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没骗你,当年我把谢将……
一瓣瓣杏花浮在和煦的日光里, 悠悠荡荡,忽远忽近。
薛明窈和小皇孙各据吊床的一头,虽然蜷着身, 曲着腿,意态还是很潇洒的。
不潇洒的是绿枝, 她弓起腰, 两腿前后岔开,龇牙咧嘴地推秋千。
绳索缓缓移动,带着弯月似的小榻慢慢, 慢慢地荡, 规律地发出难以卒闻的声响。
“推高点,再快点, 快点呀......你是不是没吃饭啊!”小皇孙不满道。
“奴婢吃了饭的。”绿枝委屈道。
侧躺着的薛明窈屈腿踢他, “别吼我丫鬟,你这么沉, 谁能推得动。”
“你才沉。你看你这样——”小皇孙比划了一下她前凸的胸和后翘的臀, “多占地方啊!”
绿枝噗嗤一笑,薛明窈懒洋洋地道:“小殿下说得是。”
“要是谢将军来, 那肯定能推动的。”小皇孙撇撇嘴, 垮着小脸,“谢将军怎么还不来啊, 他在哪儿呢!”
绣房里, 谢濯和陈泽兰面对面。
陈泽兰毫不见惊讶, 一双秋波含情的美眸脉脉地看着谢濯,柔声唤他谢将军。
谢濯见此,心中也明白了大半,颇有啼笑皆非之感。
“陈三娘子, 你怎会在这?”
“我在这里休息,许是丫鬟不晓事,把将军也带了来。”她小声答。
谢濯道:“打扰,我这便出去。”
只是门已从外锁住,打不开了。
“这丫鬟也太不晓事了,竟把门锁上。她定是不知你也在内,陈娘子,你去拍一拍门,叫她把门打开吧。”谢濯道。
陈泽兰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半晌细声细气地道:“将军不觉得我们同被锁在屋里,是一种缘分吗?”
“所谓缘分,常非天定,而由人力为之。况你我同居一室,对你名节不好,这种缘分不要也罢。陈娘子,我去拍门叫人。”
然而谢濯刚转身,便被陈泽兰拽住了袖子,娇滴滴的声音顺着衣袖,直往上攀,“谢将军,如果我不在意名节呢?”
陈泽兰柔软的手停留在谢濯大臂上,轻轻地蹭抚。
“我在意。”谢濯无奈转身,“我在意我的名节。”
陈泽兰水润的眼睛里涌上尴尬与失落,可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人也挨近了他,发间的香气蹿到他鼻子底下,他垂眸,便看到她乌黑的眼睫和脸颊上的浮红。
谢濯又想叹气了。
只得委婉道破,“陈娘子,在下并没有吃那碗茶粥。”
陈泽兰登时脸色煞白。
谢濯趁机从她僵硬的手里抽出来,走到案前坐下。
“你怎么知道茶粥里有......东西?”陈泽兰喃喃发问。
“我尝着味道不对,就留了个心眼。”谢濯面不改色。
陈泽兰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谢濯眼盯案面上的纹路,再次提议,“陈娘子,去叫你的丫鬟开门吧。”
陈泽兰仿若未闻,颤声道:“我真傻,以为给你下药就能成事。谢将军,你此刻定在心里笑话我。”
她慢慢挪到他对面,也坐了下来,垂着头不敢看他。
“没有,我没笑你。”谢濯道。
“那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我不守闺训,胆大包天地用这种法子勾引你。”
“也没有。在下承蒙厚爱,愧不敢当。”
平心而论,谢濯确实没有任何气恼的情绪,好笑是有一些,这似曾相识的手段,让他想起了薛明窈。
陈泽兰似是很感动,抬起头,泫然欲泣的眼睛痴痴看他,不管不顾道:“你这样好,我多希望你当真吃下了那茶粥。”
谢濯皱了眉,“陈娘子,哪怕我真的中了药,也不可能让你如愿的。”
陈泽兰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蛋又白回去了。
“男子里头,如柳下惠坐怀不乱之辈确实难见,但这也不意味着人在药物的驱使下就会发泄兽.欲。陈娘子,你如此臆想,既是看轻我,也是看轻你自己。”谢濯道。
陈泽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谢濯索性和她讲明白,“陈娘子,你方方面面都出挑,要什么如意郎君没有,何苦在我身上执著。在下本贫贱之人,配不上你。”
“怎会配不上。”陈泽兰泪眼婆娑地问,“是因为永宁郡主吗?”
谢濯沉默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她。”陈泽兰抹着泪,悲声道,“永宁郡主甚至还喜欢着我二兄,这样不安于室的轻浮女子,怎配做你的夫人!”
谢濯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没有反驳。
陈泽兰的眼泪一串接一串地滚落,声音里饱含委屈,“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你不知道,我两年多以前就喜欢你了。你出征南疆的时候,我还偷偷跟着兄长去送过你。”
她哽咽着,像落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急急地问,“我知道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如果我早两年就让你见到我,会不会改变这一切?”
谢濯摇了摇头。
论时间早晚,再早也早不过薛明窈。
“如果那时我就知道你的心意,我会早些和你说明白。”
陈泽兰一怔,因为窘迫,泪水愈发汹涌,她努力想止住,却是徒劳。
帕子被浸了个透,她只好用袖子去擦。
“就算你早和我说,我也不会放弃。谢将军,我很可悲是不是?非要自取其辱,我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她声音里全是哭腔,令人听不分明,谢濯起身取来盥洗架上的干净帕子给她,“不是这样,你大可以放下我,另觅良人。”
陈泽兰只管哭。
谢濯默了一会儿,忽道:“如果我是一个寻花问柳、负心薄幸的男子,你还会心悦我吗?”
陈泽兰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你就把我想成这样的人吧。”
谢濯淡淡说完,唇边勾出自嘲的笑,“方才你说永宁郡主不安于室,轻浪浮薄,对,她就是如此,而我却还想娶她。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
薛明窈躺在艰难摇荡的吊床里,道:“小殿下,你也别将军长将军短了。你难道忘了他讨厌我吗?他要是来,我就得走了。”
“他可能不讨厌你。”小皇孙煞有介事,“阿爹说男人想欺负一个女人,是因为喜欢她。”
赵景筠说的什么歪理。
薛明窈嗤了声,“你听听,这有道理吗?”
“没道理。”小皇孙拖着长腔,“我喜欢红香,就会给她准备好吃的,我喜欢永宁姑姑,就会来陪姑姑荡秋千,我喜欢阿爹阿娘祖父祖母,就会和他们抱抱。”
薛明窈有点感动,决定忽略小皇孙从前对她的幸灾乐祸,问道:“你这是把永宁姑姑排在你阿爹阿娘祖父祖母前头了吗?”
小皇孙点头,“因为他们老叫我读书写字,永宁姑姑从来就不会。”
那是因为她不是个称职的姑姑......
薛明窈摸摸鼻子,“那红香是谁?”
她猜是照顾小皇孙的婢女或者小太监。
“是我的促织呀。”小皇孙笑嘻嘻地说。
薛明窈:“......”
小皇孙又道:“但是阿爹还说了,谢将军要永宁姑姑做夫人,那就一定是喜欢了。”
薛明窈不知说什么好,闷闷道:“你阿爹竟然和你聊这些。”
“因为阿爹想让谢将军当五姑姑的驸马,可是谢将军不愿意,他就有点不高兴。但又听说谢将军想娶你,他就高兴了,还帮着劝五姑姑呢。”
“那我要谢谢你阿爹了。”薛明窈干声道。
小皇孙眨巴着眼睛,忽道:“永宁姑姑,我听说阿爹喜欢过你。”
薛明窈挑了挑眉,“小殿下,你是该把时间多放在读书上。”
成天里都在琢磨什么。
“是不是真的啊?”小皇孙挣扎着从秋千里起来,但圆滚滚的身子打了几个转,还是放弃了,最后用脚勾了勾薛明窈的腿,催她回答。
薛明窈随口道:“假的,按你阿爹的思路,那不是真的喜欢,因为你阿爹没欺负过我。”
“那除了谢将军,还有谁欺负过你?”
“没人了,没人敢欺负我。”薛明窈腿一撑,“而且我告诉你,真论起来,当年可是我欺负谢将军,我把他欺负得可惨了!”
“永宁姑姑又骗人了!”
“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问你的谢将军。”
薛明窈仰头看天,好汉不提当年勇。
房间里,陈泽兰终于止了泪,眼眶红红的。
“谢将军,谢谢你不怪责我,还和我说了这么多。”
“嗯,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陈娘子,你且看开些。”谢濯说完,停了停,问她现在可否去叫丫鬟来开门。
陈泽兰小声道:“我的丫鬟并不在附近守着,这会儿她应该去叫人过来了。我,我本来是要安排人看到我们......”
谢濯一怔,旋即明白。
陈泽兰想与他发生肌肤之亲后,迫他负责娶她。为防他不承认,她还意图让人撞破这一好事,做个见证,这样便由不得他推卸责任。从高门到民间,以此伎俩成就婚姻者,不在少数。
陈泽兰深居闺阁,倒是深谙此法。谢濯心下不悦,却也懒得说什么,若再惹得她哭一场,他可受不了。
“那也简单,待会儿人来,我出面即可,你躲在——”他起身向屏风后望了望,手指一处,“躲在这只大衣箱里,等我与来人出去后,你再离开便是。如此便全你我清白,不落人口舌。”
陈泽兰犹豫一瞬,“这样恐怕不妥,我的丫鬟是带人来见我的,开门却看到你,恐怕会不知所措。不如,不如由我出面应对,委屈将军躲一躲。”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长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往这边走来,似乎还不止一两人。
陈泽兰慌道:“人来了,怎么办?将军,谢将军......”
她哀哀地唤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渴慕与求恳。
谢濯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身形一闪,已到屏风后,掀开衣箱跳了进去。箱盖一合,藏得严严实实。
陈泽兰呆呆地看着樟木衣箱,心下繁乱如麻,只觉刚才与心上人的同处好似一场梦。
哪怕悲戚难言,她仍不想从这场梦里逃开。
长廊上,圆脸婢女恭敬地引着路,身后跟着公主夫妇与冯淑妃。她主子先是吩咐她务必把颐安公主引来,又说最好也把陈良正带来。
陈泽兰担心赵盈因为薛明窈的缘故偏向谢濯,而如果一贯重礼守矩、爱护幼妹的兄长也在,那就不怕没人主持公道了。
有些奇怪的是,冯淑妃看见她与公主夫妇说话,也跟着凑了来。
她心想主子的意思是,多个人见证,便多一分把握,于是没把冯淑妃支开。
“小妹到底要和我们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赵盈笑道。
“奴婢也不知,主子便是这样吩咐的。”婢女小声答了,抢先几步到门前,一边叩门一边叫娘子,手上悄悄地拨开了门闩。
好一会儿,门才从里慢慢打开,陈泽兰湿漉漉的清丽面庞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盈吓了一跳,“泽兰,你是怎么了,像是哭过的样子。”
陈泽兰不安地看着来人,有些惊讶冯淑妃也在,她先给冯淑妃行了礼,勉强定了定神,“阿嫂,对不起,我本是要祝你生辰,可,可就在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我心里难过,就有些失态,我明日再向你赔罪好吗?”
她眼皮都在发红,十分惹人怜,赵盈当然不怪她,担心地问道:“小妹,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难过成这样?”
陈泽兰嗫嚅道:“没什么。”
“小妹,要是受委屈了,别憋在心里,有兄嫂给你做主。”陈良正道。
陈泽兰眼里又隐有泪光,“我,我......”
胸腔里心烧火燎着一股莫名的冲动,今日她豁出去做了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她失败了,可他的心上人没有横眉冷对,他听了她诉的衷情,还宽慰了她。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他心性温良,胜过世间千千万男子。
陈泽兰一点都不想放手。
哪怕她和他没有可能,但只要她和他的故事能多延续一点,也是好的......
“小妹,你倒是说啊!”赵盈急道。
冯绾因着身边宫人认出了那下药的圆脸婢女,疑心她又要捣鬼,才跟来瞧一瞧,没想到只是陈家三娘子在闹脾气。见陈泽兰支吾其词,便体贴道:“三娘子许是顾忌本宫这个外人在场,不好意思开口,本宫这便走开......”
“我方才和谢将军待在一起!”陈泽兰突然说道。
赵盈夫妇登时一愣,面面相觑,转身欲走的冯绾闻言,默默收了脚步,竖起耳朵。
“我本来在此等候阿嫂,谁知谢将军忽然闯了来,他吃了酒,和我没说几句话便要欺辱于我,我又惊又怕,反抗不过他,就哭了起来。”
陈泽兰耳边全是自己轰鸣的心跳声,一个个字眼仿佛长着脚,争先恐后地从嘴巴里溜出来。
“泽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良正不敢相信。
“我没说谎,就是这样,他听到有人来才收敛了,威胁我不许说出去,然后躲到了屏风后的木箱里。阿兄阿嫂,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陈泽兰又带上了哭腔,心里麻麻乱乱地想,等兄嫂打开木箱,谢濯无处藏身,会不会干脆认下这个污名。毕竟他这样好,都不忍心生她气,会忍心揭她的底吗?
会吗?不会吗?
陈泽兰无比期待着答案。
也无比期待兄嫂包括这位兴致盎然的冯淑妃见到谢濯时的脸色,她要她的名节牢牢和谢濯绑在一起。
陈泽兰引着惊诧异常的众人绕过屏风,颤手打开了木箱。
箱里只有寥寥几件衣物。
谢濯不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