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腊月初八这天,狂风肆虐，大雪纷飞，百年一遇的极寒天气,就赶在今天。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几十步远都看不出去。
人一出屋，呼出的气体立刻变成冰碴,糊在围巾上。
刺骨的冷意令人浑身发抖。
路边不时出现冻死的动物尸体，硬邦邦的粘地上，提都提不起来。
按理这样的天气，路上不该有人。
或者只有零星的几个不得不出来办事的。
可今天大街上的人竟然异常的多。
他们各个裹成臃肿的胖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窝直奔午门外。
王太师一家五十三口今天行刑。
这些人都是不畏严寒去看观刑的。
偶尔有人走路不稳摔倒，立刻有路过之人搭把手将人拉起来。
之后继续前行。
“王太师作恶多端，终于遭到报应了。”
“我老家的地就被他抢了，还将我叔叔婶婶打成重伤，我家求告无门，险些活不下去,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活该满门抄斩。”
“我一个远房侄女,被他侄子侮辱,父母找过去还被打了一顿，我那堂弟一气之下病死了。”
“摄政王真是青天大老爷,把这种禽兽判了死刑。”
“要我说王爷还是不够狠，竟然放过五岁以下的孩子,斩草不除根，以后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端。”
“对，我也听说了，五岁以下不管男女全部赦免。”
“以前觉得王爷狠厉,没想到竟是个心软的。”
“等一会人头落地，我回家非喝上几壶，庆祝一下。”
……
雪太大，马车不方便出行，唐兮暖走路混在这些人群里。
她身边跟着小倩和紫苏、连翘。
几个人全都穿着厚重的大氅，沿着前人的脚窝徐徐前行。
唐兮暖裹得格外严实，身披周川行特意命人给她做的雪狐大氅。
只露一双眼睛，眉毛结了冰霜，每眨一下，冰霜盖在眼睑上，肌肤都会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她心里是暖的。
父母蒙冤十四年，今天终于能为他们报仇了。
因为雪太大，前人刚刚留下的脚窝很快被大雪覆盖，如果和后人隔着远，几乎看不见他们刚刚走过的足迹。
“小姐，王太师一家终于被砍头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他们一定会很欣慰的。”
唐兮暖昨天给兄长写信，交代了京城事情。
不过雪大路不好走，不知道信差什么时候能送达。
等兄长收到信，唐家平反的诏令已经昭告天下，他就可以用唐家后人的身份生活了。
明年春暖花开，她完全可以去北域看望哥哥。
她还要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等哥哥回来，她和哥哥一起住。
再给哥哥娶房媳妇，用不了几年，宅子里就会传出小朋友的欢声笑语。
爹娘在天有灵，看见这些，一定会很快心很开心。
走了一个多时辰，唐兮暖终于赶到午门。
王太师一家五十余口全部五花大绑绑在刑台上。
监斩官李策也已经就位。
六部尚书和其他监斩官员，分坐在李策两侧。
主台正中间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周川行的，一个是端王的。
他们人还没到。
台下是大半个京城来观刑的百姓。
有人手背冻出疮伤，可他们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只管盯着台上。
距离午时还差一刻。
唐兮暖伸出小手哈了口气。
“王太师作恶多端，老天爷让他活到今天，可真便宜他了。”
她目光炯炯的盯着蓬头垢面的王太师，恨不得亲手接替刽子手的工作，亲自斩下王太师的人头。
“好冷，”小倩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冷的天外出，尽管穿得很厚，还是冷的发抖。
“干嘛非得等到午时，这么冷的天早点送他们上路。”
连翘是习武之人，比一般人都抗冻，况且她是边疆人，那些地方常年都比京城冷，她已经冻习惯了。
“怎么可能提前上路，砍头都是有时辰的，早一点都不行。”
小倩哼道：“这种人早一刻砍了都是他们积福了，浪费空气。”
连翘想起以前看的戏，“你没见戏楼都那么演，最后一刻还要有人喊刀下留人，防的就是万一有什么冤屈，还能活命。”
小倩有自己的理解，“那是好人，王太师这种大奸大恶，怎么会有人阻拦。”
连翘故意和她斗嘴，“那万一呢，秦桧还有仨相好呢，太师的女儿可是中宫皇后，没准关键时刻能憋出什么孬屁，赶过来救太师呢。”
小倩生气了：“你干嘛跟我家小姐对着干，你是不是不想保护我家小姐了。”
连翘急忙捂嘴，“嗨，我就是开个玩笑，王太师这种蛀虫，我第一个希望他死。
有一年，他故意可克扣军粮，导致兵变，要t不是王爷力挽狂澜，那些士兵可就扭头攻打朝廷了。
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竟然纵容这种人活到现在……”
几个人吵吵闹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王爷来了。”
唐兮暖下意识看向主位。
周川行身披紫色大氅，长身玉立般登上台。
他先是看了眼天上的太阳，随后摆摆手。
午时已到，众位刽子手举起长刀。
眼看着就要砍下去。
忽然刮过一阵狂风，掀起雪花漫天遍野，打得人睁不开眼。
唐兮暖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撩起大氅挡在头上躲避风雪。
待这股风雪过去，她看向邢台，刽子手也在躲避风雪，还没行刑。
她不由得攥紧小拳头。
好担心有什么意外。
此刻所有百姓也紧紧盯着邢台，不由得屏住呼吸。
“刀下留人”虽迟但到。
就在刽子手手起刀马上就要落下时，一道粗狂的喊声传遍刑台上空。
穿过风雪，响彻苍穹。
“刀下留人——”
唐兮暖仿佛吞下一大口冰块，凉意从喉咙一直冰到心口。
她一家人什么错都没犯，却被满门抄斩，当时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喊什么刀下留人。
王太师罪有应得，却让他活了这么久，竟然还有人阻止行刑。
老天爷可真是不公。
“继续行刑，”周川行起身，目光凛冽，厉声呵道。
小姑娘等到今天不易，他说什么都要王太师死在今天。
传旨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跨到台上，怒目瞪着周川行将圣旨举过头顶。
“皇上有旨，王太师一家行刑暂缓，二爷立刻回宫。”
注意到周川行面色不善，严肃提醒，“二爷勿要违抗圣旨。”
皇上卧床将近两年，哪里还下得了圣旨。
周川行心有疑惑，“皇兄醒了？”
传旨将军对周川行尚有几分客气，但也就只有几分。
“皇上龙体已经康复，二爷还是要抓紧回宫才是。”
周川行对皇上一向敬重，如今招他回宫，别说正在行刑，就算天崩地裂，他也会立刻赶回去。
“回宫。”
刑场瞬息万变，唐兮暖眼睁睁看着行刑停止。
皇上已醒，他唯一的女儿就是皇后所生。
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会留王太师一条狗命。
错过今日，只怕再难向王太师讨回公道。
唐兮暖快速解下腰间玲珑武器，瞄准王太师的后心，干脆利落按动机关。
王太师自从被收监，从开始的张狂到逐渐绝望，今天被押到刑场，一家人再无生机。
他一直绝望的垂着头，连声冤枉都没喊。
听说皇上已醒，行刑暂停，周川行需立刻回宫，知道是女儿想到办法救下他们一家。
忽然仰天长啸。
“周川行，人算不如天算，你不是要老夫死吗？
皇上醒了。
皇上醒了！！！
你收走老夫的免死金牌不认又怎么样，你敢违抗皇命吗！
哈哈哈……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都在帮我……
唔——”
不知道什么利器忽然从后心穿过，同一时间锋利无比的剑锋从脖颈处划过，他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还没结束，忽然口吐鲜血，重重倒了下去。
“周川行……你……”不得好死。
只见漫天飞雪中，搅弄朝堂几十年的奸佞以头扎地，抽搐几下，很快便僵硬的如同雪雕。
周川行本就没想给王太师一家活路。
路过王太师身边时，忽然出手，王太师和他两个儿子，皆是一剑封侯。
周川行杀伐果断，出手干脆利落。
只要他动了杀意，手下从无活口。
王太师子孙中，两个儿子最坏，他们死了，量其他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周川行认定宫里发生变故，他需要立刻赶过去处理，但绝对不给王家起复的机会。
唐兮暖还以为今天杀死王太师无望，以至于她亲自出手。
没想到周川行和她存了同样的心思，她在扣动机关的时候，他也举起手中利剑。
甚至还比她多杀死两个。
原本她心里是没什么爱情概念的。
表哥对她好，她又依赖表哥，那便和表哥在一起。
可表哥要娶别人，还不许她要孩子，忤逆了她的心意，她便下决定离开。
二郎对她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帮她治病，又保护她的安全，她便留在二郎身边。
想办法给他名分，帮他寻找人才。
更多的是对她自身价值的肯定。
她从来不知道心动何感，更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反应。
但是此刻，她看见周川行手起刀落，洒脱中尽是英姿飒爽，毫不拖泥带水，出手收招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三个穷凶极恶的奸佞之徒顷刻间倒在血泊里，随后被漫天的大雪掩盖。
他手持长剑，剑锋滴血，他立在风雪间，仿佛一座擎天之柱。
随后踏着风雪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宝马。
很快挺拔不屈的背影便消失在茫茫的飞雪中。
唐兮暖忽然感觉自己心跳如鼓，脸颊滚烫。
周川行刚才那一剑也太帅气了点，在她脑海里形成无法磨灭的画面。
此生此世，她会永远记得这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