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重逢
赵悯笑道:“听到了?胡凌云,你妹妹可比你这个墙头x草强多了,她感恩于朕,要留下来陪朕呢。”
胡凌云急得跳下马,要往墙头上爬:“胡春杏你傻了吗?他救的人是我!大不了我把命赔给他,什么都不用你做!”
几支冷箭射来,兰辞身边的武官格挡开箭矢,将胡凌云护好。
春杏没有再说话,也不敢再往城墙下看。她退到一边。
胡凌云身后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形,她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但她怕表现出来,被赵悯看出端倪。
城墙上弓箭手又一轮搭弓射箭,弩手驾起床弩。
羽箭飞落,兰辞拔刀挡开,等春杏的背影看不见,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吧,起码春杏还活着。不要激怒赵悯,免得伤了她。”
沿着马墙下了城墙,赵悯道:“你了解兰鹤林吗?”
春杏道:“还行。”
“那你觉得,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他最痛苦?”
春杏悲哀地看了他一眼。
可太多了。
但你现在能做的实在有限。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你呢,”赵悯恼怒道:“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春杏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很久才缓慢地道:“我怕死。”
赵悯笑了:“你说的对,谁不怕死呢。”
“成王败寇,我知道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三日后的封妃大典,我将殉国,绝不被兰贼活捉折辱。”
他望向春杏:“你给我殉葬吧,容贵妃。如果没有我,你和胡凌云未必活的到今日,已经够本了,嗯?”
春杏像哄孩子般应了:“好。”
赵悯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一时对她竟生了几分好感。他带着春杏在角楼落座,让人磨墨铺纸:“那你现在就给兰鹤林写一份遗书,朕说,你写。”
他略一思忖:“妾今饮鸩随驾,怨目盲心盲,愚不自知,恩深错付。惟望死后与陛下同穴而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就这么写!”
春杏握笔的手没有动,墨汁滚落,浸染一大片黑迹。赵悯说得也太快了,她听都没听清楚。
赵悯温声道:“鸣漪,写啊。”
春杏提起笔,希望赵悯找个人代笔算了:“我……字写得不好看。”
赵悯笑了:“无妨,他看到时,早就气疯了,还会管你字好不好看?”
春杏手上一顿,赵悯道:“这就心疼了?”
春杏换了张纸:“没有,陛下,您说慢一点,我记不住。”
一封遗书涂涂改改,忙到了天亮才写完。春杏困得直打瞌睡,还没来得及回去睡觉,那边传信说胡凌云又来了。
吴都知道:“胡大人说,昭武侯带来了优厚的条件。”
赵悯抬了抬手:“只能让他一个人进城。”
胡凌云被绑在一只竹篮里,单独吊进了光州城。
他一进来,春杏便看出他脸色不好。她担忧地看了胡凌云一眼。
胡凌云将舆图展开:“昭武侯退至大别山南麓。“
他指着舆图:”这里有水源,草场,都划给您。可以签下百年契约,永不进犯,每年保证可供您高枕无忧的丝帛银钱,具体数额可以您来定。”
赵悯饶有兴味地听完:“难为他了,看来是真的想救祝鸣漪啊。但是这些若我不满意呢?”
胡凌云道:“他可以自己进来,换我妹妹,任您处置,供您泄愤。”
春杏移开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
赵悯笑了:“你也说了,如今的局势,我要他这条命,也没什么意义了。倒还不如红袖添香多几分趣味。”
他的手点着舆图:“说点真正有意义的。我要这一片地方,你们应该也做好准备了吧。”
春杏看到他的手指划过长长的一片,路过樵州和浦县,她想到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的城墙、田地、水渠、养济院,忍不住急得摇着头站起来:“不要,不要……胡凌云,你回去吧!”
胡凌云望了春杏一眼,往前走了几步,便站不稳,一口血吐倒在赵悯脚边,抱着他的鹿皮靴道:“官家,都是我的错,您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这辈子无以为报,只能以命还您的恩情。”
这话是对赵悯说的,春杏却知道是说给她听的,胡凌云笃定以妹妹的调性,就算没人救她,她也能一个人溜了。
除非她被道德枷锁羁绊,自己走不了。
春杏抱着胡凌云哭都哭不出来,她总算知道胡凌云那时候为什么说,若她喜欢兰辞,他是死都要想办法,让他们在一起的。
赵悯似乎并不惊讶,招来太医来为胡凌云诊治,为他灌下催吐的汤药,几轮下来,人总算悠悠转醒了。
春杏跪坐在一边,腿都软了,见胡凌云缓过来,才气得崩溃大哭。
“好了,容贵妃,你兄长命捡回来了,”赵悯满脸的晦气:“把人给我吊出去,还给兰鹤林。”
这一通折腾已经到了下午,赵悯有事匆匆出去了,春杏回到住处惊魂未定,睡也睡不着,英娘不安地为她擦眼泪:“娘子怎么了?”
“我见到胡凌云了。”
“胡大人是不是来救娘子的?”
春杏不知道从何解释,抱着英娘又大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心里好过多了,这时候惠嫔在门外,怯生生道:“祝娘子?”
春杏道:“进来吧。”
惠嫔带着两三个宫女进来,她听说陛下要升她做贵妃了,想着来与她处好关系:“我这里有跌打损伤的药,我看你身边这位娘子很需要。”
春杏岂会不懂她心中所想,她看着她,觉得有些悲哀,惠嫔还不知道赵悯的打算。以赵悯的偏执病态,他自己殉国,断不会放这些妃嫔活路的。
春杏将药罐子接过:“谢谢你。”
惠嫔尴尬一笑,没话找话道:“祝娘子也算弃暗投明了。其实陛下比你原先那个夫君好多了。”
春杏看着她,惠嫔小声道:“我听说兰贼将他亲生父亲都杀了。”
惠嫔见她也满脸诧异,权当她被吓着了:“咱们姐妹,要相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看,鲁王殿下不是来助陛下复国了吗?”
等她走了,春杏给英娘抹药,英娘解释道:“娘子不要听她瞎说,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春杏低着头,好久才道:“杀得好。”
英娘噎住了。
春杏道:“岁岁说,他母亲灵溪县主是被他父亲继母合毒害死的。我母亲崔若衡与县主自小情同姐妹,她在天之灵,一定也会这么想。反正他也是恶名在外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做绝才好。”
写了那封遗书之后,赵悯像是对春杏的态度很满意,没有再来骚扰她。对她管束也松弛了不少。春杏遇弱则强,心态慢慢稳住了。
尚衣宫的人来给春杏量体裁衣,她随口问:“你们都是临安跟来的吗?”
女官道:“是啊,不过臣女原只是普通宫女,近来才被调来尚衣局。”
春杏没再继续问,敢情也是临时组出来的草台班子。
在英娘的掩护下,她甚至又见了辛铎一次。
春杏给他通气:“你做好准备,三日之后,赵悯明年封我做贵妃,实际上要自刎殉国,到时候也会宴请鲁王,你自己安排好,趁乱动手。”
辛铎道:“你想通啦?”
春杏叹气:“唉。”
辛铎这次换了支带暗器的簪子塞给她:“杏娘,董娘子的儿子小十三,要是没有赵悯要求退回三县,根本就不会死,董娘子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赵悯也算你的仇人啊。”
“你说得对,我肯定要他死。”春杏咳嗽一声:“你一定要将赵悯和鲁王都杀了,然后向兰辞投诚,他会封你做真正的青州王,带着你娘和弟弟荣归故里。”
辛铎临走前道:“胡春杏,你别死啊。我还等你带我回建康,见林娘子呢。”
提到林娘子,春杏眼眶红了:“好。”
交代好一切,春杏总算安心睡了一觉。封妃大典前一日,下了一场大雪。
赵悯亲自送来了一套精美的冕服和头面,还把那天她写的遗书裱起来做成了卷轴。
春杏摸着上面的字,心道真是难为自己了,还能写出刘盈瑞的字体。
不过有一年多没写了,生疏了许多。
她写字最巅峰的时候,应该是去年过年,但是即便那个时候,她写的字还是没有祝知微好看。
时过境迁,她才明白那种无意义的比较,完全是郡王妃用来打压她的手段。
就像兰辞坦然自己不会写诗一样,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学会那么多,已经很厉害了,家世也并不差,不该在循王府过得那么谨小慎微。
赵悯望着她:“在想什么?”
春杏看着外面白皑皑的一片:“在想我被祝家认回的事。”
虽然只有几日的相处,赵悯却逐渐x理解兰辞为什么会喜欢她了:“我也在想,如果你不是祝将军的女儿,没有那么快嫁给兰鹤林,我可能会因为救了你,好奇见你。然后你说,我们会不会……”
“也许吧。”
春杏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得是,肯定不会。
赵悯高高在上,怎么会多看她这个平民女子一眼。
面对她毫不掩饰的敷衍,赵悯收回那难得流露的一丝温情:“就算你不情愿,我也没给你机会做我的女人。你却必须陪我去死。”
他说完之后似乎很畅快,得意洋洋的大笑了几声。
春杏不懂他古怪的乐趣,她希望赵悯快点走。她要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在死局中逃出生天。
结果赵悯走了还没一刻钟,外城东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油火炮响,接着是数枚信号烟火窜进空中。
英娘扶着拐杖站起来:“娘子,肯定是出事了,估计辛大人那边提前打起来了!”
春杏看在门外看守的侍从都被吸引了注意,打算带英娘伺机出逃。
赵悯却没给她机会,很快便有人来催促春杏和惠嫔更衣,说封妃典礼要提前了。
惠嫔敏锐地察觉到了:“……外面不是打起来了吗?怎么行礼节,办宴饮?”
春杏看了她一眼,趁中官去给她拿头饰,小声对惠嫔道:“你找机会逃命吧。”
惠嫔惊悚地看着春杏,中官回来了,春杏面色如常地坐在镜子前。
春杏都穿戴好了,人手有限,惠嫔的头发还没梳好,吴都知催促道:“请惠嫔娘娘快些。”
春杏道:“我先跟你走吧。不要耽误了。”
吴都知看了看两人,点头:“那请容贵妃随我先来。”
春杏跨出门槛,对惠嫔一笑:“妹妹帮我照看英娘,以后必有重谢。”
跟着吴都知走上内城高楼,春杏才发现外面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外城里原本属于犬戎军的旌旗,都被拔下来了。城内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尸体,一边城门已经被辛铎,断断续续有大周的士兵涌入外城。
内城虽城门紧闭,却也不遑多让。
赵悯在内城正中的祭典高台上,春杏边走向他走,边往下去看,下面惨叫声不绝于耳,犹如修罗炼狱。
积雪与鲜血污浊含混,几名按时赶来的妃嫔是春杏在马车上见过的,被铁锤击中太阳穴,已经颅骨碎裂倒地。另有人脖颈被割开,热血泼在雪上。
枯枝下还悬着几具被白绫绞死的身躯,想逃走的被一旁的武官劈开,腹破肠流,却徒劳地捂住伤口,指缝间血如泉涌。还有一人被按在井沿斩首,上半身栽入深井。
春杏看得双目眩晕,浑身发冷,脚下止不住的打颤。
赵悯坐在高台上,他满意地欣赏着下面的景色,并没有分出多少心思给春杏,只是拍了拍身侧的合葬棺:“你来了?我可是把皇后的位置都让给你了。”
他捧着酒杯,为自己斟满,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递给春杏,对身后的中官们道:“待会儿我和容贵妃入了棺,你们就合棺落钉。为亡国之君守灵,想必反贼也不至于为难你们。”
届时棺木封上,毒酒下肚,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大罗金仙也难救。
吴都知带人谢过赵悯,见春杏还捧着酒杯,递上卷轴道:“还请贵妃娘娘带着遗书入棺。”
赵悯才想起来,又喝了一杯酒,辣得他眼泪直流,他丢开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对,要带着!”
吴都知走过来,飞快地抬袖遮挡,夺下春杏手中酒杯,为她换了一杯。
春杏捏着新酒杯,知道这是吴都知给她留下的一条生路,也是他给他自己留下的生路。
药效发作,赵悯浑身疼得冒冷汗,春杏放下酒杯扶他,他指着毒酒。春杏最后哄他:“我一定喝。”
他还想说什么,一只弩箭穿过他的脖子,接着一只羽箭破胸而出,将他后面的话截住。
春杏循声望去,远处的角楼上,辛铎松开弓,朝她眨眼邀功。有辛铎打头阵,不断有零星的人从云梯攀上内城的城墙,很快城门就会大开。
做戏要做足,周围的武官和中官中未必没有赵悯的拥趸,春杏相信辛铎一定可以在她被闷死前救她出来。
她饮下酒,跳进棺木里,意图躲开流矢。
兰辞来的比辛铎晚了一点。
他站在城墙上,一眼便看见赵悯的棺木内坐着春杏。她一手扶着灵柩,一手捧着白瓷酒杯,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刀光剑影中四目相对,兰辞确定对方也看到了他,但她手中的动作却未做半点停顿。
短暂的视线交错,她毫不留恋的收回。瓷玉般的脖子仰起,她将毒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声都好似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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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虐完了真的,我写的好痛苦[爆哭]
后面就是小情侣拉扯撒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