屹川与慕玉婵说了这事。
冬日里活动本就不多,慕玉婵在蜀国也没见过大雪,想到“凤凰山岭秀,积雪若浮云”的美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头天晚上,便让明珠、仙露准备第二日出行所需的物品。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指挥明珠、仙露来回忙活,不自觉露出个浅笑。
与唐临安约好第二日巳时六刻在凤凰岭下的玲珑八角亭见面,天才蒙蒙亮,慕玉婵就醒了。
萧屹川起来一看时辰,才卯时三刻。
“不再睡会?”萧屹川问。
慕玉婵坐到了铜镜前,明珠已经开始给她梳头:“睡不着,从将军府到西郊也要将近一个时辰吧,不如我们早点儿出发,听说凤凰岭的日照金山特别美,我想去看看。”
慕玉婵跃跃欲试,看起来特别像终于放了课盼着出游的稚童。
萧屹川索性起床,一个时辰后,两人提前到达了凤凰岭。
因为慕玉婵体弱一路需人照顾,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这次都跟来了。
主仆三人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
凤凰岭的西坡下有一片开阔的地带,被富商捐银建了座玲珑八角亭,一行人选择在此歇脚。
明珠、仙露先行下车,将八角亭内的杂尘清扫干净,铺好了毛毡软垫,又摆好了熏香、炉火,以及围炉煮茶所需的果子、点心。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慕玉婵才款款下车。
因为最近大雪常至,八角亭的亭顶上落了厚厚的积雪,除去亭内被明珠、仙露打扫得干净,八角亭周围也被一片冰冷的雪白包围。
慕玉婵坐进八角亭内,一身红色的襦裙罩在雪白的大氅中,像是冬日里静待绽放的朱砂梅,孤傲也优雅。
她几乎要与这座亭子融为一体,似乎她本就属于这样冰冷的、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也如飞雪落与掌心一般,随时都要融化。
萧屹川嗅到一口空气中的凛冽,以及……一丝淡淡的药味儿。
出来得早,慕玉婵没来得及在将军府用药,干脆就来凤凰岭现煮。
褐色的汤汁冒了泡泡,火候差不多了,明珠盛出药汁,搁置在青石桌上放凉。
冬日的户外,汤药凉得很快,见差不多了,慕玉婵习以为常地捧起药碗,小口小口喝药。
喝了两口,慕玉婵忽而停下:“将军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还皱眉?怎么,又嫌我事多了?”
“我看你喝药像品茶。”
萧屹川一直站在亭外看着眼前的画面,几乎要沉溺进去,刚说完,远处便有人喊他。
“萧大哥!”
慕玉婵与萧屹川一道看过去,便瞧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由远及近。
唐临安身骑黑马向萧屹川招手,另外那个骑着白马、青衣蓝氅的姑娘自然就是柳丞相的嫡女,柳青青。
柳丞相的嫡女深居简出,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一向神秘、并不出名,所以便有很多谣言,说柳青青是个胸无点墨、貌若无盐的女子。
今日一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柳眉杏目、朱唇皓齿,那份英姿绝不输给男子。
慕玉婵不是大兴人,并不清楚京中贵女圈子的传闻,但这不影响柳青青的出现给她带来的震撼。
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目不转睛地望着柳青青。她身子不好,最羡慕的便是这样的女子,不但美,还多有一份活力。
那匹白马宛若流星,一马当先,比唐临安还要多窜出一个马头呢!
昨天她还听萧屹川说,唐临安被长公主按头娶妻的事情,这会儿,她只觉得,唐临安配不上柳青青了。
眨眼的功夫,二人骑马到了八角亭。
“你们竟一起骑马来了。”萧屹川也有些意外。
唐临安不好意思挠挠头,眼睛悄悄去看柳青青:“是,我也没想到,柳小姐会骑马,马术还不得了,这一路,倒是我跟在她身后追了。”
互相打过招呼,萧屹川露出个“你也有今日”的表情,随后注意到慕玉婵。
慕玉婵看着柳青青翻身下马,又将马匹拴在八角亭边,羡慕二字昭然若揭,几乎要写在慕玉婵脸上。
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因为白马一直在跺脚而不敢上前。
“将军夫人不必怕,我这匹雪柏温顺得很。”柳青青初见慕玉婵眼缘颇好,并未与她见外,“这匹马是我祖父买给我的,自马驹起就养在我身边了,不信你摸摸它,很乖的。”
温顺二字戳得慕玉婵心头痒痒,下意识去看萧屹川。
萧屹川常年过得马背上的生活,对马了解,这匹雪柏确实是一匹极其温顺的良驹。
萧屹川:“你想摸么?”
慕玉婵点点头。
“那这会儿不嫌脏了?”
慕玉婵唇线抿直,瞪了他一眼。
柳青青掩唇:“你们聊吧,我先去亭子里坐坐,将军与夫人自便。”
“好,多谢。”
说完,萧屹川转身回到亭子里,从青石桌上拿了一颗苹果。他将苹果按在掌心,咔嚓一下,被男人不费吹灰之力掰成两半儿。
萧屹川递给慕玉婵一半儿:“像我这样,喂给它。它熟悉了你的气息,就不怕你了。”
慕玉婵不敢,萧屹川只好握住她拿着半颗苹果的手腕,往前递。
贴近了他,不知是空气中还是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种松柏般的清新,慕玉婵来不及深想,手上感觉到马匹温热的鼻息。
雪柏闻见苹果香气,伸长了脖子,慕玉婵吓得直往萧屹川身后躲。但萧屹川力气大,并没有因为她向后的动作挪动分毫。
萧屹川很有分寸,雪柏只咬到了苹果,没有碰到慕玉婵的手。
慕玉婵心有余悸,却不掩兴奋,那个高傲冰冷的公主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生机。
萧屹川的心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荡起一澜微波。
“你、你想骑马么?”
慕玉婵唇角提起,试探地摸了下马头,马儿打了个响鼻,又把她吓得缩回手。
“想是想,可惜我不会,也有点害怕。”
“别怕,我在。”
只四个字,慕玉婵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儿。她不可置信,就在此刻,萧屹川温暖宽厚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腰,只轻轻一提,就被男人抱到了马背上。
在蜀国的时候,父皇母后挂怀她的病体,从不让她做相对危险的事情。
这是慕玉婵第一次骑马,视线一下子变得通透起来,就连平日里高大的萧屹川,此刻也要仰视着她。
慕玉婵僵在马背上,有点害怕,但也更加兴奋。萧屹川帮忙摆正了她骑马的坐姿,而后将她的脚放进马镫里。
“扶着马鞍。”
慕玉婵依言双手紧紧握着马鞍,萧屹川则做他的牵马人,牵着雪柏走在前面。
雪柏每走一步,马背上的慕玉婵便随之轻轻摇晃一下,地面的雪层被雪柏踩出吱嘎的响声。
这感觉很不错,只是在场的四个人,除了她都会骑马,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牵着,慕玉婵脸上总有些挂不住。
“你把缰绳给我吧。”慕玉婵脸颊红透,“我自己拿着。”
萧屹川有些犹豫,雪柏是一匹温顺的马没错,但慕玉婵不会御马之术,始终让人担心。
见萧屹川不放缰绳,慕玉婵有些着急:“快把缰绳给我,他们看着我们呢,被你这样牵着,我嫌丢人。”
知道慕玉婵面子大过天,但萧屹川还是攥着缰绳不松手。
“算了……我不骑了,扶我下来吧。”
她不舍地摸了下雪柏的鬃毛,眸中的光彩暗淡下去,萧屹川的心脏想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最终选择妥协。
他把缰绳交给慕玉婵,随后嘱托了对方如何停马,如何拨转马头。
萧屹川的视线不曾离开半点儿,慕玉婵学得很认真,也很有天赋。只尝试了几次,竟学会了,俨然看不出是一个新手。
慕玉婵轻呵一声,雪柏便稳稳当当地小跑起来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视角,所有一切的场景慢慢向后略过,冬日的风虽然凛冽却有一种清甜的自由味道。
慕玉婵从未这般畅快过,仿佛入水的鱼,大口大口汲取谓之“自由”的水分。
只是水满则溢,雪柏越跑越快,虽不至于失控,慕玉婵还是难免紧张。
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方才萧屹川教他的御马之术,这会儿在脑子里也开始混淆。
她周身紧绷,身子放低,双腿越发夹紧马腹,而对于雪柏来说,这是一个让它加速的信号。
雪柏打了一声响鼻,有力的马蹄跨出更大的幅度。
慕玉婵终于开始害怕了,颤巍巍地喊出了声:“我、我好像停不下来了——”
萧屹川早就注意到慕玉婵的反常,已经骑上自己的青鬃马扬鞭追了过去。
一边追,一边喊:“勒住缰绳,别夹着马腹!”
慕玉婵还算淡定,被萧屹川点醒,依言而做,雪柏果然放慢了速度。
萧屹川长舒一口气。
谁知就在此时,凤凰岭的高山之上,一团雪块崩塌而落。
阳光破云而出,落雪有声,发出一片耀眼的白芒。几乎要被控制住的雪柏忽而一惊,四蹄飞扬,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寒风越发呼啸,扫过慕玉婵的耳畔,吹落了她的大氅。
她紧紧抓着缰绳、抓着马鞍,也尽量保持着清醒,纵然惊慌却不曾失措。萧屹川交给她的一些骑马技巧飞速的在脑海中略过、在手上执行。
一点点勒紧缰绳,放松身体,让身体伴随着雪柏的动作而动,不要与它较劲……
但她力气太小,这一套做下来,丝毫无用。
雪柏性子温顺,却也灵敏,最近下了太多的雪,凤凰岭的落雪过于厚重,那重量太大,雪块轰隆而下,马匹显然是被惊着了。
慕玉婵不常锻炼,能在受惊的马背上坚持到现在已然到了极限。
她腰上的力气越来越浅,手也要抓不住缰绳与马鞍,实在脱力,一只脚已经从马镫上掉了下来。
太辛苦了,她没了力气,甚至想就这样放弃,摔下去算了。
与大地的亲密接触似乎已经不可避免,慕玉婵不知道,以她的身子,能不能禁得住这么一摔。
“不许松手!”
身后,萧屹川的声音宛若一颗强心丸,让慕玉婵再次握紧了马鞍。
男人一身玄衣,像是一道玄色的闪电,在凤凰岭下的一片白茫中划出一道残影,几乎要将一片雪原一分为二。
萧屹川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无垠雪海之中一抹飘飘欲坠的红色倩影。
慕玉婵无法回头,看不见萧屹川骑着青鬃马猛追过来,却听得到身后那串儿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鬃马是萧屹川的战马,蹄声如雷,腿上的腱子肉伸缩有力,很快就追上了雪柏。
两马齐头并进,慕玉婵也再无法坚持下去了。
她的双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恍若一片红梅花瓣,脱离花萼,朝地上坠去。
她闭上了眼睛,只等着听天由命。
就在坠落的前一瞬,熟悉的松柏香气将她整个包裹,她的头被男人死死护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双有力的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萧屹川的胸口一如之前那样结实,慕玉婵的脸被迫贴着萧男人的胸膛,听着他狂放的心跳。
咚——
雪沫飞溅,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两人齐齐坠落,就算有个人肉垫子,慕玉婵还是感觉到了全身上下剧烈的震动。
震动之后,力道不减,平整的雪地被滚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他们缠抱在一起顺势在雪地上滚了五六圈儿,才堪堪停下。
慕玉婵趴在萧屹川的身上,天旋地转过后,终于看清萧屹川的脸。
如墨的黑发散在雪中,眉睫上粘了不少雪粒子,黑白分明。他躺在雪地里,两只手掌拢着她的后脑,仍旧保持着护住她头部的动作。
冷风呛得慕玉婵猛咳了几声,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拉开些许距离,因为滚落的过程中,手上难以避免的粘到了雪,冰得她手背刺痛。
慕玉婵倒吸了口冷气,拍落手背的一片冰寒:“呀,好凉……”
萧屹川眉头紧锁,脸色比冰还要寒。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确定慕玉婵并无大碍之后,眼底逐渐酝酿起不知名的情绪。黑眸深不见底,幽深得可怕。
“慕玉婵,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看出刚才她想要放弃,隐隐怒意像是被包裹在脆弱的泡泡里,正被萧屹川极力压制着,随时都会啪地一下爆掉。
慕玉婵一愣,拍雪的动作停下,知道萧屹川生气了,敛了眉眼,以往的气势也弱了下去:“……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过,不许你骑得太快。”
“可是……”
“没有可是,缰绳给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不许你的脚离开马镫,你都忘记了么?”
萧屹川得语气很急,扳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指骨泛白,力气大的几乎要把慕玉婵束缚进骨子里。
那层怒意的最深处是无人可查的懊悔。
萧屹川甚至弄不清楚,这股无名之火究竟是因为慕玉婵,还是因为这件事情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真不该让她骑马的。
慕玉婵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掉,只能继续保持这个动作:“我没忘记,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难道我还故意把脚从马镫上挪开吗?”
诚然是她要求萧屹川放开缰绳的,也是她被那种惬意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所以才放任自己加快了雪柏的速度。
虽然中途惊险,但她也尽力控制雪柏,那团崩落的雪块只是意外,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如果她有那么大的力气,有那样控制马匹的能力,就算是雪崩了也可以控制住雪柏。
但她只是她,是那个风大了要人扶,站累了就要躺着的病秧子公主!
她不是不想按照萧屹川说的做,是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怕从马上摔下来,大不了疼,大不了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早就看淡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承认,她是放肆了,为了短暂的痛快,置自身于危险的境地,但她不后悔。
那种放肆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如果再来一次,明知道雪崩又怎样,她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可为什么眼眶会发烫呢?
当萧屹川斥责她的时候,鼻子便没由来的发酸,那种酸胀几乎淹没了她所有的害怕情绪。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让慕玉婵觉得措手不及,她掩饰掉这样的情绪,甚至不想去辩解。
她的表情淡下去,像是融化掉的冰雪,没了纯净的保护色,只有一碰刺手的寒冻。
慕玉婵沉默着推了推萧屹川的手臂:“松手。”
萧屹川不想松,却被慕玉婵陌生的语气弄得一怔,不自觉放开了手上的力气。
她浑身的刺好像忽然收了起来,缓缓离开他的怀抱,随之而来的,一睹无形的墙仿佛立在他们之间。就算她在他面前,却被透明的隔阂挡住,再触碰不到一样。
此刻,唐临安、柳青青以及明珠、仙露闻声赶来。
“怎么样,都没事儿吧?”
柳青青关切地询问慕玉婵,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也吓坏了,一个帮着慕玉婵拍掉身上的浮雪,一个往慕玉婵的手里塞暖炉。
慕玉婵被人从雪地里拉了起来,这一站起来,眼前才昏天暗地。
就算她被萧屹川护住,没有受到外伤,终归是坠了马。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站定之后,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的身形有点打晃,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强撑着抓住仙露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另一边,唐临安也一把拉起了躺在雪地里的萧屹川:“刚才太惊险了,还好你们两个都安然无恙。”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众人也无心在凤凰岭赏玩,唐临安提议,现在回城,找家酒肆喝两杯,暖暖身子。
萧屹川漠然应了声,视线却不曾离开面前的女子。
“公主,上马车暖暖吧。”仙露扶着慕玉婵要往马车处走。
慕玉婵点头,才跨出一步,萧屹川便沉默地走上前,挡住了艳阳,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冷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拍了拍仙露的手背,示意仙露绕行。
萧屹川被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到呼吸一滞,隐秘的痛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不等对面的人有下一步的动作,径直弯腰抄起慕玉婵的腿弯儿将人抱在了怀里。
慕玉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是咽回了肚子里,她又冷又晕,实在不想讲话了。
可在男人抱起她的瞬间,更为浓烈的心酸之感几乎将她淹没。冷也好,晕也好,都被这种心酸抵消得不知所踪。
像是溺水之人,她周围的一切都被这种无名的情绪所包围、挤压、侵蚀。
她把头埋得更低,任由眼眶无故地发红、发热。
“以后,你还是不要骑马了。”他的语气生硬,“你的身子不适合。”
萧屹川的步子很大,风冷雪寒,他直直地朝马车走去,只想快点将她送上车。
慕玉婵没抬头,沉默半晌:“……你没资格做我的主。”
“资格?”萧屹川的脑海中只有方才慕玉婵即将坠马的画面,只要稍一回忆,就是无尽的后怕,“你竟然还关心什么资格?这是我在,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想过后果吗?”
“你在指责我?”慕玉婵闭了闭眼睛,一串热终于泪忍不住落下,声音依旧平静,“是你告诉我的,别怕,你在。不是么?”
“我……”萧屹川一时语塞,顿时被气笑了,他哑口无言,无法回答慕玉婵的话。
因为她说的,确实没有错。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走到了马车边,慕玉婵悄悄擦干了眼角的泪,并没让他发现。
出行之前,马车里铺上了几层厚厚的羊毛毯,毯子里放着数只暖炉,洁白的羊毛温暖且顺滑。
推开车门,萧屹川将怀里的女子放在羊毛毯上,又解开自己的大氅盖在慕玉婵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道:“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总之,以后还是不要骑马,你当清楚,你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凭什么?”
慕玉婵并不在意以后还能不能骑马,但男人责备,让她心里胀得难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坠了马,受了惊吓,他却还要说教她。那些酸楚快要化做实质,让她忍不住再次披上那层带刺的防备。
“没错,今日是我想要骑马,是我向你要的缰绳。但马是你牵给我的,缰绳也是你同意后递给我的。我不知道马匹会受惊,我也不想坠马,我、我怎么会知道凤凰山今日会有雪块落下,我又怎知雪柏会被雪崩吓到,还有,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凶我。
慕玉婵扶着车门,因为不想表现出示弱的样子,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她敏感的察觉到,她与萧屹川之间似乎出现了互相越界征兆,这让她生出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算了。”
慕玉婵将男人的大氅推回萧屹川怀里,随后关上了车门。
算了?什么算了?她到底懂不懂,他在关心她。
萧屹川接过大氅的手蓦然顿住,想要敲门,低头的那一刻却赫然看到胸口的一瘫水渍。
冬日的衣裳厚重,他并不清楚慕玉婵刚在他怀里落了泪。
而此时此刻,那块泪渍像是洞穿了他身上的布料,烫得他心口的肌肤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