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学 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
坤宁宫
“娘娘。”
刚刚听到消息的念琴神色匆匆的进了殿。
“睿王殿下今儿一早就领了外遣的差事, 现在已经出京了。”
王皇后坐在那,久久没有言语。
到底是捧着、顺着,溺爱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王皇后显然也知道几分睿王的脾气。
昨天他才因着起了争执挨了一巴掌, 这会儿便是为此负气离京.....
当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半晌, 王皇后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孩子......”
睿王走了, 可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王皇后强打起精神, 问道:“瑧儿身边这些时日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娘娘。”
念琴靠近了几步,轻声道:“府里的人说之前王爷确实带回去了一个宫女打扮的人, 只不过现在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
八成是了。
皇宫这么大,又有这么多的人, 甭看是什么富贵绝伦的地,偏偏越是权势赫赫, 越是让人大开眼界。
在这发生些什么曲折离奇的事,那真是一点都不足为奇, 甚至有的时候发生的事会比那些“戏折子”里的故事更离谱。
从宫女到伺候太妃身边的宫女。
再趁着太子监国之际到不受宠的一个小小妃嫔......王皇后确实是相信睿王能做出来的。
“圣上虽然被姜氏那个“狐媚子”一意蛊惑,可到底还好端端的坐在那个位置上,还没闭上眼呢!”
“这个孽畜,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娘娘......”念琴连忙顺着王皇后的背, “您这些时日实在辛苦,身子要紧啊。”
“你让本宫如何放心的下?!”
睿王可以糊涂, 但王皇后却不能由着他糊涂。
卢隐月不能留。
不管睿王是不是喜欢她,不管她是不是自愿跟着睿王离宫的, 她都绝对不能活在这个世上有开口的机会。
王皇后抓着念琴的手,神色很有些阴沉。
“去给府上传个话,趁着现在睿王离京......让他们马上去把人找出来。”
“既然宫中已经有不忿圣上偏宠,铤而走险的恭贵人。”
“现在再多个迟迟因迟迟未得圣上传召, 受不住宫中流言蜚语,绝望自缢的妃嫔也不足为奇。”
甚至这笔账,还能算到阿杼的头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不都是圣上偏宠太过招致的祸患?
这般定了主意的王皇后慢慢收回了手,她挺直了腰,重又变得镇定端肃了起来。
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好就好在长丽宫这段时日一直处于封宫的状态,没人会注意到里头的一个小小美人。
更何况赵婕妤这个一宫主位还和王皇后是一条船上的人,有她帮着遮掩,事半功倍。
宫中的妃嫔失去音信这么长时日是大忌,赵婕妤最起码一个失察的责任是跑不了。
甚至若是一个不慎,下旨降罪都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一听坤宁宫传召,以为找着人了的赵婕妤马不停蹄的赶去。
但听完王皇后的吩咐,赵婕妤却是久久没回过神,出坤宁宫的时候,更是垂着头,脚步无比沉重。
她坐在撵轿上的时候,眼神还有些发虚。
太子殿下什么都好,风姿不凡,外温内刚,文武双全,行事妥帖,进退有度,真的近乎完美。
即便有祁王一意和他相争,但朝里朝外,从没有人觉得太子储君之位不稳。
但或许是老天爷也不想让这么完美的人存在世上,王皇后......王皇后就不说了。
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位睿王殿下却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连累太子时常为他善后,甚至还和英王都起过一些争执。
但当真王皇后的面,赵婕妤哪里敢数落睿王的不是?
不仅不能,她还得捧着睿王,夸赞他孝顺哄皇后娘娘高兴。
现在可好,捧着顺着这么些年,惹出这天大的麻烦来。
心事重重的赵婕妤下了轿撵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修缮的关雎宫。
除夕夜宴阿杼闯入长丽宫的赔罪,赵婕妤当然没接受,当着众人的面,她还连连庆幸长丽宫能派上用场。
“红珠。”
红珠扶着赵婕妤,“娘娘。”
“姜嫔迁去含元殿有几日了?”
“娘娘,已经有十一日了。”
*
“十一日。”
年福宫内,张贵妃也数着这个日子。
她摇着头感叹道:“这宫里这么大,却独独住不下一个姜嫔......不,再有六日,都该称她为姜贵妃了。”
青文捧着盏桂圆红枣阿胶汤来。
“娘娘,您先喝些汤暖暖身子。”
张贵妃伸手接了过来。
温热的汤碗贴在手心处,她却显然没心情喝。
“关雎宫走火,查来查去却只道是内务监的宫人疏忽大意。”
张贵妃脸色沉沉,喃喃的道:“......宫中纵火,王皇后这是已经疯了。”
没错,这事要是查不出来,或者说查出来只是个意外,张贵妃就能很肯定的直接给王皇后定罪了。
毕竟数来数去,这宫里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又能这么干净收尾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舒太后已经离宫了;
宣沛帝更不会纵火烧了关雎宫;
宫里其他的人犯不上做出这么天怒人怨的事,张贵妃又很清楚自己真的没做......那就只剩下王皇后了。
这次宣沛帝忽然病倒,仓促之间登台的太子差事做的极好。
就算是张贵妃自己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太子的不是。
“要是没有王皇后......本宫说不得都会让瑁儿只老实跟着太子做差事,来日平平安安的做个贤王,也好过这般兄弟倪墙。”
说真的,就算是到了现在,祁王和太子都是斗而不破。
在宣沛帝身强力壮的时候,皇子之间的夺位之争不会“白热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张贵妃是真的能向太子低头的。
毕竟依着太子的性情,将来登基后不会怎么苛待他们母子。
但王皇后真的不行。
两人之间横亘着“杀子”之仇,数年来更是结怨已久,若是张贵妃将来能翻身......她一定不会让王皇后好过的。
同理,王皇后也是如此。
到时候单单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的苟活不算,太子又最是仁孝,将来王皇后要是做了太后,一意孤行要处置了他们,他们能找谁说理去?
张贵妃情不自禁的又喃喃说了一句。
“要是没有王皇后就好了......”
没有王皇后,便是祁王老实去封地,太子继任大统这事张贵妃都不怎么排斥。
不只是张贵妃这么想,就连含元殿缩在这美人榻上的阿杼都是这么和冯贵妃念叨的。
“......太子这次监国,差事做的好。”
“朝野内外就没有不满意的,我瞅着就连皇帝都挺为这个儿子自豪的。”
阿杼翻滚了一圈,连连哀叹道:“他要不是王皇后的孩子就好了。”
“可没有王皇后,他也不会是太子。”
感叹了几句,想起“除夕惊魂夜”就想咬牙的冯贵妃看着阿杼。
“阿杼,纵火烧宫的人找出来了吗?”
阿杼翻身坐起,摇着头轻声道:“没有。”
“我看就连皇帝自己都在张贵妃和王皇后之间左右游疑,拿不定是谁做的呢。”
“娘娘,你觉得像谁啊?”
这还真是个难题。
按理来说出了事,端看谁受益就推论谁有罪,十九**跑不了。
但阿杼倒霉,王皇后和张贵妃偏偏都是受益者。
“若是那位张贵妃不满太子监国,又对你晋升贵妃之位心生怨恨不平,借此机会陷害王皇后又除掉你,很说的过去。”
“但王皇后对你也怨恨不满,她要是暗害于你,贼喊捉贼,栽赃在张贵妃的头上,想一石二鸟也说的过去。”
这就弄得人麻爪了,简直无从下手。
阿杼颇感无力的揉着自己的肚子。
她苦着脸道:“皇帝本来就是个很敏感的“小心眼”,只不过从前还能端着。”
“现在让她们这么虚虚玄玄的“大摆迷魂阵”搞得皇帝瞅着就阴恻恻的,让人实在招架不住。”
冯贵妃看了看阿杼,忽而道:“阿杼。”
“你现在是贵妃,又是皇帝的宠妃,你的“枕头风”比其他人都有用,你如今又比皇帝年轻许多......有没有想过支持谁继位的事?”
阿杼毫不犹豫的道:“要是没有王皇后,那就是太子最好。”
冯贵妃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阿杼如今和皇帝磨合的再妥帖不过了。
她下意识都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不用旁人来指手画脚。
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宣沛帝且还能活好些年呢。
冯贵妃的眼神明明灭灭——不够有能力的太子压不住其他的皇子。
在这个时候斗败的太子最惨,只是圈禁那结局都算好的了。
但近乎完美的太子,天下臣民,满朝文武交口称赞一年或者两年可以......可五年,十年呢?
已经设立了储君的皇位之争,其实不再是太子和诸位皇子的争斗了。
那是太子和皇帝的斗争。
太子,啧,这个位置可真难坐。
*
因着今年的雪连番下了好几场,地方上更是大雪连天,已经遭了雪灾。
睿王领了去受灾地方巡查的旨意即刻动身后,宣沛帝又同几位重臣和阁老在内阁议事。
“圣上”。
身着红袍的户部侍郎,自进殿后就躬身未起:“......黄河以北之地遭灾,共计三省八府七十一个县区。”
“这些地方朝堂早设议案,处置得当,损失可控,但其中最为严重有二十二个县区实在无力自救......”
“经户部核算,此次赈灾共需十四万五千两白银,可从国库抽调,即刻启程出发赈灾。”
自古以来天灾实在非人力可挡,朝堂之上能做的也就只能尽快安排赈灾。
但偏偏在朝廷赈灾银上“刮油水”的事......实在是屡禁不止。
不管前前后后为着这种事死了多少人,都总有人不知道哪来无所畏惧的底气,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伸手。
甚至宣沛帝在边关的时候,亲眼所见都有在军饷和粮草上盘剥动手的人。
还有吃空饷、“喝兵血”......
欲壑难填,毫无顾忌,杀之不尽,处之不竭。
似今日这般议事,除了说清楚受灾的情形后,最要紧的就是定下赈灾的人选。
这笔赈灾银谁能拿的住,分的合适?
想想提前出发去巡查的是睿王,那这赈灾的人选么......
“让太子去吧。”
果然不怎么让人意外。
宣沛帝依旧属意太子办这差事。
“从来救灾如救火,刻不容缓,让太子即刻启程。”
“令,此次赈灾之事全数由太子酌定。”
宣沛帝说着看着下面的朝臣。
“沿途太子所至之处,如朕亲临。”
“各地尽皆听候太子差遣,不得有违,凡有异动,太子可先斩后奏。”
底下的朝臣躬身应道: “臣等遵旨。”
而太子听着传召半点也没耽搁,飞快赶到含元殿当众接了旨意后动身了。
为着此事,忙忙碌碌的临近晚膳的时候才消停,一天都很老实没来打扰宣沛帝的阿杼这会儿才从后殿出来。
她用温热略微有些发烫的面巾半敷在宣沛帝的脸上,特别是眼睛上,又麻溜的拆了他的发冠,给他一下下的通着头发。
约莫过去了半炷香的时辰,阿杼才用插着玉簪的简单发冠挽住了宣沛帝的头发,取掉了他脸上换了几次的面巾。
神情放松的宣沛帝捏着阿杼的手,拉她坐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闭着眼靠在阿杼的脖颈侧,又下意识蹭了蹭她软绵绵的胸,问道:“小九和嘉和他们两个今日乖不乖,可又再哭闹?”
阿杼笑着伸手慢慢摸着宣沛帝的头发。
“很乖了。”
“现在吃了就睡,睡醒就吃,一点也没闹。”
这种温馨的时候,真的很能抚慰人乱糟糟沉闷的心情。
阿杼抱着宣沛帝。
如今哄两个孩子都哄习惯了,阿杼顺手也就这么一下下的轻轻拍着皇帝。
直到陈公公进殿示意晚膳备好了,阿杼才侧头亲了亲宣沛帝的鬓边。
她柔声道:“圣上,您午膳就用的匆忙,现在先用过晚膳再休息,好不好?”
宣沛帝慢慢的睁开眼。
他侧了侧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阿杼垂眸含笑的神情。
每次笑的眼睛弯弯的阿杼都软的不得了,整个人都甜滋滋的。
宣沛帝笑着亲了亲阿杼的脸颊,随后直接抱着人起身就去用膳。
“啊~”
才笑着呢,猝不及防间就被抱起的阿杼惊呼了一声,随后她就扑在了宣沛帝的怀里,笑着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侧。
用膳的时候,阿杼没给宣沛帝添堵。
两个人踏踏实实的吃了一顿饭。
夜里一同睡在后殿,明黄色的锦绣帐垂着,待两人温存过后,阿杼趴在宣沛帝的身上,宣沛帝闭着眼,一只手抱着人,一只手一下下摸着阿杼的脊背。
半晌,宣沛帝就听阿杼轻声道:“圣上,关雎宫,什么时候修缮好啊?”
“原本想着尽数还原的,修缮的仔细就慢了些......”宣沛帝两只手抱着阿杼,很是温柔的低声道:“可是这含元殿哪里有不合心意的地方,朕让他们明日一早就改。”
“没有,没有。”
阿杼说着抬起头就往上蹭了蹭,宣沛帝拉着锦被给阿杼盖上了肩膀。
“这含元殿哪里都好,又能陪着圣上,只是......”
阿杼捧着宣沛帝的脸,哼哼唧唧的道:“只是关雎宫是圣上赐给嫔妾的,连宫名都是圣上特意选的。”
“嫔妾喜欢那个宫室的名字。”
宣沛帝的心意,阿杼这么喜欢——毁了这片心意的人果真是罪大恶极。
宣沛帝伸手慢慢的揉着阿杼的后脖颈。
“阿杼......”
阿杼趴在了宣沛帝的颈侧,两只手都抱着他的肩膀,轻轻的应了一声。
宣沛帝却半晌没有开口。
现在宣沛帝一点都不放心把他的阿杼放在其他的地方。
含元殿是宣沛帝自己的地方。
你看阿杼现在就在含元殿里,这里全是御前的人守着,除非有哪路人马造反,杀入皇城,否则含元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宣沛帝在前庭开朝会,阿杼就在后面乖乖的待着,转身的功夫就能看见她,多安心。
“朕,朕......”
犹豫了片刻的宣沛帝叹了口气:“去岁你怀着身孕才从撵轿摔落,就没能查出来人......现在宫中纵火的元凶也找不出来,朕实在,实在不放心。”
阿杼抱紧了宣沛帝,随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圣上说的这宫里到处是险境一般。”
“您都将内务监这么拆了个底朝天,现在哪有哪个胆大包天的疯子还敢犯糊涂?”
“都说事不过三,阿杼,光是两次,朕已经足够心晃神摇,提心吊胆的了。”
宣沛帝慢慢的揉着阿杼的头。
他眯着眼看了看锦帐的龙纹,声音轻轻的道:“你再给朕一点时间。”
“阿杼,等朕把里里外外都理干净了,才能放心。”
就凭皇帝现在情绪诡异起伏不定的状态,让他放心......那得是个什么样的境地?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阿杼自然不会非要和宣沛帝对着干。
她用下巴蹭了蹭宣沛帝的胸前。
“嫔妾都听圣上的。”
好乖。
宣沛帝眼里有了笑意。
“圣上。”
“嗯?”
“再有几日嫔妾该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了。”
宣沛帝不笑了。
他揉着阿杼的脑袋:“要去请安?”
阿杼叽叽咕咕的凑过去开始和宣沛帝“咬耳朵”。
“您也知道,皇后娘娘最重规矩。”
“晨昏定省是宫里的规矩,甭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宫里的妃嫔都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嫔妾马上就要得封贵妃,皇后娘娘已经觉得有些不合规矩。”
“您说嫔妾要是连请安都不去......”
“太子和睿王如今都在外头办差呢,皇后娘娘本来就牵挂,只怕心里更不痛快了。”
“圣上。”
阿杼亲了亲宣沛帝的耳朵,轻声道:“还在年节里呢,您就为朝政忙碌,忧心忡忡的辛苦。”
“嫔妾是个没用的,却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圣上添乱。”
“不然圣上整日里忙完朝政,还要为后宫的事烦心“断官司”,嫔妾心里也难受。”
“圣上,您就当嫔妾也想出份力,觉得自己能帮上您,让嫔妾安心好不好?”
这世上没人会比阿杼更会同宣沛帝“吹枕头风”了。
她这么口口声声都是宣沛帝的,又这么软乎乎的亲着耳朵,宣沛帝的“耳根子”能不软吗?
“好吧,好吧。”
宣沛帝拍着阿杼,“不过朕会下一道旨,你受不得寒,等路上的积雪都消了你再出去。”
这已经是极限了。
宣沛帝肯松口退一步的时候就不会退第二步。
阿杼也没再讨价还价,只呜呜呼呼的笑着捧着宣沛帝的脸一通乱亲。
“嫔妾就知道,圣上最好了。”
“圣上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圣上。”
宣沛帝摇摇头笑着伸手拍了拍阿杼的屁股。
“马屁精,安生些老实休息。”
宣沛帝话音刚落,阿杼“哗啦”一下就躺倒了,动都不动,一声都不吭了。
这下宣沛帝是真没忍住,他闷闷的笑了两声,亲了亲阿杼,抱着人在怀里闭上了眼。
*
翌日,宣沛帝起的很早。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青公公就已经候在殿外听差了。
宣沛帝将怀里睡得脸上红扑扑的阿杼,用锦被裹着放在一旁,低头又亲了亲,随手取了中衣披上后,放下锦帐出了后殿。
“圣上。”
青公公将手里的折子呈送给了宣沛帝。
宣沛帝看着折子上的内容,那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半晌,他轻轻的念了一句。
“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
可太子又和皇后息息相关,割舍不开啊。
候在一旁的青公公听着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
只安静的像团阴影静静站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