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谋夺
大雪过后,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尖得刺眼,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陶枝面颊热得泛起粉晕,仿佛上好的釉彩。
陶枝忙叫丫鬟把窗缝开大些。
易昭娥正学着妹妹描花样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宣告放弃。
“还不如让我驯马,这东西,实在做不来。”
才多久,指腹上已多了好几个针眼。
陶枝笑笑:“这世上哪有简单的事,总要有点耐心才成。”
就在这时,陆盛昀回来了,携裹一身风霜,入内室前还特意在外屋坐了会,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唯恐传给屋内的娇人。
见易昭娥也在,陆盛昀也没像平时那样面露不快,嫌她太缠着自家夫人,相反态度还有点和缓。
“都察院有个姓柳的巡城御史,”屋内热气盛,他松了松领口,声音压得低,“今儿早朝,当着百官的面,把太子给参了。”
陶枝针尖一抖,险些扎到自己。
陆盛昀眼尖,叫她当心。
易昭娥也抬起了头。
“参他什么?”
“纵容外戚占田,倒卖漕粮名额,还有,”陆盛昀顿了下,语气平静,“说他勾结魏贤,构陷忠良,直指我那年在乡野遇袭,就是太子在背后指使。”
陶枝心想这柳御史胆子忒大了。
“后来呢?”易昭娥急着问。
“皇上当场发了火,说他捕风捉影,打了二十板子轰出金殿。”
陆盛昀走到炭盆前,拿钳子拨了拨,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冷白肌肤更添一抹冶丽之色。
“可在朝堂上引起的轰动不小。”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太子这会儿,怕是气不小。”
当夜,陆盛昀又去到书房熬了通宵。
次日黄昏,有人从角门溜进来,直接进了书房。
陶枝在廊下远远瞥见,那人身形精悍,不像寻常兵卒。
约莫一炷香后,那人又悄没声息地走了。
陆盛昀从书房出来,一身肃然。
到了陶枝面前,男人神色一变,换了放松的姿态,陪着她练了好一会的字。
陶枝也不多问。他总有他的事要做,自己只要不拖后腿,把这后宅打理妥当,就算帮他了。
又过了几日,出了一桩骇事。
太子暗中派人潜入柳御史府上,想要制造一场意外暴毙,亏得家仆忠心,为柳御史挡了灾,不然这世间又少了个公正的好官。
陶枝听后唏嘘不已,倒是可惜了那忠心的家仆。
易昭娥可算出气了:“活该,这种人,别说做储君,草菅人命,当人都不配。”
说来,也是太子的人有恃无恐,翻墙而出时,正撞到巡夜的衙役。
正巧这几名衙役又很是尽职,见几人鬼鬼祟祟,三更半夜出来溜达,就不像好人,于是严刑审问,结果还真问出惊天大案。
陶枝不由得看向异常淡定的男人,顿时明白了。
“夫君去哪儿?”见男人拿起深色大氅,陶枝下意识问。
“添一把火。”他系好带子,目光亮得惊人。
他脚步匆匆消失在暮色里。
陶枝和易昭娥坐在屋内,相对无言,只听得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时间过得极慢,又极快。
一大早,就有丫鬟来报,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少夫人,宫里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派人刺杀柳御史,被巡夜的官差当场拿住,人证物证俱在,整个京城都传疯了。陛下大发雷霆,已经下令把太子圈禁东宫,非诏不得出,魏公公,魏贤那奸宦也下了天牢。”
丫鬟像是亲眼所见,绘声绘色道:“金銮殿上,皇上还夸了世子爷,擢升世子爷为领侍卫内大臣,统率宫中禁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而是把整个皇城的安危交到了他手上。
陶枝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一夜之间的天翻地覆,让人恍惚。
直到午后,陆盛昀才回府。
他换了身崭新的麒麟补子绯色官袍,玉带束腰,脸上还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再没半分病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
“结束了?”陶枝问。
“暂时罢了。”他处变不惊,向来从容,“太子只是圈禁,魏贤还在天牢。陛下此举,是安抚,也是权衡。”
“不过,”他唇角微扬,“禁军在手,许多事,总会方便些。”
他看向陶枝,眼神温和下来,伸出手:“走吧,陪我进宫一趟,给姑母请安。”
陶枝将手放入他掌心。
雪化了,天似乎要放晴了。
太子被圈禁东宫,朝堂上的风波却未平息。
愉贵妃日日跪在乾元殿外,哭声哀切,搅得皇帝心神不宁。
不过三五日,宫里便有风声传出,说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态度已见松动。
陆盛昀升任领侍卫内大臣后,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
没过几日,东宫便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
太子像是刺激过度,因一盏茶奉得稍慢,竟当场杖毙了两个贴身太监,又将一个宫女鞭挞至奄奄一息。
理由荒诞至极。
“孤看他们眼神怨怼,心怀不轨,该杀。”
消息传开,举朝哗然。
先前为太子求情的官员顿时没了声响,御史们的奏章言辞激烈,指责太子“残暴失德,不堪储位”。
皇帝在早朝上发了好一通的脾气,终究没说出宽宥太子的话。
就在这风口浪尖,又一个微妙的消息在朝野悄然传开。
钦天监监正夜观星象,斗胆密奏,称帝星之侧有隐曜浮动,光芒虽微却正,直言皇家有血脉流落在外。
几乎同时,一位从江南来的老儒,敲响了京兆尹府门前的鸣冤鼓,呈上一份血迹斑斑的状纸,为他早已病故的恩师,前太子少师喊冤。
状纸语焉不详,却隐约提及前太子在外罹难时,似乎有一襁褓幼子被忠仆拼死救出,不知所踪。
两件事本不相干,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勾连起来。
礼部尚书,素来稳重的老臣,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许久,出来时面色异常凝重。
一场极其隐秘的调查随即展开。
几经周折,最终,所有线索指向了镇国公府,世子独子陆钰。
这孩子眉眼生得极好,小小年纪已见俊朗轮廓,尤其那双黑亮眼睛,竟隐隐与宫中秘藏的已故前太子少年画像,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一日,皇后娘娘单独召陶枝入宫。
殿内静得出奇,熏香的味道似乎也比往日沉郁。皇后端坐上位,妆容素雅,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希冀。
“来,到我身边来。”皇后声音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陶枝依言上前,在她下首的绣墩端坐,眼帘低垂,姿态柔顺。
皇后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拉过陶枝的手,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细微的观察:“好孩子,你跟姑母说句实话,钰儿,他当真是你亲生的骨肉?是彦辰的孩子?”
陶枝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微颤:“姑母您何出此言?钰儿他自然是我生的。”
皇后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好孩子,别哭,我不是疑你,只是近来有些风言风语,关乎皇室血脉,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也看过那孩子,他的样貌,与我儿少时确有几分相似。”
陶枝抬起泪眼,先是茫然,继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用力摇头,带着哭腔:“皇后明鉴,世子本就和殿下是表兄弟,长得相似,也不奇怪。”
皇后直直盯着她:“当真如此?”
陶枝颤着身子,不敢直视皇后审视的目光,像是下定决心,用力抹去眼泪,神色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妾不敢再隐瞒,其实,其实钰儿并非妾所生。”
皇后瞳孔微缩,催问:“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陶枝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忽,仿佛陷入回忆,带着几分伤感道:“当年我家贫,父亲过世后,家人要把我卖给大户做妾,正巧有个姐姐路过,帮我赎身,为我找到栖身之所。可惜这位姐姐身体不好,没过多久染病去世,临终前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我。我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怜这孩子孤苦,便将他当作亲生骨肉抚养,只盼他平安长大,也算报答他母亲的恩情。”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又涌了上来。
“钰儿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认我这个娘亲,求姑母替我保密,他还是个孩子。”
说着陶枝便要起身下拜,被皇后一把拉住。
“好孩子,快起来!”皇后眼圈也红了,紧紧握着她的手,连声道,“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如此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不愧是我们陆家的媳妇,不愧是彦辰看中的人。”
她将陶枝轻轻揽住:“你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人委屈了你们母子。”
陶枝这才平复了情绪,从衣襟内掏出一个样式精美的玉佩,惆怅道:“这是姐姐留下来的,说是孩子生父送她的,若能寻到孩子父亲,倒也不是不能让钰儿认祖归宗。”
皇后接过玉佩,眼睛瞬间红透,心情更是跌宕起伏。
坐上马车,陶枝靠着车壁,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神。
回到府中,陆盛昀已在房内等候。他挥手屏退下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细看她的脸色。
“如何?”他问。
陶枝抬眼:“皇后娘娘看到玉佩,哭了。”
陆盛昀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揩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存。
“做得很好。”他低声道,眸色深沉,“这一步,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