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去
兰辞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间他回到临安,回到数月日夜颠倒,审理大理寺案的时候。
结案那日,他回到母亲的外宅,染血的名单一份压着一份,揣在他衣襟里。
里面有最初检举邱将军谋反者的名子,那是他父亲兰太师的老部下。有提供详细人证物证者,是邱将军在临安宅子的管家和家奴。有审阅,复核案件者,那是兰太师和六殿下赵悯。
时间再往后,有提供口供,佐证邱将军生前种种恶行者,那里面的很多人,都在朝中与他共事,有不少都是邱将军的老部下。
再后来,是邱将军的亲人、女婿、近侍,承认他不敬官家,狂妄自大,水至清无鱼的口供画押。这里面,还包括邱将军的妻子章夫人。
到了最后,盖棺定论,批阅奏章的是官家。如今还多了一个人。
复核案件的人,名叫兰鹤林。
多么荒谬。
他精神恍惚回到外宅,木门吱呀呀打开。白衣少女点着脚尖,在院子里打秋千。
她衣袂纷飞,像翩然的蝶。
蝶翅簌簌,像她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想抱住她,像抱住活下去的勇气。
或许是真的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章夫人对他说:“鹤林,有了孩子,就明白委曲求全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有了祝鸣漪的孩子。
也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有了孩子,就有了忍耐一切痛苦的借口,有了接纳短暂分离的盼头。
他和祝鸣漪是它的父母,所以他为了保护她们,可以放任她暂时离开他身边。
只要他能活下来,以后总有重见光明的一日。一切都有转圜的可能。
他也理解了章夫人的选择。倘若赵悯要杀他,他没有翻盘的机会,也会在死前替她安排好一切。
他甚至还强迫自己,原谅她的红杏出墙。
毕竟他有错在先,没有在她离开时解释清楚。她一无所知的来到这里,总要生存下去,想给孩子找个父亲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成了笑话。
只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跌跌撞撞。下意识伸出手,他想碰触眼前这个与白衣少女重合的人。
这幅模样在春杏看来,又是另一个光景。
他下颌骨紧绷,双眸赤红,肌肉虬结的胳膊手背上,泛青的血管突突直跳,巨大的威压袭来。春杏被吓得浑身僵硬,甚至无力躲开。
周大夫在旁看着,也紧张地欠身。
预想中的责难和质问并没有来,他冰凉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落在她眼下。
适才医侍给她包扎时,简单为她擦掉脸上的血迹,眼角还有血迹没擦干净。
他的手在发抖,力道不太受控制,细碎的血迹被拭去,又留下红痕。
春杏白腻的脸,被指腹上的茧子刮得生疼,她的手指攥住裙摆,却不敢动弹分毫。
她想象中,他知道真相之后,会惊讶或者生气,接着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冷地审视着她的背叛。或许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让外面那群深不可测的太医替他们检查,并轻而易举地猜出她从中捣鬼的拙劣真相。
但是第一步,她就猜错了。
她在他眼里看到的,是迷茫和痛苦。
“周大夫,请你给夫人下方子,养一养身体,”兰辞声音听不出感情,只是冷峻:“尽快煎好药送来。”
周大夫担忧地看了看春杏,没有立刻动作,春杏镇定了片刻,催促他离开:“周大夫,麻烦你快去吧。”
周大夫只能起身出去。
子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君,府衙设了庆功宴。”
兰辞手掌顿了顿,看着春杏道:“不去了。”
外面人声退去,他起身,用左胳膊将她抱起来:“你受惊了,回去吧。”
春杏乖乖揽着他的脖子。虽然是白日,但厚重的帘子垂下来,房内几乎是漆黑的。
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椅子上,冰凉的吻毫不意外的落下来,他含住她的唇珠吮吻,霸道的撬开牙关,又裹住她的舌尖。温热的血沿着手指滑落,交织在两个人紧握的十指间,他无知无觉,浑然意识不到疼痛。
这个吻像撕咬,像确认她的存在,像恐惧者寻求慰藉。唇分时她浑身都软了,是去呼吸的时间太长,让人几乎溺毙,只能用手指抵着他肌肉紧绷的胸膛。
在两人交织的喘、息声中,她的意识渐渐复苏。春杏心里明白了,不是只有自己觉得害怕。
兰辞的手掌松开了力道,身体却没有动,埋在她颈窝间沉默着。就在她无措之时,一串冰冷的液体滚落在她温软的颈间。
春杏难以置信地伸手,想要去确认那是什么,那只手被按住。
“没有也没关系,”他声音冷沉,像在安慰她,也像安慰自己:“我们还年轻,现在也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春杏心中的惊讶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情绪,她喃喃道:“我从来没觉得,你想要x子嗣。”
在临安时,他们做了半年多的夫妻,从画舫船上那回之后,夫妻之事堪称频繁。
但是他从来没有表露出一丁点,想要与她有孩子的意思。
她自认年纪小,局势又动荡,对生育充满恐惧。她一直以为,他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为何如今,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孩子,仿佛让他尝到了丧子之痛。
她恍惚间想明白了什么,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他是不是希望他们两有个孩子,才好名正言顺延续之前的关系?
“原本没想过,”他眼中空洞:“但是以为有了,心态又不一样了。”
春杏噎回本想说的话,又听见他似乎很自然地问:“所以,你会走吗?”
这种时候问这种要人命的问题,春杏敢说“会”吗?
她尽量让声音软下来:“鹤林,你的手又流血了,先不要说话了。”
这句话显然无法令人满意,他手掌不自觉的收紧,又问了一遍:“我们没有孩子,你也摆脱了祝鸣漪的身份,你是不是打算走了?”
春杏心里一紧,语速很快地道:“我不走的。”
得了这句保证,兰辞像是缓过来了不少,眸底的寒意渐浅:“真的?”
既然说了,只能顺着说下去:“嗯。”
起码,暂时不走。
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春杏看见对方潮湿的睫毛交叠,整个人好像从地狱中脱身,颤抖着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需要张嘴,她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答案。
他起码是希望,自己能继续喜欢他的。
但是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下午药熬好了,医侍送进来,兰辞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方子里加了安眠的药物,春杏很快睡着。
他走出去,神色麻木地看着医侍给他手上的伤换药,看不出在想什么。
子规过来道:“郎君,抓到的同伙问出来了,是把持采石商会的萧行首。钱大人不知是不是故意,以军饷为由,将萧家逼得狠了,断了人家财路。”
不算很意外的答案。兰辞胳膊撑在坐几上,捂着眼睛:“知道了。”
子规又道:“那人后面已经糊涂,说得话也只能拼凑。”
子规性格谨慎,兰辞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说:“无妨。”
“说是目标并非郎君您,而是夫人,”子规道:“也要求避开致命部位,不打算取人性命,说是……破个相便罢了。”
兰辞移开手,忍不住笑出了一声,盖住双眼的左手垂下,扣了扣坐几:“看来这庆功宴,还是去吧。”
他站起来,拢着眉头:“子规,把萧家家主,和他所有儿子都带着。”
建康府衙前厅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不远处的河面上浮金跃影。庆功宴从中午延续到下午。如果不出意外,会持续一整夜。
虽然天色还未暗下来,衙役们已经提前准备好烛火和风灯,府衙内的厨子忙不过来,周围的酒楼不断将酒菜从后院送进去。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一群高头大马身穿甲胄的骑兵,迅速将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吏们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前厅各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子规带人拖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
紧随其后,兰鹤林一身紫色公服,抬腿跨进厅内。
主座虚悬,他却不急着入座,冰冷的视线压迫在众人身上,待安静下来,他才堪堪张口:“诸位,我来晚了,萧氏父子欲行刺戍边主帅,人证物证俱在,请马知府速速专案专断。”
马知府与几个同侪玩闹,在角落里搂着小鬟喝酒,闻言手赶紧松开。
他丢下酒杯,连滚带爬地回到宴席中间,咳嗽了一声,脑子不太灵光地道:“按大周律法,其罪由……由……”
曹推官扶住他,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马知府赶忙道:“由主帅定夺,军法处置!”
兰鹤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面色漠然,毫无迟疑地道:“府衙前院,全部军棍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