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沈寄是晚饭前见到皇帝的。
被莫语胁迫到此, 她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人看。
加上夏天本来就有些食欲不振,因此饭都没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看都不看皇帝一眼。
想着亲叔叔在信中苦口婆心的劝说,皇帝心头堵得慌, “你就这么厌憎朕?”
“你放我回家, 我就不厌憎你了。”
“你回去以后,魏持己也不一定还能好好的待你了。”
沈寄冷笑一声, “这都是托皇上的福。我好好的日子要变成七零八落的。你知不知道, 我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我一开始只是一个二两银子卖身的丫头。后来自己赎身了, 嫁给魏楹堂堂正正的做夫妻, 膝下儿女双全。我还有自己名下的产业。对, 我还帮助了不少的人, 这个先皇也曾经下旨褒奖过我的。可是我做了好事为什么没有好报啊?”
皇帝看着沈寄,那天她质问自己能给她什么?能给她什么她现在没有的?
好像没有。
现在又怪责他毁了她的生活。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佛家说人生有八苦,求不得就是其中一苦。
还有五阴炽盛自己也占到了。
那么于她呢,就是爱别离、怨憎会了吧。
倒没想到他们两人竟把八苦里除了生老病死以外的四苦都占全了。
沈寄觉得他的眼神与往常有异。
斟酌了一下道:“皇上, 此生你遇上我的时候, 我已经是魏楹的妻子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晚了一步便是晚了一生。烈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 这不是你们常讲的道理么。再说魏楹又没有丝毫对不住我的地方, 我不可能背弃他的。你若肯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我此生感激不尽。”
“你就不担心日后?”
沈寄一听这话, 略楞了一愣。
这口气松动了啊, 这是怎么就想通了啊?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事的时候。
“我回去以后, 如果他真的介意, 那大家好聚好散。我可以一个人好好过的。不管他是把我丢在后宅不管不问,还是要跟我和离, 我都能活出来。”
皇帝定定的看着她,“晚了一步便是晚了一生。”
说完摇摇头,背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荷花池。
“你收拾一下,朕派人送你去芙叶的别苑。不过,为防安王半道动手掳人,最好是乔装改扮一番。”
沈寄喜出望外,“真的?”
“赶紧走,别让朕反悔!”
沈寄反应过来,道了声‘多谢皇上!’便往外走。
莫语奉命为她梳妆改扮,然后混进了太皇太后着人给芙叶公主送赏赐的太监队伍里。
听得她声音里说不出的喜意,还有毫不留恋离去的步伐,皇帝心头叹了口气。
终究是求不得。
不过今后也就只是求不得了。
不会再有五阴炽盛,纵情任性之苦了。
沈寄骑在马上,心头说不出的快活,终于解脱了。
可是对皇帝,此时也不知道还该不该恨他。
他近乎一手毁了自己十几年努力经营的幸福,可总归也悬崖勒马了。
而且,这两个月他对她也还算尊重,不曾冒犯。
可是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至少、至少自己可以看到小芝麻和小包子。
以魏楹的性子,也不会分开他们母子。
如此,也很好了。
路上有百里之遥,沈寄大腿内侧磨得很不舒服。
而且夏天的衣服又单薄,因此到的时候下地着实有几分踉跄。
旁边的小夏子伸手扶了她的胳膊一把。
她借力站好,然后跟着众人捧了太皇太后的赏赐进去。
芙叶笑着出来接了赏赐,小夏子把手里捧着的东西放。
其他人等都已退下了,在外头由公主别苑的总管招呼着。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芙叶留他们明天再走。
沈寄上前两步,“表姐,是我。”
芙叶一愣,听出沈寄的声音,“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你先找个人冒充一下我,今晚跟小夏子住一屋。明早跟那些人一道回去。记得把样子弄像一点。这一路我都没出声说话,应该能瞒得过去。”
要找个身量差不多、嘴又紧的小太监还是不难的。
芙叶很快让人办妥,小夏子把人带了下去。
芙叶一把抓住沈寄的手,“皇兄这是放了你了?”
“嗯,他让我到这里跟那个人换过来。”
芙叶恨道:“这、这是换过来就能了了的事么!”
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媳妇儿被人换去两个月,再还回来啊。
“皇上他没碰过我!先不说这个了,小芝麻和小包子呢?”
“吃过晚饭在乘凉吧。你等着我把那个假的给叫来。早知道我就不那么上心看着她学怎么装你了。对了,我把你的丫头也叫来。”
季白跟着‘沈寄’进来,一下子看到两个月不见的沈寄,顿时眼圈就红了。
沈寄站起来,“别哭别哭,有什么都回头再说。”
一边转向‘沈寄’,“劳烦你,把身上衣饰都还给我。表姐,这个人你先帮我藏在这别苑,好好照看别短了她吃喝。好歹她也算帮我照顾了两个月儿女。”
“好,你放心吧。”
“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再来处理吧。”
一刻钟后,季白就把沈寄打扮得跟那替身来时一模一样了。
沈寄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孩子。”
芙叶抓起搁在旁边的宫扇,“扇子拿上。”
沈寄一把抓过,便匆匆而去。
现在太晚,小包子和小芝麻都已经在各自的房间睡着了。
他们也问过‘沈寄’,为什么爹爹还不来接他们回家。
要不他们自己回家吧。
‘沈寄’告诉他们京中有事,爹爹说等事情过了就来接他们的。
季白麻利的把被褥、凉席全换过。
沈寄让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她的屋里,自己坐在床边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
差一点她就再也不能这样看着他们了。
屋子里还有些热,乳母和采蓝本来也在给他们打扇的。
沈寄便拿起宫扇,轻轻的给并头躺着的两个孩子扇风。
看着看着,她眼眶里就蓄满了泪,然后跟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季白忙道:“奶奶,您别哭啊,回来了是好事啊。”
“恩恩。”沈寄拼命点头,可是却忍不住啜泣起来。只得离了床边到窗口站着。
季白跟了上去,小声劝着。
两人都没留意,小芝麻偷偷的嘘开了一点眼缝,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
眼角余光瞥到弟弟睡在左手边,小拳头搁到她肩膀上,还有往她身上蹭的趋势。
小芝麻跟弟弟一起睡,被啃过两次手。
据说他小的时候还咬过自己的脚丫。
也不知这小子睡梦里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那次把自己啃醒了,他还流着口水在梦中乐呵呢。
她把弟弟的小胖手轻轻拿开。
娘在哭什么?小白姨又说什么回来是好事啊?
不过实在是困,她闭上眼又睡着了。
“奶奶,夜已经深了,您还是早些歇着吧。”
“嗯。”
这会儿夜风已经从窗户吹进来,床铺也宽得很,沈寄洗漱后便上床挨着儿女睡了。
至于魏家,十五叔却是带着人无功而返。
“大侄子,该不是弄错了吧。那里就是一个官员的私宅,里头没有大侄媳妇啊。”
“你看清了?”
“嗯,错不了。我特意趁着天麻麻黑的时候去的。放了把小火,那家里后宅的人都出了屋子。”
魏楹蹙眉,是弄错了,还是又被转移了?却也无可奈何。
谁料第二天天一亮,芙叶派来送信的人就到了。
说沈寄被皇帝放出来了,现在已经和那个替身换过来了。
魏楹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就让给他准备马。
十五叔闻讯赶来,“大清早的,你这咋咋呼呼的干嘛?你不上衙门了?”
“找个人去替我告假。”
“你要去哪?”
“我去接小寄和孩子们回来。”
十五叔还以为他说的是那个替身,“你怎么说风就是雨啊?”
魏楹心头正激动呢,一把抱住十五叔,“十五叔,小寄回来了!”
一刻钟后,叔侄俩带了人奔驰在官道上。
一百多里,全力奔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他们连早饭都是随便解决了就赶紧上路的。
沈寄这边也是一大早的就起来了。
然后和儿女吃过早饭便同芙叶告辞,坐了马车往京城赶。
她此刻也是归心如箭。
小包子今早醒来看到自己和姐姐还有娘睡一起,很是高兴。
立时就对小芝麻动手动脚把她弄醒。
惹得小芝麻道:“揍你啊!”
小包子圆滚滚的小身子从沈寄身上翻过,拿她当挡箭牌。
嘴里还嚷嚷道:“娘快醒醒,姐姐要揍我。”
沈寄被小包子在身上压了一下,又听到他的声音,几疑是在梦中。
然后她还没睁眼,小姐弟俩就隔着她的身体你推我一把,我扯你一下的开仗了。
当然是小芝麻年纪大些占优势,把弟弟的胖手背到了身后。
小包子便一个劲儿的喊‘娘’。
沈寄终于确定不是在做梦,睁开眼来,“一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小包子你还不去放水?小芝麻你松开他。”
小包子还好,只是朝听到动静正靠近床边的乳母伸手,让她抱自己去尿尿。
小芝麻却是多看了沈寄两眼。
沈寄心道,这小丫头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看着我干嘛,你不去放水是想等会儿发大水冲我不成?”
“哦。”小芝麻答应着。
也学小包子的样子从沈寄身上笑嘻嘻的翻了过去。
沈寄好气又好笑的。
却看到小芝麻穿好鞋又回头看了自己两眼,于是挥手道:“快去快去!”
小芝麻用力点头,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可是娘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真好!
马车在出了别苑没多久,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魏楹一行人。
魏楹看到是自家的马车便勒停了马。
那边赶马车的看到了男主人也赶紧停下,“奶奶,爷来接您了!”
话音未落,魏楹已经打马过来,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小芝麻和小包子一个月没看到他了,这一见到都高兴的喊‘爹爹——’。
魏楹笑着应了,转头看向沈寄。
四目交汇,彼此凝视起来。
这一个,不用说话,看一眼就知道是自己媳妇儿。
魏楹心头有些酸楚,好一会儿才开口,“回来就好!”
小芝麻道:“爹爹既然想我们回家,又不早些来接。”
小包子也嘟囔,“就是、就是。”
魏楹看看儿女,才只一个月不见,就想得发慌了。
如果真的按最坏的打算,要从此寄养在芙叶那里……
沈寄心头其实也很是激动,捏着宫扇的手都泛白了,“走吧,回家再说。”
“好!”魏楹放下车窗帘子,过去和十五叔并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