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生
陶枝是在后半夜开始发动的。
起初只是觉得腰腹一阵阵发紧,坠胀得厉害,她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陆盛昀本就警醒,立刻察觉了,点亮床头的烛火:“怎么了?不舒服?”
陶枝皱着眉,手按在肚子上:“有点紧,说不上来……”
话音刚落,一阵更明显的收缩痛袭来,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陆盛昀脸色大变,立刻扬声朝外喊:“来人!夫人要生了!”
原本寂静的国公府瞬间被惊醒。早已备好的产婆、医女脚步匆匆地赶到主院。
灯笼一盏盏亮起,将回廊照得通明。
陶枝被搀扶着挪到早已布置好的产房,躺在铺着干净细棉布的床上。阵痛逐渐密集,一波接着一波,她咬着唇,额头上很快沁出冷汗。
陆盛昀被拦在了产房外,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长公主很快也过来了,她穿戴从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对陆盛昀说了句:“慌什么,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便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眼睛也望着那扇门。
陆霆也闻讯赶了过来,他站在稍远些的廊下,背着手,眉头紧锁,不时踮脚往里张望,又不好靠得太近。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又一声的痛叫,从紧闭的房门传出。
她答应过他,不忍。
每一声传到耳中,陆盛昀的脚步就猛地顿住,手指攥紧,骨节发白。
一名医女端着热水盆出来,盆里刺目的红让人心更加揪紧。
陆盛昀一步跨过去拦住,声音发紧:“里面怎么样了?夫人如何?”
医女被男人少见的焦急神色吓了一跳,忙道:“世子爷别急,夫人宫口开得慢些,但力气足,产婆说胎位正,您再耐心等等。”
陆盛昀松开手,医女换了干净的热水,又匆匆进去了。他退后两步,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是做不到。
陆霆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稳着点,你媳妇瞧着是个有福的。”
陆盛昀点了点头,眼睛依旧没离开那扇门。
长公主捻佛珠的手指也快了些,但她坐姿依旧端正。
日头升到头顶,又偏西。产房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产婆焦急的鼓励声却起:“夫人,用力!看到头了!再使把劲儿!”
陆盛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被长公主一个眼神制止了。
忽而,一声极其嘹亮的婴儿啼哭破屋而出,打破漫长的等待。
“生了!生了!是个小小姐!”产婆欢喜的声音传出。
陆盛昀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他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手里的佛珠停住了,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陆霆也松了口气,扯唇笑开。
房门开了,产婆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世子爷!恭喜国公爷!恭喜长公主殿下!”
陆盛昀看都没看那襁褓,一把抓住产婆的胳膊:“夫人呢?她怎么样?”
“世子夫人累得脱了力,但精神尚好,已经收拾妥当了。”
陆盛昀这才松开手,卸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他这才低头看向产婆怀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有点皱,眼睛紧闭,张着嘴哇哇地哭,声音洪亮。
长公主起身走了过来,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那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眼神柔和了许多。
陆霆也凑过来看,咧着嘴笑:“听这哭声,中气足!好!好啊!赏!都有赏!”
产婆笑着谢过,心想世子夫人好福气,生了女儿,也能得婆家如此看重。
陆盛昀却顾不上多看女儿几眼,得了产婆允许,掀开帘子进了产房。
产房里还弥漫着淡淡血气,但床褥已经收拾得干净清爽。陶枝躺在床铺上,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湿透了,一缕缕贴在额角颊边。听到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盛昀几步走到床边,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可见受了多大的苦。他将她的手紧紧包住,俯下身,声音沙哑:“辛苦了。”
想多说点,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够。
陶枝看着他,疲惫的眼里浮起一点水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一转,看向门口,带着询问。
“孩子很好,母亲抱着呢。”陆盛昀明白她的意思,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别看是女儿,哭声响得很。”
孩子很健康,别担心。
陶枝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发里。陆盛昀拧干帕子,轻给她擦脸,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外间,长公主抱着初生的孙女,陆霆在旁边伸着脖子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婴儿小小的脸上,女人看着婴儿,男人时而看看婴儿,时而看看女人。
陶枝生了个女儿的消息,隔日一早便传进了宫。
晌午时分,宫里来了人,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来宣旨,赐下金玉如意一对,东海珍珠百颗,江南贡缎二十匹,说是给孩子的洗三礼。末了又道:“陛下口谕,陆爱卿初得娇女,特许一月休沐,安心陪伴妻女,以享天伦。”
这恩典来得突然又贴心。陆盛昀接了旨,送走太监总管,回到内室。陶枝正靠在床头,脸色虽还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小女儿被乳母抱着,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陛下竟准你一个月假?”陶枝有些惊讶,又看着那几口打开的箱子,“还赏了这么多东西。”
陆盛昀坐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嫩豆腐似的小脸,语气平常:“钰儿封了皇长孙,我又刚得了女儿,陛下这是在施恩,也是在做给旁人看。”
话虽如此,陶枝心里还是觉得暖。到了下午,更让她惊喜的是,皇后竟让人把陆钰也送回了国公府,说是“妹妹出生,做兄长的理当回来看看,住上几日”。
陆钰比离府时又高了些,穿着皇孙的常服,小大人似的。他先规规矩矩给陆盛昀和陶枝行了礼,才蹭到床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小婴儿,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这是妹妹吗?她好小。”
陶枝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柔声道:“是啊,钰儿当哥哥了。”
陆钰小心翼翼伸出一个小指头,碰了碰妹妹攥着的小拳头,脸上露出新奇又欢喜的笑容。
陆盛昀伸手,将陶枝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这下可好,儿女都在跟前了。”
陶枝靠着他,看着一子一女,心里满满的。
废太子被圈禁在宗人府,初时还只是颓丧,后来听说陆钰正式被册封为皇长孙,自己母妃也被贬冷宫,便开始闹将起来。先是绝食,被强行灌下米汤后,又几次三番寻死觅活,不是撞墙就是试图用碎瓷片割腕,搅得宗人府上下鸡犬不宁。
消息一次次报进宫里,皇帝本就因暑热和积年政务劳累,头疾频发,被这不肖子一闹,更是心烦气躁,太医院的针灸汤药用了不少,效果却甚微。
这日大朝会,议的正是东南沿海剿匪的粮饷事宜,争论颇为激烈。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大臣们争执不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花。好不容易捱到散朝,他撑着御案站起身,刚想说“退朝”,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太医!”
金殿之上乱作一团。近侍和内监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皇帝抬回寝宫。皇后闻讯赶来,守在龙榻边,看着太医施针用药,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皇帝昏迷了整整半日才转醒,脸色灰败,连说话的气力都弱了许多。皇后红着眼眶,喂他喝了参汤,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嬷嬷在旁。
“陛下,”皇后声音低哑,带着哽咽,“您可不能再动气了。”
皇帝闭着眼,喘息了几下,才断断续续道:“朝堂不能乱,太子废了,钰儿还小,朕若……”
“陛下!”皇后握住他枯瘦的手,“您会好的,您一定要好起来。”她咬着唇,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朝堂之事,眼下需得有人稳住局面,绝不能让那些心思浮动之辈,尤其是从前与东宫牵扯不清的,趁机再生事端。”
皇帝看着她。
皇后压低了声音:“陆家如今与皇家已是血脉相连,一荣俱荣。陆盛昀有才干,掌着禁军,陆霆是老臣,在军中威望犹在。还有长公主,她虽不理政事,但身份摆在那里,关键时刻能压得住阵。臣妾想,能否请皇姐与镇国公暂且放下家中琐事,联手稳住前朝?”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就依皇后所言,你去办,务必,谨慎。”
当夜,一封盖着皇后私印的密信,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镇国公府长公主暂居的厢房。几乎同时,陆霆也被请到了书房,看到了内容相似的另一封信。
烛光下,长公主看完那寥寥数语的密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她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嬷嬷道:“去请国公爷过来一趟。”
另一边,陆霆捏着信纸,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终也叹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朝着长公主居住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