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8
张文澜再次痴缠姚宝樱。
白日中,宝樱是有些难堪、放不开的。但情人之间,半哄半诱下,往往是对彼此的欢喜、对情事的好奇,压过了更多压力。于是平日那些完全不接受的场景,此时也如情人间的小秘密一样,惹人激荡。
姚宝樱在张文澜怀中嘤咛。
她像小猫一样哼哼。
也许是另一人的百般追慕,让她褪去一些铠甲,想抱着他撒娇。
她又有种眼眶发热发酸的欣喜感。
因为——张文澜在求她。
他现在很少求她什么。
他什么也不告诉她,什么也不与她分享,他由着他自己的性子,去达成他的种种目的。而因为他又实在聪明,他的目的,通常在被人破坏下,依然能完美达到。
比如汴京那次,即使宝樱最后为鬼市拼了一把,也不能说张文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他已经不和任何人商议任何事了。
姚宝樱不怪他。
她其实可以接受很多面的张文澜,只是她有时候回忆二人的相处,也会偶尔怀念那个三年前的张文澜——
那个在被她打开心扉后,就总是找理由与她说话、逗引她的少年公子。
他会哀求她,会一遍遍诉说他的渴求,会激烈地求她不要走。
这些情绪,似乎张文澜自己已经丢弃了。
但姚宝樱希望自己可以将这些常人的情绪还给张文澜,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她如今似乎也没来得及努力,床笫之间,他便轻声求她。
翻来覆去,轻轻柔柔。
他拂开她面颊上的湿发,亲吻她红唇,笑意迷乱:“樱桃,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他自身后拥住她战栗的身体,长发海藻般在二人身下飘挪。
他的气息像雏鸟最柔软的绒毛,还带着香气,无所不在,钻入她的毛孔:“好樱桃,这次就依了我吧?你让我移不开眼睛,我方才蒙着眼,都没看你。我想记住你……”
他在对她撒娇。他的声音那么软,那么甜,那么沙,让人心如鼓擂,恨不得全身家当都交付于他。
他实在太会了。他如今只是很少用这种手段。
但一旦用出来——
姚宝樱被哄得,浑身咕噜噜冒汗。
她感觉自己被一只幽微水鬼拖着往水中钻,她每每爬上岸喘气,那只水鬼躲在泥沼后,幽幽静静、孤独伶仃地望着她。他用他的眼神,茫茫地诱引她。
她每朝他走一步,就被泥沼朝下拖去一分。
她每往后退一步,低头便看到他的发丝缠上她的脚踝。
她是被恶鬼引诱,还是心甘情愿呢?
日光明明强烈,褥内却被卷入幽暗隐秘中。
他在笑:“你躲什么?”
他失落:“你不是说不怕我吗?”
他叹气:“你还是怕我,对不对?”
他眨着银鱼般的睫毛,浅色眼眸中荡着山水幽光,将她带回一片静谧山林、幽微秘境。这处秘境只有他们二人,他无孔不入。
他的浅浅笑意,俊俏面孔,清淡眼神,无不在诉说他的无辜。
这才是真正的张文澜,平时藏着、不愿被她看到的张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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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混混沌沌,宛如被从水里一遍遍捞出来,又重新捞回去。
她都有些害怕了。
她是一个习武人,她能害怕,可见他有多疯狂。
她不信他一个体弱之人,身体会比她强壮。到后面,她其实腿肚发软、腰肢发酸,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战栗发抖。但张文澜仍是笑着,非要变本加厉般,从她身上讨回点什么。
他就像是,不觉得他们有明天一样。
他就像是,似乎这一天过去,她就会与他分道扬镳。
张二是疯子,但又没完全疯。而姚宝樱也是很有脾气的——姚女侠勉强撑起一口气,从他身下爬出,用内力箍住他的手腕,将他放倒。
张文澜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他对于她还有体力这件事,略微不满,皱了一下眉。
而姚宝樱强撑着这口气,语重心长:“阿澜,你这样疯狂,明日我怎么和你一同出门?”
他眼睛像蛇瞳一样,迅速地闪烁后缩小。
他慢吞吞:“你要和我一同出门?你不怕被我的侍卫们找上门了吗?”
姚宝樱:“是呀。我想找你一同去见秦观音,我觉得你们可以谈判。如果你不是非杀秦观音不可——而我觉得你确实不会——你到底想要什么,朝堂可以和江湖谈啊。旁的江湖势力,我无法保证,但是余杭的拜月堂,在秦姐姐治下,是很稳定的。秦姐姐也很明事理,你们可以谈话。”
她抱歉:“对不起啊阿澜,我应该在更合适的时间和你商量。但我怕我累得忘了这件事,只好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和你商量了。”
她的眼睛眨巴着看他,意思羞涩而直白:如果你同意的话,就不要折腾得太狠吧?
张文澜怔然间,微微发笑。
他心间微热。
他早在搜查她的信件时发现了这件事,但她不说,他以为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知道。但其实他想岔了,也许、也许……
樱桃对他不是全然的利用之心。
樱桃对他,是真的有一些情。虽然他对她不好,但她毕竟很善良……
张文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姚宝樱大义凛然:“你要是还不知足,我可以帮你!但、但我知足了!我不想了!”
姚宝樱探头:“阿澜,你还想……想……要吗?”
她依然磕磕绊绊,他依然仰望着她。
他身体早已撑不住了。
但是——
张文澜仍朝她伸出手,淡声:“樱桃,求你让我满足。”
他的喘息、哀求、战栗,尽是上等春、药。
姚宝樱心神摇曳,咬牙抵抗——
这个狐狸精,这个狐狸精……在他的左一声求,右一声求中,姚宝樱忽然心头一跳,抬头:“那时候,你其实根本不是病得快死了,是不是?”
张文澜眨眼,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似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姚宝樱盯着他:“三年前,你骗我做你情人,对不对?”
下一刻,他如同耳聋,沉浸在欲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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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今日听张文澜搂着她卧在床榻间,小声在她耳边哀求她,姚宝樱终于彻底确信,那时候,她莫名其妙多了的情郎,应当确实是哄骗。
她原先只是基于他的人品,而隐隐怀疑。
她如今见他装耳聋,好笑之下,不禁撇嘴。
撇嘴下,少女眯起眼睛,当真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候,她与张文澜已经同行了将近半年时间。
她十分有成就感,因为她让一个恬静少言的少年郎君,变得爱笑起来,爱说话起来。他经常在闲时找她聊天,引着她问东问西。
他像一个被关在宅院、从未见过外面天地的闺秀,十五岁的宝樱虽然有点困惑他怎会看上去对尘世如此不了解,但正因他如此不了解,宝樱才有机会卖弄自己浅薄的学识。
她其实也不懂。
但她有个厉害师姐,她对乱世的了解,都来自她师姐的描述。此时她鹦鹉学舌地学给新认识的伙伴听,充当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善人形象。
她煞有其事,唉声叹气:“……总之,百姓都很苦。你当了官,不要忘了大家啊。”
“樱桃真厉害,”少年张文澜笑吟吟地鼓掌,夸得真心实意,“你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
,你懂得真多。”
事后想来,那皆是谎言。
他既然长在边城云州中,再孤陋寡闻,也不可能不清楚霍丘和大周之间战局的剧烈。他还有一个壮志未酬的哥哥,他通过哥哥眼睛看到的会更多。
他偏偏装无知,就乐意姚宝樱卖弄。
十五岁的宝樱来凡尘走一遭,被张文澜哄得欢天喜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暗暗喜欢这个哥哥。不光聪明漂亮,爱洁爱美,说话也好听。
她认识的人都没有他会夸人,也都没有他好看,没有他需要她。
是呀,他太需要她了。
离了她,他根本没有能力走到汴京去。
山贼恶徒当道,官匪勾结一路货色。张二郎是文弱书生,若没有她保护,他怎么办?
于是她教他习武,和他一起笨拙地在野地生火、煮饭。她和他一起喝烧糊了的粥,也一起躲过恶人们的刀剑,一起缩在雨廊树荫下,畅想不缺钱、不缺吃食的未来。
汴京什么都有。
宝樱想快点到汴京去。
但随着他们离汴京越来越近,张文澜的精神越来越萎靡。
他说不出所以然,她以为他又是身体吃不消。那他们放慢行程,休息几日再动身便好。
他们这一次休息时借住的村落,是他们一路行来、少有的遇到善心人多的地方。他们没有被利用,没有被陷害,也没有人想卖掉他们、吃掉他们。
少年男女过了几日安稳日子。
在一日下午,张文澜与姚宝樱坐在枫树下,宝樱再一次畅想汴京的樱桃树可以让他们吃饱饭,张文澜轻声:“你就那么想去汴京吗?”
少女茫然扭头看他。
张二郎抱膝坐在树下。
他是一个爱洁的郎君。因只有二人在,他洗漱后没有束发,柔软微潮的乌发披散下来,只用发带松松挽着。
他静若处子,靠墙望天。漫天枫树叶飘落,像一副绚烂墨画,他是墨画中的白雾迷离。
在那个秋日下午,姚宝樱心跳时快时慢。
她不明缘由。
他已然扭头看她。
宝樱稚嫩笑:“我陪你去的呀。”
少年垂下眼:“若我,没有那般想去呢?”
“为什么,”宝樱不解,“是你雇我的啊。你不是要去找兄长吗?”
这种不想去汴京的话,她这一路听了好多次。这关乎她能挣到的钱,少女当真有点急:“难道你还是想赖掉我的账?我们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的。”
少年落落寡欢:“听说汴京大人物很多,我兄长还没回去,我怕我被欺负。”
“这事儿啊,”姚宝樱松口气,笑道,“我听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当了官,就雇很厉害的侍卫保护你嘛。而且,你去当官,为民请命,应该没人会欺负你吧?”
张文澜重新垂下眼。
他唇角压了一下:“我不能接着雇你吗?”
宝樱愣一下,回答:“我、我不行呀。我师姐快回山了,我出门玩耍是背着她的,我怕她生气……张二哥,我把你平安送去汴京后,我就要回云门去了。”
张文澜:“你还会再下山吗?”
宝樱:“那、那得看我师姐怎么罚我吧?”
张文澜:“你不会反抗你师姐吗?”
宝樱吸口气:“我疯了吧?我干嘛反抗我师姐?”
张文澜:“云门是什么样子的,你过得很开心吗?”
宝樱想起亲人朋友,便眉开眼笑:“云门是一个大家都很好的门派,我自然开心。”
她的开心是与他无关的。
他引诱那般久,她也没有许诺什么再次找他的话。他们相伴半年时光,她仍不足以拍胸脯保证永远保护他。
少年张文澜阴郁地想,有什么法子,能留住她呢?
次日,张文澜便开始生病了。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就生一场小病,不要命,却也不能不当回事。
与他同行半年,姚宝樱已经了解他的体质。所以,在村人关心那少年郎时,姚宝樱信心满满地保证:张二哥只是小病,不会病死在这里,给人添晦气的。
但她很快慌乱起来。
因为这一次,他真的病得一日比一日重了。
有一日清晨,张文澜昏沉沉地醒来时,便听到少女压抑的啜泣声。
她喃喃自语:“怎么办呀?大夫说张二哥要病死了,这不可能啊?一定是庸医……”
她抹眼泪,鼓励自己:“宝樱,你不要慌,换个大夫……”
张文澜安静地看着她。
长年累月,张文澜早已学会如何与自己这破败身体和平共处了。
他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时不时会折腾自己身体一下。
说来可笑,他简直清楚地能控制,他怎样会发烧,怎样会呕吐。一些病情要养多长时间,而另一些病情又要花多少银钱去治……
他百无聊赖地折腾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父母、亲人斗智斗勇。
而有一日,他会利用这具身体的病情,去骗一个小娘子。
他实在没有心,他毫无愧疚。
当哭了一顿的姚宝樱抽着鼻子回神,扭头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他露出落魄神色。
宝樱想安慰他。
张文澜开口便是:“樱桃,我恐怕活不了几日了。”
他一句话出,姚宝樱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掉下去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想要嚎啕大哭,却绷着脸努力强忍。而为了她不当场大哭,她咬紧腮帮,竟然都不敢开口说一句话来安慰他。
即使张文澜有利用之心,心中也难免失神。
张文澜低声:“你不必难过,我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我自幼便身体不好,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双十……我已经十九了,离大限也没有几日了。”
他眨动长睫毛。
他的睫毛长而不密,一眨之下,眼泪便落了下来。
少年公子如月光般苍凉单薄。在这陌生村落的屋舍中,面对着一个半陌生的同行少女,他连哽咽落泪,都让人心碎。
他轻声:“你不必为我伤心。我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爹娘了,他们想必也想念我。”
“樱桃,我死之后,你不要埋我,将我烧干净便是。这个年代盗匪太多,我害怕我死后尸骨不宁,被人挖了。”
“是我对不起你,雇了你这么久,却给不了你佣金……若有下辈子,我结草衔环……”
“哇——”
姚宝樱本是强忍泪水,他这么一说,她情绪失控,大哭起来,扑过去就抱住那个床榻上的小郎君:“张二哥你不要死哇——”
“我会救你的嘛,你再坚持坚持嘛——”
“呜呜呜,我可以帮你做点儿什么……”
当是时,一个村民,按照张文澜提前说好的那样,站在屋门外敲了敲门,尽责演戏:“那个,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吧?我们这边有习俗,就是冲喜……”
埋在张文澜怀中的姚宝樱抽搭着抬头。
张文澜睫毛上的泪珠还未干,他低头,温柔地为她拭泪:“我不会这样对樱桃的。”
姚宝樱还在消化这则消息,听张文澜轻声:“只是我就要死了,我尚未娶妻生子,尚未享受大好人生。没有小娘子喜欢过我,我没有过情人,此生终是虚度……”
“我我我!”姚宝樱再次崩溃,“我给你做情人嘛。你别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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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世事蹊跷,可恨宝樱涉世不深。
而今她倒是深了。可惜曾经说话好听的美少年,早变成了一个天天阴阳怪气的妖怪。
姚宝樱掐着床榻间青年的脖颈,冷笑:“双十大限?活不过双十?那我现在看到的,是鬼吗?
“不冲喜,却找情人。这分明是提出一个我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来屈就你给的第二个选择……”
“那个村人,就是被你买通的吧!啊啊啊,你到底什么时候买通人的呀?”
少女掌心按上人的时候,张文澜被掐得颈肤红白间,惨烈非常。
他呼吸凝滞间,竟乱得整个人微微痉挛。
宝樱有些吓到,又为此惶恐、脸烫:他这么……沉醉么?
姚宝樱试探一下:“你将哑姑他们关在哪里?”
青年鬓湿颊热,脸埋于发间,意识迷离:“狼虎谷……”
姚宝樱睁大眼睛。
下一刻,张文澜也睁开眼。
空气骤静。
四目相对,他们都在刹那间意识到,姚宝樱问出她想要的情报了。
虽然狼虎谷在哪里,她还不知道;为何是狼虎谷,她也不知道。但是,她确实趁着他沉沦欲海的时候,问出了答案。
张文澜瞳心墨黑,看着姚宝樱。
姚宝樱僵硬跪坐,朝他干笑一下。
张文澜也微微笑了。
他坐了起来,乌发垂曳,赤身冷白。
他忽然拔出一旁枕下的匕首。
凛冽寒光映日,姚宝樱灵敏跳下床,绕床尖叫:
“啊啊啊阿我不是故意的啦,谁让你自己说的啊——”
“你非要告诉我,这不怪我啊——”
“你别追我呀——”
“张二郎、张大人、小水哥、张二哥……你冷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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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咯,三年前两个小朋友的恋爱线彻底清晰啦对不对!以后不会讲三年前的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