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4
姚宝樱抬头,收好自己的地舆图,藏入怀中:“时至今日,你们还在被别人的诡计耍着玩。想跟我救人的走,不想救人的自大狂,自可以自己去忙自己的大事。”
阴阳怪气的人脸色瞬变:“云门出来的人,口气真大。”
一个和尚和善站出,仍是充当了缓和气氛的角色:“姚女侠为何这样说?”
他们正站在一处土丘上,跟着姚宝樱的地图,观看四方风水,决定接下来要去的路径。一重黄土盖过来,好些人在风沙中咳嗽起来。
姚宝樱道:“玉霜夫人派人来了北周,四处散播让我们反目的消息。我们就中计了。数日前,鼠门掌门人到来,我们才知道了玉霜夫人的存在。你们又因为张大人与玉霜夫人的关系,恨不得找到张大人,立刻杀了他,以绝后患呢。”
她冲这些人笑笑,眸心清黑,瞳孔甚大。
鼠门掌门人此刻也跟在人潮中,尴尬地回了一笑。
没人理会。
一人道:“难怪我们不该杀张大人吗?”
姚宝樱反问:“为什么要杀?因为他让鼠门掌门人传说,要揭穿那些传假消息的人,揪出假情报,要找出我们中间的叛徒?这不应该吗?或者说时至今日,你们谁的亲朋在这个过程中被杀了,你们需要报仇雪恨?”
众人语塞。
姚宝樱烦躁无比,干脆说道:“将江湖搅得一团乱,就是玉霜的目的。她就是怕我们北上,怕我们和朝廷一条心。如今我们自乱阵脚,她高兴得很。
“而诸位大侠,你们最开始是想做什么?是为了救‘十二夜’不是吗?如今我找到了三个有可能是‘狼虎谷’的地方,只要我们顺路北上,就可以救到人。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黄沙滚滚,少女啭啭婉音淹没在风沙中。
她语气也难免激动:“两国交战,北境卷入战火,我师姐自河东而来,说河东情势不好。我们这些人身怀武艺绝学,不思报效国家,却在这里忙碌这些无聊的猜忌游戏。
“谁要猜忌,谁留下。
“谁愿北上,和我走!”
众人交头接耳。
姚宝樱又朝四方拱手,盈盈目光凝望他们:“诸位都是一方风云人物。倘若北境沦陷,我们难道要去江南继续吵吗?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敌人又怎么能挑拨得了我们?”
窃窃私语声转弱,散在风中,有人叹气。
和尚说道:“姚女侠似乎是想效仿当年的太原之战——可是如今已经过了三年,我们武艺又比不得当初的‘十二夜’。即使入了云州,焉知那里不是陷阱?”
有人插嘴:“如今看来,那位玉霜夫人才智了得,云州恐不好去。”
姚宝樱:“我们先救人,再商议之后的事。”
有人苦笑:“我们怕朝廷在背后插软刀子……”
姚宝樱干脆:“我们不与他们联手也无妨!眼下我们不是找到了起码三个疑似‘狼虎谷’的据点吗?”
有人踟蹰:“倘若我们死在云州……”
姚宝樱:“那便死在云州!”
烈烈寒风,冬日降温,姚宝樱殷切的目光望着这些人。
他们左顾右盼,然而沉默很久,他们依然没有给她答复。
有人放缓语调,艰涩道:“姚女侠,我们不是不信你。但是我们真的听到许多消息,说你与张大人……形影不离。如今你一心带着我们北上,难免有避开矛盾、袒护张大人的嫌疑。”
也有人斟酌着:“即便我们此次信你,但往后呢?江湖人怎能与朝廷高官并肩?双方即使真合作,为首者便不应有私情。倘若有私情,便应回避。可江湖新一代人才凋零,你师姐后,我们只能信你。你如何抛下我们?”
姚宝樱垂目。
难道要她与阿澜公子决裂吗?
江湖浪人真的不能和朝廷高官在一起吗?
滚滚风浪下,她即使压下今日,明日也依然会被继续生疑。所有人都知道她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她自己也知道。
只要说出他们想要的那句话,哪怕骗一骗他们,他们都会放心一些。只要说出口……只要说她与阿澜公子势不两立……
人群纷纷讨论,少女站在原地,僵硬的,固执的,红着眼抿唇。
姚宝樱袖中手蜷缩发抖,遍地绿林飞黄沙,骤然间,姚宝樱背后刀出鞘。
面前几人警惕后退,却见少女一言不发,挥刀断发。
极快的动作间,有小孩急得上前,却被大人揪住。
烈日下,一段秀发被少女握于手中。发带飘飞于风中,垂散开的零碎乌发拂在宝樱腮上——
“苍天在上,诸君共鉴:姚宝樱在此立誓,我此生入江湖,绝不背叛江湖。倘若我负诸位,便如此发。身魂俱灭,恶鬼缠心,所爱皆失,亲友皆弃!”
少女眸子黑亮,亮光宛如泪光,却比泪水更为明耀。
她固执而坚定地看着他们,带着一腔这个年龄独有的叛逆。他们越是反对,她越坚定。
簌簌叶摇,沙沙风影,一众男女围着少女,心间触动,更觉她小小年纪被大家逼到这个地步,情何以堪?一时间,人群没了声浪,到底不好意思再逼迫。
小十与小十一立刻推开拦住他们的人,噔噔噔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宝樱:“我们相信宝樱姐!”
“我们支持宝樱姐!”
姚宝樱忍住胸臆中的激荡与酸楚,朝他们笑了一下。
土丘上沉寂片刻,到底是鼠门掌门人颤颤站出来,到了她身边,然后是和尚,再是其他人。
大家终是道:“我们先找三位大侠吧。”
姚宝樱松下肩,又朝大家笑了笑。
一众大人物,更是尴尬,想这小丫头倒真是不记仇。
谁知宝樱方才太怕了。她既怕自己辜负师姐,又怕自己伤害阿澜。
在这番挂念后,宝樱又想到了身在云州的高二娘子。
……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见到高二娘子了?
众人下山时,有机关鸟扑棱着翅膀,自天边俯冲过来,挂在了树梢上。
人群中的小十跳起来,去捡他的机关鸟。他打开纸条,却一看之下,有些惶然地看向姚宝樱。
姚宝樱心里咯噔。
小十一着急地凑过去,念了出来:“宝樱姐,张大人居然返回余杭,绑走了赵哥哥。赵哥哥的侍卫们留了口信,张大人要杀赵哥哥。”
众人哗然。
一人戾笑:“姚女侠,你看,我们不对付他,他便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姚宝樱大脑空白,不知该如何反驳。
和尚若有所思:“赵舜是南周皇太子。”
换言之,这是北周朝廷与南周朝廷的开战。
有人急道:“可是赵郎君也算半个江湖人吧?他在江湖上好些作为,还帮了汴京的鬼市大忙。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
又有人猜:“张大人不想我们救三位大侠?这是围魏救赵?”
他们越猜,姚宝樱心越沉。
她心乱如麻,却自觉自己是了解张文澜几分的。
他正常时候,是绝不会对她的亲朋下手的。但他如今劫走赵舜,又分明针对他们,针对“十二夜”……他怎么了?
众人本就对张文澜猜忌重重,此时恶语相向,两个小孩有些无措地去看他们宝樱姐。
姚宝樱脸白如雪,眼眸静黑,开口:“我去。”
众人怔忡。
姚宝樱朝向他们:“你们继续去找‘狼虎谷’,我跟阿舜的侍卫们汇合,与他们一同去救阿舜。”
众人不得不承认,倘若张文澜真是他们眼中的狡猾恶徒,也许姚女侠是对付那恶徒的最佳武器。
姚宝樱见他们不反对,转身便欲走。
但是临走前,又忽然回身:“我此次救阿舜,是因阿舜是我朋友,我绝不能看着朋友遇难而不顾。
“但是,我想……此次之后,我与诸位,恐怕都要选择一个立场了。
“北周与南周终究是两个国家,在两国统一前,我们江湖人要么不参与,要么只能选一个。”
姚宝樱看他们:“想选南周的,其实可以趁机偷偷渡江了,我会当做不知。
“然而倘若我回来,我便不会坐视诸位立场摇摆了。”
土丘上,到底是那个和尚开了口:“姚女侠想多了。我们生在中原,三国交战,我们的立场天生已定。即使……”
即使矛盾重重,对北周几多疑虑,可北周皇帝到底是收整中原的那个人。
国难当头,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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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日,烟雨濛濛。
因天色昏灰,白日便点了些灯。
建业的皇家园林沿玄武湖而建,百戏台四方水火融融,文武官与皇帝共乐,此间歌舞升平。
中途霍丘使臣离席,醉醺醺地进入自己的卧房换衣,片刻后,几滴血溅上了屏风。
远处曲乐咿呀,杀戮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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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日,烟雨连天。
姚宝樱千里奔赴,与赵舜的侍卫们闯入了余
杭附近的大明山。靠着她体内的蛊虫与侍卫们的追踪,找到张文澜并不难。
初入此地,姚宝樱耳畔听到哗哗瀑布声,眼睛看到密林中绷直的缕缕丝线。满林树木哗然如涛,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人分不清距离。迎着瀑布方向,一个少年郎君被悬在树上。
少年手脚被缚,奄奄一息。看到他们出现,他禁不住剧烈挣扎,已然挣出了血迹。
姚宝樱眸子一缩。
赵舜大喊:“宝樱姐快走,别管我!他已经疯了……”
姚宝樱听到笑声。
她太熟悉这笑——慵懒,戏谑,嘲弄。
她身边的侍卫们已经拔出刀剑,树林中步出一团发光的、青霜般的人影。
今日雾起深林,瀑布澹澹。
年轻又俊朗的公子金带白衫,袍衫飞扬地从林中步出时,竟缥缈得像一团朦朦胧胧、被烟雾笼罩的鬼物,在这片荒岭飘摇,等待猎物上门。
姚宝樱一时恍惚,想到了数年前的初遇。她恍惚地在一瞬间鼻尖发酸,意识到自己竟然想念他。
原来除了担忧,亦有思念。
姚宝樱突然涌出一种欲望,这种欲望并非他们的计划。但她仍在短暂犹豫后,勉强定神,放软姿态:“阿澜公子,别闹,我们回家。”
不提宝樱身边的侍卫皆有些诧异地看姚宝樱一眼,远方被挂在树上的赵舜眸子也轻轻晃了一下。只说此刻,张文澜本带着一些笑影,在盯向她时,眼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收了那妖鬼般的笑,眉目暗下去,轻声:“你的头发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