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苦恼难安眠,躲闪生惦记 在驴头前钓好……
严问晴抽身, 立于一旁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手足无措的李青壑。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李青壑妄图找回些理直气壮,“我说笑呢。这本就是我的屋子不是?”
严问晴得了答案,面不改色地吩咐凝春继续收拾。
李青壑忙以“搬来搬去太麻烦”为由拦下她, 半刻钟后, 草草洗漱一番的李青壑将自己闷在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干净被子里, 头一回深刻体味到孤衾独枕的寒凉。
——虽说成功回主屋他也是一个人睡地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小臂的绑带, 脑袋埋在软枕里, 不知道在苦恼些什么。
凝春将刚收拾起来的褥子铺回去,转身时瞧见严问晴拿着那支巧夺天工的金簪若有所思,她耐不住期待地问:“少夫人, 小爷今夜这一出, 是不是……喜欢上了您?”
严问晴回神。
她将金簪丢回锦盒, 笑道:“他心无定性, 想一出是一出, 先下我脸面后殷殷恳求,这哪里能叫喜欢”
凝春讷讷:“可我瞧他总想赖在您身边。”
严问晴怅然道:“傻丫头,若是喜爱一个人,除了恨不得时时刻刻赖在他身边, 还是但凡有一点误会都急着把心剖出来给他看,怎么会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试探就慌张躲出去”
“只怕他是贪恋美色, 想坐拥齐人之福。”
凝春闻言神色一凛。
她将装着金簪的锦盒盖上,随手塞进某个疙瘩角里,又抬头望向窗户, 不知透过泛黑的窗纱在瞪些什么。
李青壑今夜果然又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
梦里杜夫人的病痊愈,他正高兴着呢,严问晴突然拿着一纸和离书要他签字,李青壑自然不肯, 周围便围了一圈人嘲笑他果真如杜夫人所料,喜欢上母亲强逼他迎娶的妻子,他在梦中既不肯承认、又不肯签字,拼了命往前跑,和离书和嘲笑声依旧如影随形。
就在李青壑力竭时,他一头扎进个柔软的怀抱中。
抬头望去,却见严问晴泫然凝视着他。
她问:“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我拿你当……
李青壑猛地睁开眼,梦的余韵还未散去,他默然蜷缩成一团,抛却一切杂念,只试图重温梦里虚假的柔软怀抱。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竹茵正依惯例叩门唤少爷起,一进门却见往常这个时辰总要跟被褥缠绵一番的李青壑游魂似的坐在床沿上,面色深沉。
“爷?”
如此反常的行径,令竹茵端着水盆不敢近前。
李青壑抬头,精致却总带着几分稚气的瑞凤眼里此时竟迸发出几分难得一见的锐意进取,但见他肃然开口。
竹茵立马站正听他吩咐。
“我如何,”李青壑面带沉凝,“能抱到晴娘?”
“啊?”
竹茵呆若木鸡。
不是,少爷,这种问题,您问我?我什么身份?是能回答这问题的人吗?
他结巴了半晌,终于叫李青壑不耐,挥手放过他一马。
梦里的触感已经完全消散,李青壑却还惦记着,心事重重地洗漱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往主屋走。
从廊下走过时,一张贴在窗户上的喜字角有些卷边,李青壑顺手将它捋平。
到了主屋,却没瞧见严问晴。
屋里仆从答少夫人早起到园子里散步。
李青壑没立马寻过去,又令他们将少夫人早上做的事一一道来,从家中仆从口中听足了“少夫人”三个字,才得意地离开。
他却不知无心之举徒惹严问晴警惕。
严问晴回来后,听闻李青壑今早仔细打听她的动向,立刻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风声,因前不久她才瞒着李青壑私会户自矜,本就心里有鬼,自然草木皆兵,此后行事也愈发谨慎。
这是后话。
此时李青壑寻到严问晴,还未及靠近,便听一串犬吠。
他这才想起昨日还带回来个不速之客。
原来晴娘早起到园子里是为了遛这奸佞,实在叫人气闷,而更可气的是,晴娘为阻拦这条不长眼的坏狗冲向李青壑,竟一把将它抱在怀中。
抱在怀中!
这一幕直恨得李青壑牙痒痒。
奸狗达成所图,见李青壑近前也不叫唤惹主人嫌了。
李青壑深吸一口气,不同这畜生计较,单冲着晴娘笑语。
二人披着晨光在早春的园子漫步。
若是中间没有那条畜生就更好了——李青壑如是想到。
“咦?”严问晴忽然俯身。
李青壑的目光循着她的动作投去,落在一个树下的小土包上。
他先时还未反应过来。
直到严问晴看着小土包前的小石碑念道:“威猛大将军之墓?”
李青壑脑海中“轰”炸开一声巨响。
他立马冲上去,一脚踹平昔日宠臣的坟冢,将他亲手立下的石碑踩在脚下,急赤白脸地觑看严问晴脸色。
谷子乐了。
它“汪”一声,兴奋地冲到李青壑脚旁到处乱刨。
李青壑生怕自己玩物丧志的证据被蠢狗刨出来,一面撵这混蛋,一面使劲踩实地面,以求无人能找到威猛大将军的葬身之处。
严问晴赏了会儿李青壑手忙脚乱的闹剧,才笑着唤回谷子,疑惑道:“这是谁的坟茔?”
“它、我……”李青壑手慌得没地儿放。
严问晴笑道:“我听这名字,倒像是蛐蛐的戏号。”
李青壑见她并无反感,七上八下的心因她一句话、一个眼神,立时落入宁静的网中,悠然鼓动。
又听严问晴带着几分促狭道:“斗蛐蛐岂非赌局?”
李青壑解释道:“我不玩那个。”
这种相斗的游戏常常带有彩头,热闹太过彩头就变成了赌资,由办蟋蟀会的东主组织相斗,但李小爷不缺钱,他只高兴养、斗,他做东办的蟋蟀会,只要能赢他就有赏,谁出钱谁是大爷,与会者自然由着他。
严问晴悠闲道:“有的蟋蟀赌场,见哪条虫上押得多,便知会监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发草的做手脚,故意落败,赚得盆满钵满。”
李青壑头回听说这等事。
他持芡草引斗的技巧纯熟,一思量便想通了如何操作,只是他不解:“旁边围观的人都是瞎子不成?哪里由得东主做小动作?”
严问晴挑眉笑道:“赌徒未必善斗蛐蛐,更何况东主手下发草的也非善类,糊弄堪堪入门的家伙绰绰有余,不过京城里曾有一个干此勾当的东主,倒踢了硬铁板。”
李青壑本就爱听故事,又是声音顶好听的晴娘娓娓道来,他更是两眼放光。
“那东主设计了个财大气粗的年轻公子,从他身上狠赚一笔,却不曾想那是左将军的幼子,第二日竟带了几十训练有素的家仆围了赌场,也不仗势欺人,只拿出一条‘金甲将军’,叫东主照常开盘,他数战数胜,东主不敢当着众多家仆的面动手脚,眼见要赔的倾家荡产,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时,有个赌客给他指了条明路。”
“然后呢?”李青壑追问。
严问晴却不答,反问道:“壑郎,你昨日的家规可抄完了?”
李青壑立时泄了气,支吾道:“这……早晚的事……”
严问晴打了明牌:“宜早不宜晚。你将家规抄完,我再同你闲聊。”
是要给他钓萝卜。
李青壑不依:“这故事说到一半,我这心惦记得紧,哪里能安下抄罚?好晴娘,你先同我说完,我了却心事再去抄。”
哪有驴还没动就把萝卜给出去的?
奈何这驴叫实在恼人。
严问晴经不住他死缠烂打,无奈松口欲同他再说上两段,忽然被一道急声打断。
“少爷,老爷请您往前院一趟!”
李青壑恼极!
他想:爹找我从无什么要紧事。
便要拖延片刻,且让自己把好容易求来的故事听个干净。
传话的小厮却没这个眼力见,催着李青壑动身,严问晴也松了口气,笑盈盈道:“先去拜见父亲。”
李青壑心不甘情不愿。
结果他落下要紧事去见亲爹,到了地方看见李父叫他来的原因李小爷心下气得大呼:果如我所想!
无他,前院候着的,是前几日挨了他一顿打的那厮。
此人家中长辈仰仗李父生意,得知他开罪李青壑,刚听闻李家家事完满,便立刻趁这好时候将人带到李家来赔礼道歉。
李青壑只道他们是来添堵的!
碍于对方长辈出面伏低做小,态度恭谨,李青壑冷着脸应下,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再和此人来往。
不,不止此人。
前夜同他一块哄笑的,也一并断绝关系。
打定主意后,李青壑再一回忆,当晚一屋子的人竟没一个是能剔出来好东西,他都不知道从前自己是如何混迹其中。
终于敷衍走不速之客。
待李青壑回到栖云院,却见书房里笔墨纸砚皆准备齐全,只差一个罚抄的李小爷。
李青壑突然一拍脑袋道:“我好像有东西落高家了。”
言罢,匆匆溜出去。
他也不全是到高元处躲罚,更是要赎回自己抵给高元的那封悔过书,此等重要的物件,怎么能一直流落在外?
李青壑约出高元,还他二百两银。
高元却不松口,要了他五十银利钱后,才将这二百五的悔过书完璧归赵。
随后高元做东请李青壑喝上几杯。
李青壑惦记着讲到一半的故事与讲故事的人,正要开口推拒,却听高元道:“那个叫你揍了一顿的家伙见彻底开罪了你,前日转头投了王鹏远,却被姓王的拒之门外。”
犹豫片刻,李青壑想:反正现在回去也是被押着罚抄,不如捱到天黑,再佯装醉酒,看今夜能不能成功!
于是随高元吃酒去。
酒过三巡,因着一直在聊狐朋狗友的事,高元多嘴问:“那日你为什么出手?真是因他言语冒犯了你的新婚妻子?”
李青壑慌张了一瞬,他强压心乱,绞尽脑汁寻得借口:“不单单如此。我去年拒婚时说了糊涂话,本就我的过错,肯定要为严娘子出头,截断那些风言风语。后头又干了糊涂事,我身有担当,当然更是拚得一身剐也得挽回。”
李青壑还重复了好几遍。
直说得他自己都信了这番因果倒置的托词。
高元没想到随口一问,竟惹得李青壑喋喋不休地连说着车轱辘话,忙倒一杯酒敬他:“明白、明白,李小爷快饮下这杯酒,歇歇嘴。”
李青壑不大乐意。
他还想再解释一遍,但见高元又举起酒杯,显然无意听他继续废话,只好怏怏咽下。
先头高元提到王鹏远,让李青壑想到卜世友,遂问:“高兄,你最近有世友兄的消息吗?”
“他?确是许久未见。”
高元回忆半晌,才在犄角疙瘩里找到这号人物——空有皮囊没什么本事还心术不正,平时逗个乐也就罢,拿此人当知心朋友那才叫蠢蛋。
他瞟了眼李青壑。
高元想起来,当初李青壑和王鹏远闹崩,也是为着替卜世友出头,叫上一帮子人同王鹏远带来的人混斗,最后这一群人全被捕快拎到县衙,领头的两位少爷都在牢房里蹲了一宿。
高家与王家因生意竞争素有嫌隙。
不过李家的李老爷长袖善舞,与各家关系处得都不错,长辈倒是未因此事生分,由得小辈胡闹。
李青壑和王鹏远闹掰对高家无害,高元倒是乐见其成。
李青壑叹一口气:“他带患病的老母求医,这么久也没个音讯,我怕是王家那厮又寻他麻烦了。”
“看不出来他还有孝心。”
高元不以为意。
从未听说过卜世友还有个老母,可见要么没有这号人,要么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携老母求医,恐怕是背地里干出什么坏事,诓骗李青壑一笔巨款逃跑。
李青壑听出他言语间的轻蔑。
他不大服气道:“哎,你们总以出身论高低。我看人家就挺好的,多少能为我出几个主意。”
高元不与他争辩。
二人吃过酒,带着几分醉意勾肩搭背结伴归去。
微醺的状态倒是软了李青壑这张嘴,叫他忍不住在高元耳边絮叨严娘子是一位多么温柔、多么善良的好姑娘。
听得高元耳朵要起茧。
他正想促狭地旧问重提,李青壑的话头先断了,但见他鼻子忽然耸了耸,皱着眉头嘟囔:“哪来这么重的血腥味?”
听他这话,高元才模模糊糊嗅到一丝腥气。
二人环顾一圈,齐齐顿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趴着个人,夜色浓重看不清形貌,可顺着砖缝蔓延的血迹已触到他们脚下。
夜已深,严问晴仍在挑灯审账。
杜夫人半是补偿半是信任,将数个铺面的契书兼账目都交给严问晴打理,柜面进账尽数归栖云院。
严问晴无意间抬头,才发现外边漆黑一片。
她召来凝春,正要问问李青壑的动向,外头突然跑来个仆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少夫人,夫人请您去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