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既说到儿女教养的大事,云娘少不得提点两个糊涂蛋:“这个后娘的心思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外人无从知晓,具体如何只有她自个心里清楚。
可纵使她没有坏心思,旁人照样看她如蛇蝎,不为着别的,家里有女孩儿的人家就得比旁人多思多想多防范。小姑娘年岁小不知人事,当娘的得挡在前头冲锋陷阵,要不然要她何用?”
杏娘若有所思点头,英娘家也就罢了,只一个男孩问题不大,她家里可是有青叶的。
云娘接着问:“我家里常年养着两只大鹅,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英娘两个对视一眼,迟疑道:“因为鹅蛋大,一个鹅蛋顶得上两个鸡蛋,养起来省事,等老了还能杀了吃肉。”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要紧的是能看家。”云娘缓慢道出原委。
“我家里的情形你们也知道,女孩儿生得多,没有老人帮衬。孩子还小时,我们两口子成天泡在田里忙碌不堪,家里哪里顾得上。
我那个好婆婆说是帮着带孩子,也只抽空看两眼罢了,几个孩子风里雨里囫囵着长大。我那时就察觉到不对劲,男孩子养得糙些没事,小姑娘家家的被人占了便宜可怎么得了。
当即就买了两只鹅放在家里,大鹅霸道认生看家。家里来了生人咬死不松口,动静闹腾得大了,我那个婆婆总不能装作听不见。”
她拿起鞋底拉紧麻线,惋惜地说道:“其实像周老爹那样养狗是最好的,看家护院都是一把好手。可我们家勉强能填饱肚子,哪里养得起狗,只好拿鹅胡乱充数。
养起来也简单,家里没吃的就跑去河里吃小鱼小虾,还能捡鹅蛋,一举两得。”
杏娘两人面面相觑,怎么家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事背后却有这样多的讲究,她们两个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是这么个缘由。
杏娘不由想到自家闺女,刘家别院全是妇人,女儿住在里面自是无碍。休假时来回路上都有周老爹爷孙看护,周邻还是侄子的小药童,也不怕被人欺了去。
如此一想放下心神,想来她家还是颇谨慎、周全的,犯不着这样草木皆兵,提心吊胆。
杏娘想着自家人口简单,暂时跟这些男欢女爱的搭不上关系。不成想她不惹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
冬日雨雪多,家家户户窝在家里猫冬,垄上出了件新鲜事:丛老三家开了间小茶馆。
说是茶馆有点名不副实,只把堂屋辟出来摆了两、三张方桌条凳,角落里立了一个小泥炉专门烧热水。
来喝茶的人丢几个铜子得一搓茶叶,亦或四个人凑一桌打叶子牌,临散席时给几个茶水、灯油钱。
更有甚者什么都不干,茶水也是自家带来的,只为凑过来讲古,谈天说地。
丛老三家每日里好不热闹,人声喧哗,大冷天无事可干,早早地钻被窝也睡不着,睡得多了还头疼。
吃过晚饭找个打发辰光的好地儿,站在人背后看几把叶子牌。或者干脆围在一起喝茶谈天,等察觉到身子冷得打颤时当即拢手回家,打着哈欠脱掉棉衣正好爬上床入梦乡。
杏娘从来没去过小茶馆,一来她男人不在家,平时在家门口男男女女凑一处说闲话无人理会。
可她要是夜里单蹦一个跑别人家里喝茶聊天,难免惹出一些闲言碎语,何必自找麻烦。垄上的妇人也有去插科打诨的,可多是跟自家汉子一起,旁人自是不予理会。
再者她对喝茶没有那么大的瘾,白天凑在一起烤火、做针线说得够够的,晚上实在没必要去凑热闹。
故而丛三老爷家每日早早落下门栓睡觉,他老人家夜里也不爱出门。
这天吃过早饭,家里老小跑个精光,杏娘收拾好碗筷拿着鞋底子正准备出门,没想到吴氏上门堵个正着,却是有事相求。
她家开了间小茶馆,只想本分挣几个小钱,寒冬腊月没有进项,得几个茶水钱补贴日常家用,不成想却惹出大麻烦。
吴氏苦笑一声,直接了当扔出一个炸弹:“我怀疑六太爷的大儿子跟胡家婆娘搅合到了一起。”
杏娘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冷冽的寒风呛到喉咙,激得连连咳嗽,“咳……咳,我说三嫂,你不要语不惊人死不休,这种事要是传扬开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能不知道这回事?”吴氏无奈至极一摊手,声音里都透着一股苦涩,“若不是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我也不会来找你商量。”
这条垄上只有一个胡姓人家,当家的叫胡冬柱,他几个哥哥住在村子中心。只他一家搬来这条垄上安家,跟婆娘刘氏育有两儿一女,日子不上不下还算过得去。
胡冬柱是个爱玩叶子牌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过来凑一桌,赌注不多但架不住瘾大,日日不落往小茶馆跑。
吴氏原先也不知道这回事,有一次去河边洗菜时碰到回娘家的张月娘,两人站着闲聊了几句。
月娘半真半假抱怨道:“自打婶子家开了小茶馆,我们当家的腿都长了半截,见天往这头跑,不到三更半夜不着家。”
吴氏以为她在夸大其词,不以为然辩驳:“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纵是他们想熬夜我们两口子还受不住呢,我看了时辰的,至多到戌时末人就走光了。”
“怎么没有?”月娘较真道,“好几回孩他爹回来时,我迷糊听着家里公鸡在打鸣,这不是深更半夜是什么?”
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吴氏心里一咯噔,不觉汗毛直竖。她确实没说谎,他们两口子只想挣点茶水钱罢了,犯不着把个小茶馆开到那么晚。
通常到夜深人开始犯困打呵欠,大伙说说笑笑便散了。
还有一点吴氏没说出来,丛其虽说每天往她家跑得勤,可每次坐下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回了家。怎么会熬到公鸡打鸣才上床,还说一直在她家里喝茶?
这其中必然有蹊跷,吴氏勉强笑了笑,“那想必是我记岔了,有时熬不住我就提前去睡了,老三陪着他们一处耍。估摸着他们男人凑一堆高兴过了头,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是吧,我就说怎么可能记错,也不知道喝一晚上茶水夜里怎么睡得着,肚子不撑得慌吗……”
至此吴氏坐下了心病,时常留意丛其的动向,人多热闹时他停留的时间稍长。
但是天色也才擦黑,晚饭吃得迟的人家说不定还在收拾碗筷。
有人凑了一桌打叶子牌,他也站在后面看,等吴氏倒了茶水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一连三天皆是如此,吴氏心里有了猜测,只没有确切把握。
这天晚上她打定主意要弄清楚真相,忙进忙出时都分了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丛其。
果不其然,打牌的人一凑齐,他站在后面看了两场,悄无声息溜出来往东边走。吴氏过了片刻也跟出来,丛其走得很慢,很谨慎,时不时回头看看是否有人。
吴氏更加小心,离得远躲藏得好,只盯着前面的黑影不放。
一直跟到胡家门口,眼见黑影进了大门消失不见,吴氏耐着性子躲在暗处不动声色。犹豫了好半晌,她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摸到胡家窗户底下蹲着。
里头隐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甚的“哥哥、妹妹一通乱嚷”,还有搂抱在一起砸吧嘴的声响。
不是丛其是哪个?
吴氏心里暗道一声造孽,老脸一红,矮着身子急匆匆走开,离得远了才敢撒腿往家跑。
本来这事跟她挨不着,可丛其做人不厚道,拿她家小茶馆当了挡箭牌。
明着天天跑过来喝茶,背地里却无耻地勾搭上了别人家婆娘,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若不出事还好,一旦丑事叫人揭发了,胡家婆娘固然讨不着好,他们家的名声也得带累不堪。
指不定什么闲言碎语,乌七八糟的流言传出来,说她家开的什么茶馆,怕不是个淫窝子吧,专门祸害乡邻。一家子几辈的老脸丢个精光,死了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可要吴氏就这么关了小茶馆,她又不甘心,本来又不是她家的错,她又没做什么坏事。
凭什么旁人犯了错要她家来受过,世上没这个理。
再者每天的茶水钱虽不多,可到底是个活钱,冷天里闲着也是闲着,开个小茶馆正好打发时间。
吴氏思来想去一番,最后找到杏娘这里。
杏娘一个头两个大,哭笑不得道:“我的好三嫂哟,有好事您想不到我的头上,怎地这等子乌糟事就想到我了呢?您都处置不好的事,我何德何能,能把这个事摆平?您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如果可以,早在吴氏进门时杏娘就该把她轰出去才是,很不该听她说的这番话。
这叫什么事嘛,她又不是丛其老娘,更不是胡家婆娘的什么人,怎么管得到人家的头上去。
怕是一开口就要被人大耳刮子打过来,说她诬人清白,草菅人命。
吴氏也是无法可想,病急乱投医之下找上杏娘,“我这算是瞎猫逮着死耗子,能抓一个是一个,实在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了。谁叫你跟翠枝交好呢,你也不想看她娘家闹得人仰马翻,一地鸡毛吧?”
杏娘有气无力摆手,垂死挣扎道:“我只是跟翠枝交好,跟她哥可没有什么交情,更加不想掺和这种破烂事。跟月娘相处也平常,我压根管不了啊!”
“你就帮帮我吧!”吴氏拉着杏娘的手恳求。
“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要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岂不是更抓瞎。你放心,真要出事了我肯定挡在你前头,定不会让你沾惹上麻烦。”
杏娘依旧不肯答应,眼下答应得好好的,可这种事谁说得清,沾上了甩都甩不脱。平白无故招惹是非,她又不是日子闲得慌,没事非得找出点事折腾。
奈何吴氏铁了心死缠烂打,缠磨得杏娘连门都出不了,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应下。
两个合计了半晌也想不出甚好法子,不论是捉贼还是抓奸好像都轮不到她们。
吴氏提议先去跟月娘碰面,看看她可有察觉一二,到时再见机行事。
路上一再嘱咐杏娘,此事不可张扬,需得暗地里私下处置。若是这等丑事一旦捅出来传扬开,叫胡家小子知道自个带了绿帽,热血上涌怕是要出人命。
杏娘又想苦笑了,前脚云娘才跟她说男女之事不可摆在明面上,后脚就摊上了这些破烂事,找谁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