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摆弄
赵悯走进来,先是环顾四周,目露忍耐。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感到难以忍受。
但与春杏四目相接,他又微微一笑道:“你就是祝将军的女儿?和他长得不像,倒是像崔娘娘。”
他模样周正,态度算得上和蔼。
这与春杏想象中的赵悯有些许不同。
她好像不太能将他与传闻中吃小孩,杀人如麻的暴君对上。
但人不可貌相,春杏站起来,礼数周全地做了一福,明知故问道:“敢问郎君是?”
赵悯在她面前的圈椅上坐下,对这个问题,他自然是避而不答的,只是笑道:“你没见过我,我小时候可是见过你的。那时候还在汴梁,崔姨带着你,来找我嬢嬢玩儿,你还抱在手里呢,香香软软的,特别可爱。”
他见春杏局促地站在一边,抬手道:“莫要站着,坐呀。”
春杏听话地坐下来。
赵悯很狡猾,他既让春杏知道他是谁,又不戳破。
“那时候我嬢嬢问我,要不要妹妹给你做媳妇儿,我说我才不要呢……”他哼笑起来:“现在想起来,那就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话,像是在一位故人面前,回忆无忧无虑的童年:“其实父亲待我还不错,无论如何,终归会安置好我。是我受母族怂恿,一时心急,到头来反倒一无所有。”
春杏只安静听着。
赵悯也是头一回见春杏。
他有很多嫔妃,环肥燕瘦,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眼前这位娘子的确美貌,但她身上最大的魅力,还是来自另一个人。
他仔细而贪婪地望着春杏,想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那个人如此偏执。
“好了。”赵悯点到为止:“听说你嘴巴痛,我给你叫了大夫。进来吧。”
候在外面的太医匆匆矮身进来,赵悯道:“给祝娘子看看。”
春杏方才一场惊吓,已经完全将口中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她木然张开嘴,太医道:“祝娘子急火攻心,生了口疮,待微臣煎两副清热解毒的汤药,饭后饮下,七日便可痊愈。”
赵悯看向春杏,见她在听见“微臣”二字时怔愣须臾,接着动作不安起来。
再装不知道就不像了,春杏连忙跪下去行顿首礼:“官家?”
赵悯扶她起来:“不必多礼,你也是我的小青梅了,我可以叫你小祝吗?”
春杏哪有说不的权力,头也不敢抬道:“官家折煞奴家了。”
赵悯笑道:“好好修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赵悯来看过她几次,都是像头一回那样,顾左右言他的与她叙旧。
春杏不太懂他打的什么主意,一直表现的礼貌而谨慎,也从不在他面前询问什么。
她看得出赵悯因她的这种态度,渐渐显露出不耐烦。
赵悯本来想撩着兰辞的妻子玩玩儿,目的自然是报复对方。见她不上钩,也没觉出祝鸣漪除了漂亮,有什么格外勾人的地方,心里不免失了兴味。
春杏便在这间厢房里住下,每日有人送饭送药来,看打扮都是皇宫里的内侍。
这些人不似先前的胡女好糊弄,各个人精儿似的防备着她,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春杏只能在雕花们开合的瞬间,靠外面的天色明暗,来判断过去了几日。靠内侍多是南方口音,判断自己已经x被鲁王移交给了赵悯。
除此之外,人在何处,英娘和楚楚怎么样了,一概不知。
虽然不知,但她心里认定大势向好。赵悯不在临安,兰辞起码赢了一半。
这天下午,春杏屏气听外面动静,脚步声,搬动声响响停停。
她判断是要挪地方了。
赵悯是个自小养尊处优的皇子,再落魄的时候,也不曾落了排场。而他对身边这群自小养熟的内侍,又自有一套御下的手段。
内侍们揣摩圣意是第一要务,再者,解决人的能力,远超过解决事情本身。
赵悯在前院,还养了一大群有封号没封号的后妃,每日免不了寻欢作乐一番,却始终未在后院这位房里留宿,想必只要人不丢,一切都是小事。
加上春杏这几日的乖顺,让他们要比一开始松懈了许多。
春杏看准了这样忙碌的时候,是出逃的好机会。
凌晨是大部分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春杏看外面守夜的内侍们都困得打盹,她悄悄将藏在床底的油灯,寻出来,打翻在床上,火苗瞬间舔上帐幔。
她立刻将准备好的湿布掩住嘴,躲到窗边的博古架后面。
等烟雾渐起,室内几乎难以直视,她才向外惊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守在房门外的几个内侍激灵醒来,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找院子里的水缸和附近的水桶。
春杏屏住呼吸,窗边的内侍也加入了救火,走水惊动了外院的兵卒,整个后院乱成一团。
春杏等到实在憋不住气了,便推开窗跳出去,攀上院墙往外跑。
跑到院外,她在漆黑的夜色中朝林地奔去,却在靠近山林时傻了眼。
春杏只见过临安的吴山,后来又见到了建康的紫金山和老山。
她心中的山,不过是个高一点的土丘,加上漫山遍野的荒林和灌木。
她从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山脉,巍峨高耸直入云端,连绵不绝望不到边际。黑夜中隐约的月光下,宛如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怪物,随时要倒下将人吞噬。
她看得双目放空,几乎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恶心感。
花了很长时间稳住心神,春杏在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跳跃的火光时,还是心一横,攀着山脚的枯树往上爬去。
她只能往上爬,甚至都不敢往下看。
只有爬上去才有一线生机!留在赵悯手里,如何能有活路?
春杏爬得手脚发软,攒动的火把停在她下方,她把自己挂在一棵粗壮的枯树枝丫间。
赵悯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小祝,下来吧,我都看到你啦!”
春杏知道他是在匡她。
弓箭手在山下支起火箭,春杏攥紧身下的枯枝没有动。
赵悯有些烦躁,声音暗哑了几分:“小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乖一些。”
一道鞭声凌空响起,接着是压抑的马嘶鸣声。
春杏眼眶红了。
是楚楚。
她忍不住往下看。
春杏一眼就在一群黑马中看见了楚楚,虽然隔着很远,但她好像已经看见它身上的鞭伤。
楚楚跟着她吃了好多苦,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心疼过它。
怕她的小骡子在郡王妃手里吃亏,她早早为它找了更好的出路,让它跟着雀儿,和沈风陵享福。
但轮到楚楚,她好像只觉得它值得依赖,通人性,好用。
她带它坐船、过江、过河,跋山涉水。刚从临安离开的那段日子里,她难受的时候,就抱着它大哭一场,楚楚不嫌她吵闹,只会温柔地跪下来蹭她。
终归是楚楚在保护她。
赵悯抚摸着楚楚,笑道:“我这里有个厨子,做的马肉烧饼很香,小祝,你想尝尝吗?”
钺斧砍破骨肉的声音,接着是牲畜沉闷倒地的重响,拨动着春杏脆弱的神经,马群也惊慌地发出嘶鸣。
春杏用力闭上眼。
楚楚的声音她听得出来,它还活着。
赵悯抬起手指,钺斧悬在楚楚颈前,它惊恐地低声呜咽,却像怕连累春杏似的,声音渐小,直至听不见。
春杏浑身发抖,赵悯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可以吃小孩的心!
她身体不受控制,抬臂捂住自己的耳朵。
只这一个动作,带动了枯枝地沙沙声,斥候立刻发现了她:“官家,找到了!”
春杏被绑下来,她克制地看了楚楚一眼,楚楚也回望她。
赵悯看这一人一马眉目传情,轻轻笑了一声,他道:“本来想晚一点再给你,省得你又急出了病。”
一名年轻的中官捧着木盘走过来,路面坑坑洼洼的,他绊了一跤,木盘摔在地上,盘中的东西也跌出来。
那是一块纯金质地的腰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春杏心跳都滞了半拍。
赵悯没有责怪那名小中官,挥手让他走,只冷声道:“小祝,看看呀。”
春杏侧目望去,一块小巧精致的腰牌落在她身前几步,上面血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的质地和上面的字。
赵悯将腰牌的挂绳提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春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心悸。
腰牌上横七竖八印着各种职务和差遣,她很轻易地在其中看到了“兰鹤林”这三个字。
“别等他了,跟着我吧。”赵悯蹲下来看她,面上有些可怜对方的意思:“兰二已经死啦。”
他满意地发现春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去,又解释道:“谋逆之罪,可是要被诛九族的,兰鹤林死了不要紧。你的兄长胡凌云,养母,小妹,都要跟着一起死,你不害怕吗?不如跟着我,我封你做皇贵妃,再没有人能欺负你。”
春杏很快反应过来。
这的确是他随身的牌子,但在镖局领钱的时候,她看到这块金质的牌子,与那块赵平川的木牌,是串在同一条精铁锁链上的,链子很长,却不容易打开。
当时给镖局的人核验,都没拆开,金牌是握在兰辞手里的。
如果这块牌子落在赵悯手里,那另一块呢。除非是他自己故意拆出来,迷惑赵悯的。
她的神色,赵悯一丝不落的看在眼里,他笑道:”你不信?“
春杏连忙摇头:“民女当初嫁给兰二,是为了钱。后来他对外说我死了,我们已经无瓜葛。民女不被祝家认可,亦不被舅姑喜爱,如今只是个与朝局无关的斗升小民。兰二死活,亦与民女无关。”
她小心道:“民女不解,官家为何要将此事告知?又为何要将民女带至此处?”
赵悯摸着下巴踱步:“祝鸣漪,你还挺会撇清关系,不会以为三两句话真能糊弄我吧。”
他含笑道:“你是鲁王送给我的见面礼,见到你之前,我只是好奇,兰鹤林的心上人究竟长什么样。但见到你之后,我想得就多了。”
“我挺喜欢你的,也不介意你嫁过人。你死心塌地跟着我,喜欢我,讨好我。有些真相我便不告诉你,免得知道之后痛苦。怎么样,我给你时间,你考虑考虑?”
春杏还不至于相信赵悯喜欢她,也不明白“真相”是什么。但给她时间考虑,便是转圜的时间。
只是她本以为,有了逃跑的斑斑劣迹,不说被赵悯毒打一顿,起码会被他严加看管。
她已经做好了被继续五花大绑,并蒙上黑布的打算。
然而赵悯并没有这么做。这场火只是小插曲,筹备好的迁徙按部就班的推进,春杏被带上一辆宽敞的马车,半敞的布幔外,她可以到跟在附近的鲁王和胡人铁骑。
她有些不安,兰辞的死讯没有诈住她。赵悯的游刃有余,让她觉得他还有更大的底牌。
她坐定不久,车上又来了几个满头珠翠的后妃,马车动起来,几人都对打春杏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却又不直接同她搭话,甚至问侍候在旁的小黄门春杏的来历。
春杏的外袄好久没换了,昨夜经历一场火又挂在山上,的确脏兮兮不甚体面。
春杏还是祝鸣漪时,临安城里的大部分贵女都与她照面过。这自然包括了赵悯的皇子妃,和后来成为他嫔妃的几位。这些人她都算知根知底。
从前在她们面前,她总是敏感于礼仪是否妥帖,会不会让她们轻看了自己,继而给兰辞丢脸。如今换回了胡春杏这个农妇的身份,她对这种不算友好的打量倒是坦然了。
很快便有人认出她,窃窃私语:“她怎么长得有些像……那个已故的侯夫人。”
余下的人顿时警觉起来,都盯着她看。春杏知道这事早晚瞒不住,但也不打算承认,只能一笑而过。
中间休息的间隙,赵悯又召她过来:“我跟你说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春杏古怪地看着他,他真想要什么女人,强迫起来也不费力,为什么执着于她自愿。仿佛在下什么套x让她跳一般。
她有一瞬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觉得她自愿同他好,能羞辱兰辞?
赵悯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耐心宣告耗尽:“小祝,那我就讲个残忍的故事给你听了。”
“去年暮春,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有一天,我家的老仆从给了我说了个趣事儿。”
春杏小心地看着他。
“他说他前日公干的路上,遇到一个好可怜的小娘子,小娘子带着年过花甲的老母亲,哭到抽噎的小妹,冒着被马车撞死的危险,来替她兄长申冤,还写了一整页的血书,红的刺目。”
春杏脸上的警惕渐渐褪去,赵悯在她这几日一向小心而有灵气的眸子里,看见了一种无措的空白。
他心中得意,继续道:“我那时候碰巧无事,着人一问,这小娘子的兄长,还是位当地颇有才名的秀才呢。”
春杏身体僵硬,这就是他说的“真相”。
赵悯笑道:“我是个惜才的人,也不忍看这样孤苦伶仃的小娘子无依无靠,受人欺辱。何况胡秀才只是个看热闹受牵连的,即便有错,关了好几个月,也受够教训。便向临安府同知讨了个赦,将那一道被关押的人都放了。”
“我举手之劳,自然也没想着要什么回报。”
他伸过来手,轻轻撩起她脸上的碎发。这一次,春杏没有躲开,呆若木鸡地任他摆弄。
赵悯继续道:“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人顶替我,欺骗于你。”
“兰鹤林假装是你恩人,享受你的倾慕与感激,”他低下头看她:“这么久了,小祝,他也该把你还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