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6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目光古怪地看着她,本想嘲讽她,但想到她就要和赵舜成亲了,他压下自己的怨愤,继续保持微笑。
姚宝樱被张文澜如此珍贵而少见的笑容吸引,盯着他不住看。
张文澜大方地朝她伸手:“樱桃,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昨夜是我错了,我后悔了一宿。”
姚宝樱当即有些无措,又被说得脸红了。
她如花蝴蝶般扑过去,被张文澜抱在怀中。她个子不算矮,但在身量颀长的青年这里,却被衬得娇小很多。他心中稍霁,被抱的少女感受到郎君的呵护,也欢喜起来。
张文澜便换个姿势,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宝樱有些害羞,也有些受宠若惊。
自她困住他,他表现得似乎不在意,但他也再没有与她如此亲昵了。
想来,他还是有些伤心的。
宝樱虽心中愧疚,但鉴于自己自作自受,只能故作无事地忍耐。
而今嘛,谁不喜欢被喜爱的郎君拥抱呢?谁不喜欢心中的郎君与自己亲昵呢?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在她耳边低语:“你若是在我身边,可以不用铁链绑我吗?那铁链很重,我抬不起手,做事不方便。”
姚宝樱心不在焉:“你当日不就一直绑着我。”
张文澜只顿一下,就面色如常:“你是武功高手,我怕你逃。而我的武功……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姚宝樱低头看他:“不行。你诡计多端,当你提出些要求的时候,我若满足你,便是你暗自计划的开始了。”
张文澜目色停顿的时间更久了。
姚宝樱捧住他面颊,哄他:“你稍微忍一忍嘛。而且你哪有什么需要做事的时候,不就每日两顿饭嘛,能有多累?”
她想一想,手指捏上他手腕。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医师,但是习武人看得懂基础脉象。
姚宝樱说得头头是道:“你才和我出来几日,脉象都有力了好多。可见我养你养得很不错,是吧?比你平时穿金戴银,要好很多。你就适合与我在一起。”
张文澜彬彬有礼:“我从未穿金戴银,我也不适合被你关着。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是除了烹饪就无所事事。你的想法很单薄可笑,我劝你不要挑衅我。”
姚宝樱:“好嘛。”
她好脾气地搂住他脖颈,在不摘取铁链的前提下,说了好多甜言蜜语来哄他开心。
他显然不是一个会为了不值钱的话而感动信服的人。
但女孩儿叽咕咕噜,柔软的身子贴着他,日光又如此暖融融……恍惚间,张文澜确实放松下来,精神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姚宝樱暗自思忖:她说了谎。他的脉搏哪里是稳,分明是紊乱虚弱。
他本就不康健,偏心事重重,思虑过多,反应在脉象上,便是左手弦而数,右部涩且弱,涩则郁塞。
这是郁症。
如果自己陪他玩,开解他,他会心情好起来么?
姚宝樱便保持笑吟吟的状态,在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心中怜爱又酸楚,和他道歉:“阿澜,对不起,昨夜我也有错。”
张文澜微怔。
姚宝樱反省:“我不该故意报复你,欺负你。听说我那样做,留你一个人,你难以纾解,会十分不舒服。我明明知道,还这样对你。我太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张文澜垂着目。
他心里怨她太久了,这种小事,在他的怨愤中,甚至排不上号。他自然也不为此费心,不怪罪她。
但是……
张文澜:“你从哪里听说难以纾解这种话的?”
他瞳心微微晃:“你与你旁的情郎,也会这样玩闹吗?”
姚宝樱震惊。
她定定神:“第一,我已经说了无数遍,我没有旁的情郎。我的前情郎、现情郎,都是你,我只和你好过……虽然我们结果不好,但确实只有你。真奇怪,我从来没好奇你与旁的娘子如何,你总在疑心我。难道我是什么三心二意的人吗?你也太多疑了。”
张文澜:“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
姚宝樱更震惊了:“咦,喜欢我的人都在哪里?我怎么一个也不知道?不是只有你么?”
张文澜立刻闭嘴了。
她再追问他也不说。
姚宝樱狐疑看他半晌,慢慢说:“第二,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读了许多话本啊。”
他唇微动。
姚宝樱用指尖按着他唇,哼道:“你不许再问我怎么可能喜欢读书这样的话。读话本与读书怎么能一样?读书让我发困,话本又不会。而且我读的话本图画多,字很少……好啦,你不许好奇我都读些什么了。”
他一句话没说,却张口,在她指尖咬了一下。
青年幽幽望她,她立即像被蛰了般缩回手。她手背在身后,整个跪在他怀中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若无其事地回视。
宝樱目色闪烁,红霞满颊,水汪汪圆眸躲躲闪闪地挪开了一会儿,才重新回望他。
张文澜真是好奇,她都读些什么话本。专给稚童读的纯洁话本么?
他拂开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低头轻声:“樱桃,你诱惑我。”
姚宝樱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法弄得呆住。
又因为他经常如此,她似乎也有点习惯了。
姚宝樱还沉浸在他咬她的羞赧困惑中,茫茫然:“啊?我做什么了?你能不能给我些提示,或者让我缓缓?”
张文澜不。
他握着她的手,眼睫微低,脸颊微抬,露出恰好的侧脸弧度,让日光从她身后,落在他半张颊上。
姚宝樱眼神开始迷离了起来。
张文澜还在自说自话:“我昨夜那般招惹你,你早上起来,就来向我道歉。你是天下最心软的樱桃,你对我这样好……怎么不算是诱惑我呢?”
他微忧郁:“我很喜欢你,我怕你不喜欢我。”
姚宝樱在张文澜看她半晌后,姚宝樱缓慢地将思绪从他脸上移开,落回……哎,还是看着他的脸吧。
好一会儿,姚宝樱小声:“你是想骗我点什么东西吗?骗财还是骗色?我没有钱的。”
张文澜:……什么破樱桃。
而这个破樱桃拥着他脖颈,在自我纠结半天后,还是抬眼:“我感觉自己好容易动摇……在心甘情愿被你骗之前,为了不显得我太不坚定,你得给我点儿好处。”
张文澜心想:来了。
要通知他,她要成亲的事了吗?
姚宝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让江湖人觉得你是‘文武双全,弩箭高手’?”
张文澜愣片刻,古怪道:“我只回答一次。你确定自己想与我说的,就是这个?”
姚宝樱好机灵,立刻:“啊啊啊,我后悔了,如果你肯诚实回答,那我当然要说——”
张文澜捂住她的嘴。
他道:“我只回答这个。你不能耍赖。”
少女眼神闪烁,暗露后悔之色。而她水波粼粼的眼睛很快定下来,痛快地、大义凛然地拉下他捂她嘴的手。
真是可爱。
他忍不住抱紧她,漫不经心:“如果不知我是弩箭高手,怎么会有人怕与我拉开距离?如果不诱人靠近,我又怎么真正放倒人?”
姚宝樱登时想到——
张文澜:“不错。那日你与我重逢,跑过来和我打招呼,我向你眼睛射了毒针……那才是我对付靠近我的敌人的真正手段。”
他犹豫一下,却还是抬起手,让她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握着她的手,戴她一起摸指节下贴着戒指的一个小按钮。宝樱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射玦,但原来玉扳指下是可以打开的,里面藏了十根不同作用的毒针。阿澜公子如数家珍地和她一一解释,生怕她记不住不该碰的东西。
姚宝樱这才相信张文澜当日真的不想杀容暮。
姚宝樱:“原来你也舍不得。”
张文澜面无表情:“我与容暮非亲非故,谈什么舍不得?只是鸣呶在他身边,我担心鸣呶在官家面前添油加醋。君主与臣子的关系,向来是一门利益交换。”
姚宝樱长长叹气:“我劝你一句话:别人夸你的时候,你能别把自己说得很恶劣吗?正是因为你嘴巴很硬,还从不解释,我以前才那么不信任你。虽然我有错,但你是不是也需要反省?”
张文澜如同耳聋,他握着她的手,继续介绍他扳指上的机关。
宝樱跟着他玩他的戒指,他见她有兴趣,便摘下来给她。
她的指节细而白,还很柔软,自然与他的不同。他摸着她指节便有些恍惚,而她对于他肯摘下来给她这种事,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欢喜:“给我玩吗?不怕我弄坏吗?你这么相信我?”
张文澜:“只是提醒你不要假扮陌生人,随意靠近我。我就是你以为的那种坏人。”
姚宝樱:“你才不坏。”
张文澜抬眸,她将他的戒指戴在五指上玩耍。她张手去照太阳,目光追逐着日光。
这不是什么精巧的玩意儿,还藏着许多致命毒。他的射玦是害人的,她难道喜欢么?她会因为喜欢他的射玦,而喜欢他么?
他因她的喜欢而羞窘,又因她的喜欢而忐忑。而她只是眉目飞扬,眼波流彩。
她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将戒指还给他的时候,姚宝樱眼中还是带着笑的。
姚宝樱由衷感慨:“阿澜,你真是世上最聪明的狐狸精。”
姚宝樱:“哪位工匠帮你做的啊?”
张文澜:“我贴身用的东西,怎么敢放心别人?”
姚宝樱盯着他。
张文澜扯嘴角:“你又觉得我思虑甚毒,居心叵测了吗?”
“不要冤枉我,”姚宝樱大声,又声音放低放软,笑嘻嘻道,“我在想,你如此心灵手巧,小十与小十一肯定对你很感兴趣……不过嘛,鉴于你现在想捉拿全部‘十二夜’,我暂时不会告诉你小十与小十一的藏身处。”
张文澜道:“我才不稀罕。”
宝樱:“你不想见我的朋友们么?你不稀罕么?你真的不稀罕么?那我好伤心啊。”
然而那说着自己好伤心的女孩儿,眼睛却在笑。而说着自己不稀罕的青年,双唇动了动,还是输给了他的渴望。
张文澜知道她故意,心中微恼。他猛地别开眼,也故意气她:“我本来就不喜欢你们江湖人。”
姚宝樱停顿一下,说话很慢:“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因为你兄长当年的事吗?其实、其实……也许你应该问问大伯的看法。”
“他是好人,与我怎能一样?何况那只是一方面,”张文澜说,又停了一下,他道,“我不喜欢江湖人,因为你是江湖人。”
姚宝樱迷惑。
张文澜眼睛轻轻地颤了一下,语气却很淡:“你们来去自如,难受控制,对我的世界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日光宛如草木葳蕤,盛开在这个破陋寝室。日光照在它平时找不到的角落里,俯视着那潭淤泥。长在淤泥中的花也是花,那潭淤泥中传来的花语,第一次被姚宝樱听到——
“你们都是一样的。
“如果我拥有的东西全都无法打动你,你真正要的东西是我无法控制的——那么,我如何才能留住你呢?”
张文澜轻声:“樱桃,我厌恶你。我厌恶与你一样的人。”
可是,阿澜公子,你若真的厌恶我,你的眼神又在说什么,你搂住我腰的手为何收力,你的心跳又为何突然跳得飞快?
那么,厌恶是因为恐惧失去么?我让你……如此恐惧么?
姚宝樱痴痴然,慢慢跪直,收紧搂他脖颈的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二人一仰视一低头,仰头的那个抱着她,低头的那个坐在人怀中。他们的姿势调反,正如他们的立场对立。
可喜欢,是世上最不受控、最疯狂、最没道理的一种感情。
姚宝樱小声:“这样,来留住我啊。”
她低头,发丝落到他脸上。如一只蝴蝶栖息芳草般,少女在他唇上栖息了一下。
青年不动。
他的眼珠子如琥珀石,像定住一般动也不动,但她看到他的眉棱在跳起。她好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
她如此欢喜,又如此心酸。
为何他会这般患得患失呢?在她不了解的时刻,他都经历过些什么?
张漠告诉她的,张伯言说过的,并不是全部。
真正那样长大的人是张文澜,不是诉说张文澜经历的旁观者。旁观者只知冰山一角,但在张文澜与姚宝樱相识的时候,他已经长到了十九岁。整整十九个春秋,他独自度过。
真正的张文澜告诉她,他父母双亡。在他编造的谎言中,他是不是真的希望自己父母早亡?
宝樱眼眶发热,怕被张文澜看出来,她捂住他的眼睛,去低头亲他。
她挪开手的时候,他湿润的眼睛如同淋雨,他仰头反追她。她没有拒绝,很快被亲得倒在了床上。
她躺在本就凌乱的床褥间,脸上热意、眼睛热意、心脏热意都让她承受不住。她前所未有地喜欢,她搂住他脖子,撒娇般地喊“阿澜公子”。
她喊他的时候,他明显一顿,呼吸开始乱了。
他的气息落到她颈上,他的手拨弄她中衣领口,宝樱很快呼吸发软,腰腿战栗。雪白的肌肤,微拢的山光,朦朦胧胧浮动……他竟因此畏惧,面热心跳。他勉强逼自己停下来,抬头观察她。
此时此刻,青年乌发半散,眸角微赤,眼中已经水雾潋滟,被日光一照拂,更是波光粼粼……
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推倒张文澜,跪在了他腰间。她向下俯身又停住,面露纠结的时候,他忽然按住她的手,放在他腰
上。
张文澜:“你又要走了吗?”
他看她:“你又不要我了?”
姚宝樱心间猛颤。
她被刺激得热血上脑,忽然横心,可是——“天、天亮着……怎么办?”
她随意说的,给自己打气,自言自语罢了。
谁想张文澜心平气和地摘了衣带,在姚宝樱发懵的注视下,他用衣带蒙住了自己眼睛。他又散了发,发带绑住了他自己一只手。另一只手没法绑,他朝向姚宝樱。
姚宝樱没反应。
他淡然地躺在床铺上,静静等待着。
一息,两息,三息……他想要的蝴蝶,再次栖息了下来,吻在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