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五, 大雨。
原该是中秋佳节,然天河水倒灌人间。长安城八街九巷闭门锁户,偶尔有一列巡逻兵匆匆行过, 或有一两架马车疾驰溅起水花无数。
马蹄哒哒, 过朱雀街, 入北阙甲第, 宫门隐隐现出它面貌。
宫墙浸水似淌血, 朱瓦冒雨似落泪,茫茫雨幕中,雨声敲髓击心。未央宫如一头年迈的巨兽伏在地上, 任由雨打风吹,血泪纵横。
自两个月前,皇太女遇刺身亡, 到昨日双王世子火拼双双殒命,江氏宗亲中就剩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宗室女。
年近花甲的天子闻噩耗痰血迷心,散了意识。直到这日晌午经太医署急救, 方回转了几分神识, 苏醒过来。
如此一直陪在身边的尚书令温松奉命传召其他四位辅政大臣。
确切地说是三位, 因为这日乃光禄勋许蕤当值, 他亦是辅臣之一。是故这会温松留在天子身侧,温颐从内寝出, 请来门外值守的许蕤。
“陛下有意立旁姓为储。”温颐开门见山。
椒房殿内寝, 九重宫阙至深处, 出入都是天子心腹。如今一座金屏隔出两边,一边是低低商议的臣子,一边是榻上残喘的帝王。
“他说什么?”承华帝攥住陪侍在侧的温松衣袖,“他、如何在这里?”
温颐不过八百石校尉, 即便暂掌了东宫卫尉,这等时候自然也没有资格进来。
“我说陛下有意立旁姓为储。”温颐看着许蕤,平静道,“陛下立武安侯之子明烨为储君。”
外头大雨浇淋,一记惊雷劈下,许蕤虎目圆睁,背脊猛地一颤。
“不可能,宗室尚有子嗣,陛下岂会另立他姓!”许蕤推开温颐,阔步就要闯入内寝。
“许大人,这于你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温颐也没拦他,只在他身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果然,许蕤顿步回首。
“宗室之中就剩一个女婴,你确定要女子主政?不说旁的,就说眼前,你应当是最不愿意让女郎上位的。”
许蕤听出了温颐所指。
自宣宏皇太女上位后,去岁开始,她已经让太尉穆辽着手组建女子卫兵,虽还在设想中。但很明显一旦成立,禁中原本属于男儿的位置就得分出一杯羹。
近半年,穆辽和他一直在商讨此事。穆辽自是同意的,认为无论百年前的夷安长公主、还是如今的庐江长公主都是女将楷模,择人用事不该以男女论。
但许蕤不同意,他始终认为天地阴阳有序,男女分工有别,有些事既然千百年都有男儿在做,千百年后也没有打破的必要。所谓女将、女相、乃至女帝,原是人中龙凤、凤毛麟角,自是承命于天;但其他位置,尚且保留前样即可。
许蕤确是这般思想,更应当下他领了训练南北营兵甲的任务,其中有不少是领兵的好苗子,上千石官位、九卿位指日可待。一旦上位,便皆是他门生。许氏是从他父亲开始,才展露头角的家族。虽如今也算显赫,但根基不深,还需更大的助力和帮扶。
“……不仅是许蕤,你、你原也不赞成女子主政是不是?”
病榻上,承华帝瞳孔骤缩,双目猩红,一阵接一阵喘息。然龙椅一座三十余年,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足矣让他回神了悟当下情形,“你做的?”
“不,不至于……”承华帝抓着温松衣袖,“你不至于……”
自入宫闱一昼夜都不敢直视天子的人,在“不至于”三个字中一下跪了下去。
“所以,到底为什么?”
承华帝不知从哪里攒出的力气,半侧榻前,一把攥住温松衣襟,迫他抬眼面对自己。
温松缓缓抬起了头。
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此刻回头,便是那襁褓婴孩为储,明氏一党不会善罢甘休,诸臣为未必真能奉此幼帝为尊。
“臣、臣会匡扶君主,守好江山。”
话落,温松一点一点拨开了天子的手。转来一旁案前,取了朱笔,落字在明黄绢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惟念宗祧永续,乃国之根本。然宗室凋零,胤嗣乏绝。今有明烨其人,秉性温良,器宇端凝,有承平之姿、济民之智。朕特破亲疏之限,不拘同姓之规,择其入继宗祧,册为皇太子。内外臣工,当竭诚辅佐,共翊新储;天下臣民,宜遵诏奉行,勿生异议。
钦此!
许蕤推开温颐,还是拐过了金屏面圣,却见温松正在拟招。随他落笔书字,字字读来。书尽声停,四目相对,齐齐跪向已经面红色紫张口不能言的帝王,“臣等谨遵圣谕”。
“陛下,陛下如何了?”太尉穆辽是这个时候入宫的。
一样是温颐在金屏外接待了他,一样告诉他陛下要立明烨为储,之后温松捧诏书出来予他看。
“宗室凋零,胤嗣乏绝?谁说的,宗室并未绝。”穆辽阅过诏书,抬眸道,“这不是陛下亲笔。”
“是老夫代笔,老夫作为尚书令,本就有拟招之责。”温松开口道,“子阔,宗室唯剩一襁褓婴孩,实在微弱,今日不知明日事。陛下择的明烨,正值年少。”
“可是这乃异性……”穆辽叹道,又看那诏书,“这不过草拟,还未落印,我要见陛下。宗室未绝,岂可另立他姓!”
他拂袖拐过金屏,见帝王跌在地上,伸手欲要抓住什么,艰难往外挪着身子。
“陛下——”穆辽匆匆奔去,见得他眉眼慌张,冲自己摇首,惊惧中有些反应过来,正欲回身却觉后背一凉,胸前一柄长剑贯胸而过,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剑柄握在许蕤手中。
许蕤避过他眼神,抽刀从他身体出,刹那间,随帝王一声“子阔”脱口,血溅金屏,以回落己身。
穆辽的血很热,甚至有些发烫。
烫得许蕤手发颤,剑“咣当”落地,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最后扶着金屏勉强没有跌下去。
“陛下如何了?”御史大夫申屠临踏入殿来。
“眼下怎么说? ”大司农封珩随他前后脚抵达。
温松祖孙二人未再阻止他们入内,皆是久居高位之人,片刻间都明白了当下情形。申屠临不肯屈就,扶起帝王后,撞柱折颈而亡;封珩亦在御榻畔,回首惨死的两人,伏跪帝王前,深叩首。然后慢慢起身,退到了那些人同侧。
这日午后,立储旨意传召天下。后温松陪储君处理当下事宜,剩许蕤和封珩陪侍榻前。
雨一直未停,直到入夜子时,才淅淅沥沥停下来。
天子浑浊的双目中,瞳孔慢慢扩散,口中喃喃唤着一个名字。
御河。
“壑”字引申为“沟”,沟中盈水便是护城之河。护皇城之河,当为“御河”。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魏山陵崩,帝崩逝于未央宫,至此开始了长达五年的伪朝统治。
……
自三月里江瞻云在宣室殿亲审南北营中白霖、徐文等八人后,许蕤回来太尉府,便彻底一病不起。后来听闻又有远亲上门叨扰,累他愈发心焦,如此撑到五月里,已然大限将至。这日在病榻前,请来了穆桑,告知了一切。
“这段日子,说是奉皇命而来,想必是你自己要求前来吧。来我榻前令我见你如见尔父,便似我值守的那些日子,频生幻觉。虽说我不曾发现饮食有异,但想必陛下或你,定用了更高明的药,磨我心志。”许蕤靠在榻上,“许是我人性未泯,到底也愧,也怕,也煎熬。是我一念之差杀了你父亲,我亦投了明氏一党,族中人也不尽清白,尽数都在这册子上。流放还是灭族,成王败寇我都认了。只一 事求女郎,许嘉诸事不知,请看在他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若是流放,还请换种刑罚。他那副身子,或许就死在路上了,容他亡于故里。”
许蕤将名册递给穆桑。
“他不会受罚的,最多贬为庶人。” 穆桑接过,嘴角浮起一抹讽意,“他立功了。”
许蕤眯了眯眼睛,心头忽被一刺,眉间几经疑惑,闻得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抬眸望去。
来人正是一直守在门外的许嘉。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两个人。大片日光铺洒在他身后,他站在阴影里,苍白的面上影影绰绰含着虚无的笑,“您总也不肯说,不肯说为何不让我们在一起。我没有办法,整日求解。阿拂被我缠得烦了,给了我一些药,说或许有用。”
“果真有用……您、被吓到了。”
“原来是你。”
至此,弟子,儿子皆背叛,原是另一种报应。
“这……”许蕤神色几经变化,向许嘉招手,“这也很好。”
许嘉没有进去,只待穆桑出来,沉沉关了门。
“阿拂——”他望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女郎,开口唤住他。
穆桑顿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最终往前走去,一步步远离他,离开太尉府回去复命。
江瞻云这日不在宫中,乃入了北阙甲第的夕照台,推开了那重门。
许蕤就要辞世,三公之一的太尉职也将重新归于自己手中。她的心已经定了大半,终于可以慰劳自己,看一看这满堂满屋的礼物。
“陛下,臣回来了。”穆桑守着分寸,不敢踏入天子独享之地,在殿门口恭敬将册子奉上。
屋中因有油布遮窗挡光,江瞻云回首见不真切她面容,遂走来她身前,见她眉目低垂,一双杏眼通红。
“回去歇一歇,要是想你父兄了,就让叶肃护着去城郊看看他们。”穆桑颔首,将将歇罢的眼泪重新掉落。
“还有许嘉,朕既然说了自会兑现,容他一条生路。”
穆桑擦去眼泪,又重新滚下,越擦越多,“不必了。”
“嗯?”江瞻云蹙了蹙眉。
穆桑止住眼泪,仰头看夕阳满天,余晖如血。
血色残照里,许嘉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册子上,“曾经的悲剧,我无法挽救。今后的悲剧,又将因我而起。无论陛下如何降罪,我都无法独善其身。”
晚风拂面,他伸出的手差一点就可触到她鬓发,却到底还是收了回去,“留你这一步,是想请你把那对玉搔头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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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新比较忙,更新不多,发个红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