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宫门外, 等候多时?的青年郎君,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云朔垂眸一笑,很快松开, 右手却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悄悄在袖底牵住了?她:“我们走。”
在离得远的外人看来, 两人只是肩并着?肩、走得稍近而已。然?而随侍一旁的廖泽却将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得分明, 眼皮不由?跳了?一跳。
到底不是亲兄妹, 这样是不是于礼不合?
然?他终究不敢对这样的亲昵有所置喙, 很快低下目光, 上前打起了?车帘。
乍然?的欢喜退去之后, 薛嘉宜忽然?有些?不自在,她想松开谢云朔的手,他却像是有所感知一般,不仅握得更紧,还走得更快了?。
她莫名心虚了?起来,但也只好迈着?小?碎步跟上。
等候的马车只在三两步外,谢云朔十分自然?地侧身, 托着?她的手扶她上去。
他的这串小?连招太丝滑,以至于薛嘉宜都没有拒绝的时?机。
但她转念一想,刚刚还是她先主动抱他的,也就什么都没想, 握着?他的手上了?车。
这驾马车外表朴素,并不是东宫的形制, 内里却别有洞天, 陈设如何精致不提,就连车壁都做了?厚厚的软包。
“哇——”薛嘉宜发出了?没见识的感叹:“你如今的身份,果然?是不一般了?。”
她不过随口一说, 身后的人却拍了?拍她的肩膀。
薛嘉宜扭过腰来,便见谢云朔挑眉看她,故意沉着?脸反问:“什么身份?”
她眨眨眼,又软又甜地朝他撒娇:“哥——”
“这还差不多。”谢云朔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随即道:“这里没有什么皇子王孙,只有你的兄长。”
他甚少这样直白,薛嘉宜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转移话题道:“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记得今天不是辍朝的日子。”
“不可以吗?”谢云朔揉了?把?她的脑袋:“我歇一歇,也叫有些?人过个好年。”
薛嘉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自打皇帝让他入朝以来,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愈发蠢蠢欲动了?。
连她这边都有所波及——不止皇后,就连八皇子的生母淑妃,也在私底下派人找过她。
薛嘉宜踟蹰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道:“其实我觉得,那些?人都不是最危险的。”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伸出食指,鬼鬼祟祟地往上指了?一指头。
真正搅动风云,把?天下当成蝈蝈笼的人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谢云朔忍不住轻笑一声。
见她恼了?,还踩了?他鞋尖一脚,他才收敛神色,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没在笑你。”
他的话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然?而他们,却还是甘愿做这个棋子。”
但谢云朔很清楚,输赢都只属于下棋的人,和?棋盘上的棋子并没有关系。
他想要的,绝不是作为棋子的胜利。
要走到这条路的终点,他真正的敌人,其实只有一个。
见薛嘉宜的神色似有所触,谢云朔不想她继续想下去、继而想起当年朱家的悲剧,及时?转过了?话题。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收回话题,道:“一会儿?安顿好后,你想先去哪儿??”
……
马车吱呀吱呀地驶过了?定府大?街。
薛嘉宜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说完了?才想起来脸红:“我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
许是出宫了?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很多,也不抗拒他那些?若有似无的小?动作。
谢云朔乐见她这样,笑着?回道:“一点也不多。”
“先安顿下来,今天下午去看你的鸟朋友,然?后趁着?年前去灵谷寺还愿,再去登门拜访你的陈老师……”
他听得这么仔细,薛嘉宜更不好意思了?,她捂着?脸道:“你忙你的就好,这些?事,我自己也可以的。”
谢云朔不理她这句。
他特地选在这个时?候装病告假,为的就是好好陪她。
“到了?,下来吧。”
马车刚巧停下,谢云朔先一步跳下车,随即极其自然?地在车边朝她伸出手。
薛嘉宜猫着?腰出来,把?手搭在他的手心里。
马车停下后,门房处其实有仆从迎驾,不过一旁的廖泽很是乖觉,一个眼刀就叫他们全都退下了?。
谢云朔果真也没打算吩咐别人,自己领着?她往里走。
有一就有二,这回他牵手牵得更自然?了?。
天寒地冻,他的掌心显得愈发温暖宽厚,薛嘉宜有一点贪恋这样的温度,不自觉也握紧了?他。
谢云朔感受到了她的小动作,唇角翘了?翘,眉眼却还保持着?冷静的神色。
他云淡风轻地道:“都布置好了?,看看可还喜欢?”
屋内的陈设华贵,而且,一看就是为女?眷准备的,薛嘉宜有些?好奇,问他:“府上还有女?客吗?”
谢云朔挑眉看她:“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薛嘉宜松开他,在绣墩上坐下了?:“因?为这里,不像是男人会住的地方呀。
谢云朔失笑,反问道:“这里是正院,哪里的来客会住在主人家的院子?”
闻言,薛嘉宜忽然?有点儿?局促。她站了?起来,问道:“那……我住在这儿?,是不是也不太好?”
即使?是妹妹,也没有在哥哥家里做主人的呀。
“没有什么不好。”谢云朔的语气不容置喙:“这就是你家。”
见薛嘉宜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他放轻了?语气,温声道:“你答应了?,不与我生分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这里如何不算你家?”
“我没想与你生分。”薛嘉宜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来了?:“只是觉得,日后,等你成婚了?……”
他的宅邸,自然?会有真正的女?主人,而她只是他的妹妹,甚至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终究是要退出一射之地的。
这话完全在谢云朔的意料之外。
他幽深的瞳孔微颤,却没再注视着?她,只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也没胡说。”薛嘉宜垂着?眼帘,声音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你早晚都是要成婚的。”
谢云朔眼皮一跳。
是谁和?她说了?什么?
又或者?,是有了?什么风声传到她耳朵里?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朔几乎想把?自己对她的心思和?盘托出。
然?而他到底是理智的。
他很清楚,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他和?她却并不是一样的人。
他除却她,什么也不在乎,她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却从来都很多。
兄妹的身份于他而言不是枷锁,于她却未必。
在一切水到渠成之前,他不能反吓退了?她,还是得徐徐图之。
想及此,谢云朔的心情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虚无缥缈的事情,何必介意。”他轻笑一声,别开话题道:“后面有一座小?花园,我带你去转转。”
……
用过午饭后,两人去了?一处稍远些?的庄园。
送出宫的那些?鸟儿?,谢云朔把?它们送去了?京外养着?,安排了?专人照顾。到今天,居然?也活了?好几只。
薛嘉宜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雪雁夫妇,而更让她开心的是,它们居然?也没把?她给忘了?。
这一次她伸出手,没有鸟来叨她。它们反而还拱着?她的手心,挨挨蹭蹭了?起来。
她不仅招人喜欢,也招鸟喜欢。谢云朔轻抬唇角,问道:“既喜欢,不如挪回去养着??”
挪回他的府邸,她若是想见它们,自然?也会来找他。
薛嘉宜正要收回手,闻言,动作却是一顿。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雪雁的翅膀上——
被进献进宫之前,它们的飞羽几乎都被修剪掉了?,但是数月过去,那些?飞羽,已经重新长回了?许多。
她轻垂眼帘,却是摇头:“不用了?。”
谢云朔有些?意外,反问道:“为什么?”
他能看出,她是真心喜欢这双有灵性的鸟儿?。
薛嘉宜摸了?摸雌雁的翅膀,认真地道:“羽毛漂亮,不是它们的过失。等冬天过去,等它们彻底养好身体,我想放它们走。”
谢云朔有所触动,却没有直接答应,反还问道:“可羽毛漂亮,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就算你放它们走,他日,它们也未必不会被其他的猎人所获,也许还不如因?着?你的喜欢,好好地留在你身边。”
薛嘉宜却道:“我知道的,但它们是鸟呀。”
既然?是鸟,就不该留在笼子里。
谢云朔不过随口一劝,怕她日后不舍得又伤心,并没有真的阻拦她的意思,见她执着?,只道:“好,那等开春再说。”
薛嘉宜点了?点头,忽而朝他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来:“哥,你也是这些?鸟的救命恩人了?。”
“傻话。”谢云朔不以为意,但也轻笑了?一声:“是因?为你喜欢。”
气氛松快,二人在这里再待了?一会儿?,复又返还了?京中。
晚饭过后,谢云朔叫来两个婢女?,正要吩咐她们服侍薛嘉宜洗漱,却叫她叫住了?。
“哥,你、你先别走,”她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我还有事儿?……想和?你说。”
在一起待了?一天都没说,怎么这时?突然?提起?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谢云朔眉梢微挑,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薛嘉宜这会儿?慌着?呢,根本没注意他的眼神,只与那两个婢女?道:“你们先下去吧。”
婢女?依言退下,谢云朔也不上前,只看着?她道:“想说什么,浓浓?”
薛嘉宜垂着?脑袋,走过来拉拉他的袖摆,道:“和?我过来嘛。”
她难得这副表情,倒是叫谢云朔起了?探究欲。
可等到她拉他坐下,又从此番带出宫的小?包袱里,翻出一本连名带画像的册子摊在他面前时?,他脸上原还挂着?的浅浅的笑意,倏而就消失了?。
“这是走之前,宗太妃交给我的。”薛嘉宜肩膀微缩,声音也越来越小?:“哥哥,你瞧瞧这名册上,可有中意的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