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故意
“这么晚了, 父亲喊我们过去干什么?”慕玉婵紧张起来,瞌睡虫被惊飞了,忧心忡忡地问,“该不会是发现我们分床睡了吧?”
萧屹川起身, 一边穿衣裳一边分析。
知道他们分床睡的只有明珠和仙露, 就连伺候他最亲近的铁牛都不太清楚。
慕玉婵身边的人肯定不会说出去, 更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按理说, 爹应该不会知道他们不睡在一张床榻的事情。
“先过去看看。”萧屹川道,“在这瞎猜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担心死, 说不定有别的事情。”
萧屹川穿好衣裳, 明珠、仙露进来服侍慕玉婵更衣。
穿戴整齐了,小两口一并往花厅去。
刚到花厅门口, 萧屹川与慕玉婵就碰见了萧承武。
“爹也把你也喊来了?”萧屹川问。
萧承武打着哈气,睡眼惺忪的点头。几人绕过花厅青山绿松的屏风,萧延文已经到了。
萧延文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倒是脸颊红润,可想而知被萧老爷子坏了不可言说的好事。
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了一眼, 如果萧老爷子找他们谈分床睡的事情,没必要把二弟、三弟一起叫过来。
但为什么二弟媳、三弟媳没来, 反把她给叫来了呢?
人都到齐了, 丫鬟进去通报, 很快萧老爷子也转进花厅。
萧延文微微欠身,率先开口:“爹, 这么晚了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老爷子一捋长髯, 点头:“本来白日里就要找你们说的,不过公务太忙,方才才空出手来。延文啊,罗刹国使臣来访,明日就要到都城了吧?”
萧延文在鸿胪寺任职,自然最清楚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之事:“是,明日一早罗刹使臣就会率众进宫面圣,而后设有宴会,宴会后,礼部的朱大人将带领罗刹使团去白鹭园赏玩,已经提前告知罗刹使团了。”
“罗刹使者应了?”
“是,应了。”
萧老爷子鼻子里哼出一道气,胡须都翘起来了:“罗刹国那几个就没安好心,他们敢应,老朱那匹夫也敢信?”
朱大人和萧老爷子是发小,虽然没有什么政见相左,可惜性子不和,从小吵到老。
不过有外人来访,萧老爷子还是向着朱大人的。
“我在罗刹国,也有几个内应,明日罗刹的使团根本就不打算去白鹭园赏玩,至于做什么,内应也不知道。
这消息不太确定,所以没办法告知老朱,若是说差了,他那张破嘴又要冷嘲热讽我好一阵儿,你们兄弟几个明天给我警醒些,别给大兴丢了人。”
萧老爷子是个暴脾气,一身军功,受伤后急流勇退,几个儿子又出息了,在朝堂上也算顺风顺水。
几个孩子应下,萧老爷子满意地点头:“延文、承武,你俩先回去歇息吧,屹川,你们夫妻留下。”
萧延文和萧承武告退出了花厅。
慕玉婵开始紧张,萧屹川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她一下。
萧老爷子按了按手让慕玉婵与萧屹川坐下,打量面前高大的儿子:“你病好了?”
萧屹川“嗯”了下,没做过多的解释。
哪知萧老爷子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嘭”地一声,桌案上的茶具被拍出细碎的脆响:“那我怎么听你娘说,这几天你还住在西侧间?”
慕玉婵被萧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攥紧手帕敛容屏气,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她悄悄去窥萧屹川的脸,不由得一怔。
他深邃的眉眼之间隐藏着不可言说的淡淡苦涩,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今晚已经搬回主屋了。”萧屹川调整了一下心绪,开口道:“之前去平阳郡,那段时间累着了,一直打鼾,玉婵休息不好,所以我才逗留在西侧间,这几日身体缓过来了,今夜已经搬回主屋了。”
“玉婵,是这样吗?”萧老爷子方才还豪气冲天的声音,好像变天了似的,柔和了不少。
这个和亲而来的公主儿媳妇说话细声细语的,人生得也柔柔弱弱娇怜可爱,萧老爷子都怕声音再大一点就给她震碎了。
“是,父亲。劳您挂怀,是儿媳身子不好,眠浅。不然将……夫君也不会独自谁在西侧间了。”
慕玉婵配合着萧屹川面不改色的扯谎,打鼾?亏他想得出来。
既然慕玉婵都这样说了,萧老爷子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怎么能怪你,我们家武将多,臭毛病也多。是爹没教好,你别放在心上。他要是晚上睡觉打呼噜吵了你,你就扯扯他枕头,不然就踹他一脚。我晚上打呼噜,你娘她就是这样……”
意识到跑题,萧老爷子咳嗽了下,冷冷看了萧屹川一眼,“行了,既然没事,你们就歇息吧,你娘惦记这事儿几天都没睡好,也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我是忍不住憋在心里的。”
萧老爷子扬手让他们回去。
没被发现他们分床睡的秘密,慕玉婵如释重负。
行过礼正要走,身边的萧屹川却不挪步子:“你先回吧,我还有事要跟爹商量。”
鉴于父子俩的气氛微妙,慕玉婵猜测,萧屹川是不想让她在场,点头拐出花厅,就坐在一旁的小间里等着。
出来得急,慕玉婵都没带个丫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从花厅到如意堂还要穿过很长一段没有灯的游廊,那儿黑黢黢的有些可怕,慕玉婵打算等萧屹川和父亲聊完再一起回去。
凉凉夜色,花厅四下一片静谧,可才没一会儿,花厅内父子谈话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你上次揍了你表弟,你姑母找我哭了好久!你不关心一下兄弟、长辈也就算了,现在还说起他和你姑母的不是来?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是平南大将军了不起了是不是?皇上敬你三分,但我是你老子,你翻出天去,我也是你老子!”
“我说过了,那次是天色太黑,我并未注意是谁,才误伤了张元。”萧屹川仍在隐忍,但慕玉婵听得出,隐忍之下的那层薄怒,“张元仗着姑母姓萧,暗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父亲就算是护短也要有个限度。父亲不念着我,也至少为了老二、老三想想,他们一个在鸿胪寺,一个随我在南军营,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
萧老爷子在萧屹川那句“父亲不念着我”说出口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就不对了。
他先是滞了一下,随后变得更为愤怒。
“信口雌黄,有几个贼人敢夜闯将军府的?我看你就是想揍他一顿,才让底下的人动了手。你、你可真是目无尊长,忤逆不孝。”
看不见花厅里的情形,慕玉婵也猜得到萧老爷子的表情。
端着公主的身份,慕玉婵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可目前花厅里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忧。
琢磨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花厅门口。
烛光透过门窗,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影子不停晃动,里边父子俩还在因为张元被打一事而争执。
慕玉婵的手动了动,不敢敲门。
大兴靠北,这边的人士本就比蜀国人说话声音大,尤其碰上萧老爷子这种,一般人确实不敢知难而进。
正犹豫着,“嘭”地一下,花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萧老爷子拂衣而出,差点儿撞着慕玉婵。
被儿媳撞见父子俩吵架,老爷子露出几分窘态,一些狠话咽回肚子里,匆匆走了。
萧屹川背朝门外,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矗立,烛光拉长了男人的影子。
慕玉婵有一瞬的动容,这和她偷偷爬上蜀国宫墙,在蜀国宫门外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充满侵略气息的将军相差甚远,竟有点孤独郁沉的错觉。
“回吧。”他说。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站在身后,等转过身的时候,已重新收拾好了情绪。
深眸远目,肃若寒星,他还是他,那个如山一样踏实的萧屹川。
慕玉婵道了声“好”,两人朝如意堂的方向并肩而行。
月色下,男人的表情十分坦然,似乎刚刚跟父亲的争执只是一个假象、一场幻境。
世间父子千千万,这样相处的,慕玉婵还是头一次见。
说他们父子情浅吧,偏偏萧老爷子对萧屹川并非不闻不问。若说他们父子关系和睦,那明眼人也一眼看得出两人之间龃龉颇深。
至于什么龃龉,纵然慕玉婵好奇,现在也并不适合问“你还好吗”、“你和父亲怎么了”这种话。
气氛有些沉闷,闷得让人心慌。
不想沉浸在这种让人凝固的状况里,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那天晚上,你让铁牛他们打了张元,你真的没看清是他?”
夜色照不清她指甲的颜色,他只知道她又换了种染色的花瓣儿,显得她的手宛若玉瓷,容不得沾染一丁点儿旁人的指纹。
萧屹川脚步顿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意味不明地望过去:“看清了,看清了才打的。他敢招惹你,我就敢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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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萧老爷子在罗刹国的内应上报属实,罗刹使臣在进宫面圣后果然表达了不愿意去白鹭园的意愿,而是提出想要与大兴的勇士在东郊的马球场举办一场马球赛,以武会友,切磋指教。
若干年前,萧老爷子还年轻的时候率领数十万人马攻下了罗刹国,自那开始,罗刹国年年向大兴朝贡,也落了记恨,每次朝觐入贡,总起幺蛾子。
前年,游湖负责接待的王尚书“意外落水”,亏是会凫水才没酿成大祸;
去年,负责接待的刘大人带着罗刹人爬山,罗刹人仗着身体好,也不等刘大人,蹭蹭往上爬。刘大人唯恐丢了脸面,强挺着一块儿登顶,后来在府里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地。
今年不出所料,罗刹使团打算在东郊马球场进行一场比试,也不知有什么阴谋。
东郊的马球场寒风凛冽,风里像是夹了刀子,刮得人脸疼。
慕玉婵本来嫌天冷不想出门,但她还从未见识过大兴的马球赛,但听说萧屹川和老爷子都要上场,想来想去也去了东郊。
人头攒动,马球场被分成了三个观看的区域,除了中间的帝后,王公子弟和女眷们分别落座在马球场的东西两侧。
女眷们这边的看台烧着炭火,四周垂着厚厚的棉帘,即便这样慕玉婵还是觉着冷。
她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唇色依旧浅淡得有些透明,而球场上的萧屹川与她截然不同,却只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单衣。
打马球是一项动作幅度很大的活动,穿得过于厚重不仅会大汗淋漓,也十分限制身体的行动。
所以场上的男子们还都褪下了右手的袖子,赤了右膊,露出半个胸膛来。
看台上的女子们大多不是来看马球赛的,更多是来看人的,交头接耳说着属于女子之间的私密闺话。
人之常情,慕玉婵当然也会对场上的男子们进行比较。
同样都是赤膊,也都是壮汉,萧屹川的臂膀要比另外几个人好看得多。
他抱过她,也背过她,那些难以避免的触碰之下,慕玉婵知道他身上的腱子肉有多结实。但并非是膀大腰圆的强壮,而是一种健硕的美感。
场上的萧屹川这会儿正在试球杆儿,他用右臂掂了掂那球杆的分量,随后做了一个挥杆儿的动作。
结实的线条发生弧度的变化,每一块肌腱都紧紧绷着,充满野性的味道。
她又想起平阳郡温泉池的夜晚,男人雪白的中衣被水浸湿,不仅是胳膊、胸膛,他全身上下都被她看进了眼里。
他因呼吸而鼓噪的胸膛、他温热烫人的双手……那个有些羞耻的画面又闯进了她的脑海。
慕玉婵的脸又烫了起来。
“来人,再加些炭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让慕玉婵从回忆里抽离。
慕玉婵转过头,不知道容福公主什么时候过来了,坐在她旁边,正微笑的看着她。
“安阳公主的脸怎么这么红,定是身子弱冻坏了吧。”容福吩咐完,很快便有人拿着炭火过来,往慕玉婵面前的火盆里加。
慕玉婵谢过容福公主的好意,发现四周的其他贵女们少了许多,她与容福周围,已经没有旁人。
“容福公主这是……”
她和容福公主没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是上次的立冬宴,那次容福公主被人下了面子,所以不算是愉快的初见。
“我……上次立冬宴上,景惠郡主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容福公主红着脸继续道:“我是喜欢过萧大将军,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萧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已是夫妻,我只有对二位的祝福,公主万不可因为景惠郡主的话,影响了与将军的感情。”
慕玉婵不是个记仇的人,她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拢了拢大氅:“福安公主怎么会这样想?”
“听说……听她们说,你和萧将军分房睡了。”容福的脸快要滴出血了。
这种闺中秘闻在贵女圈子里传递得很快,容福喜欢过萧屹川,有人巴结她聊到这种话题并不奇怪。
只是容福听说萧将军与慕玉婵分开睡了两间屋子,就有了心结。
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慕玉婵,如今见着了,她自然不希望是因为她而影响了别人的夫妻情分。
慕玉婵真就没把上次当回事儿,况且他们分房也不是因为容福,而是因为一个五岁小丫头的“情书”。
这话没法告诉容福,不忍容福困扰的样子,慕玉婵只好说了些安慰的话,马球场的比赛也开始了。
除了引人注目的萧屹川,萧老爷子也是场上的亮点。
老爷子年纪最大,却与众多年轻人们一样,赤了右膊。
不愧是武将出身,萧老爷子即便没在战场也不曾疏于锻炼,身板不仅硬朗,胳膊上也有大块大块的肌理。
两只队伍,每队十人,一一上了球场,慕玉婵扫了下人群,发现萧屹川这队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
张元,他竟然也上场了。
张元也是一名武官,却不在南军营当差,而在西军营就职,他是个善于逢迎之人,仕途十分顺利。
如今这个场合,十人的队伍中包含东西南北四个军营的人,张元则是代表西军营上了场。
伴随一声鼓响,马球赛开始。
罗刹国的人天生体型高大,一开球便夺得了先机。在连进三球之后,大兴的队伍逐渐找到感觉,很快将比分追了上来。
这三分都是萧屹川进球而得,罗刹人看出端倪,改变了战术,十人的队伍竟分出三个人一并防守萧屹川。
萧屹川顿时被束缚了手脚,一直寻找突破的机会。
可那三位罗刹大汉几乎是贴身防守,两个一左一右用马匹夹着萧屹川,另一个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谨防萧屹川冲出来。
不过这也给了大兴同队他人的控球机会,九打七的局面,顿时让大兴一队轻松不少。
罗刹人被逼得紧迫,不得不挥杆儿出球。张元策马而上,球杆一横,成功将这球防了下来。
“好!”
场上场下都爆发出了喝彩之声,只等着张元持球反击。
而在众人都不曾注意的视角里,张元对上了罗刹年长使臣的眼睛,两人的眼神飞快交汇,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见张元爆喝一声,挥杆而上,球杆大力冲击到马球之上,直奔萧老将军的面门而去。
不光慕玉婵,几乎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马球状小如拳,有些分量,别说打在萧老爷子脸上,就算打在年轻人的身上也会造成不可估摸的伤害。
容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慕玉婵攥紧手帕,眉心皱紧。
四下已经有了抽气声,那马球会击中萧老将军几乎已是必然。
而在此时,一匹黑马从侧面跃出。
来不及挥杆,马背上的萧屹川身体往前一倾,生生用后背给萧老爷子挡住了马球的冲击。
众贵女们尖叫出声,慕玉婵豁然站起身,手中的雕花暖炉“咚”的一下摔在地上,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