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沈寄楞了一下, 这事儿怎么会轮到她?
家里那么多下人、那么多兄弟。
怎么就叫她这个做大嫂子的去给小叔子送饭?
四婶苦笑一下,“那孩子轴!除了大侄子,也就你的话他还听两句。好歹劝着他吃一些。”
沈寄点头应了, 提着食盒出去交给外头等候的流朱, 然后一起朝灵堂去。
这会儿一个个白惨惨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那光照进灵堂里看着有点惨兮兮、阴森森的意味。
几十个大小和尚也都出去吃宋氏着人备下的斋饭了。
只有魏柏跪在那里,还有几个负责添香烛的下人。
“六弟, 吃饭!”
沈寄把四菜一汤摆在桌上, 过去叫魏柏, 把象牙的筷子往他手里塞。
“大嫂, 我吃不下!”
“你不孝!”沈寄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魏柏抬头, “是, 从小祖父就很疼我。可是我居然一直滞留在京,没能回来看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我不是说这个。”
沈寄对这个环境还有点畏怯,于是望了一眼棺木说道:“你能考中进士,祖父就很高兴了。我说的是你现在这样自虐, 还是当着他老人家的面, 是要他死了都不能安心去么?”
“大嫂,我——”
“我还没说完,你别打断。”
“是。”
“还有四叔、四婶, 他们现在都忙得脚不点地。尤其四婶, 她也上了年纪。今天刚交接了, 要操心的事本来就多。现在还要操心你不吃饭的事。咱们三人都是一路奔波回来的, 也许你大老爷们受得住。可是我告诉你, 我现在浑身发疼, 好像被车碾压过一样。我想四婶不会比我好过。你都二十了, 之前就因为鲁莽,害得父母千里奔波上京。现在就不能让他们省省心?”
魏柏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沈寄是真的觉得他有些不懂事, 而且觉得四婶太惯着他。
比起魏楹,他这个从来不为旁的事操半点心的六爷,实在是太幸福了。
魏楹在书市顶着别人的白眼,翻看小册子的时候,他锦衣玉食的有红袖添香在读书,
魏楹在街口摆个小摊子代写书信,每封挣两文钱来补贴家用的时候,他每月领着五两银子的零花钱,嫌弃菜色花样……
“你要是不想今晚晕倒,被人抬回去给你父母添堵,就赶紧的吃了。然后回去休息一下到了你的班次再来守灵。木字辈这么多人,其上还有这么多叔父,今晚不缺你一人。”
沈寄懒得再劝了,甩甩手出去。
这个阴惨惨的地方大白天还好。
晚上这么冷清的时候,她有些害怕。
“大嫂,这里有灯笼,我叫几个小厮送你回去。”
魏柏站起身,拎着食盒到旁边的房间去吃饭。
脸上有些羞愧,大概是被沈寄的话给刺激的。
沈寄点点头,有小厮随行,壮壮胆也好。
虽然这种能进后宅的小厮都是没成年的。
回去以后,挽翠给沈寄搞来了一锅鸡汤面。
沈寄和流朱等人各自端了碗吃着。
她们都是刚到,换了孝服就各人到各人的地方去哭灵或者干活去了。
晚上的大锅饭有些食不知味。
这会儿吃些软软的面条胃里舒服多了。
沈寄挑着碗里的香菇还有鸡肉吃着,“哪搞来的?”
梨香院的人也被征调去干活了,小厨房清锅冷灶的。
她刚得知后,本来是疲惫的打算让人升上火,烧了热水洗洗就睡了的。
明日开始她也要和四婶一起招呼客人了。
今天二夫人虽然还在帮忙,但明日就会全部丢给她们。
二房婆媳就只会去管大小厨房的事务。
沈寄不知道二夫人纵容儿媳在这上头再最后捞公中一次,是不是也是要掩饰二房还有私产。
不过,这事儿沈寄其实不不在意。
关键还是当年的事,婆母枉死的真相。
这个仇要是报不了,魏楹非得抓狂不可。
挽翠笑道:“前院不是三奶奶怀孕么,小厨房就一直没断过火。奶奶还吩咐过,可着三奶奶想吃什么好的就吃什么。三奶奶在长房当弟媳妇可比二奶奶在二房当儿媳妇的日子好过多了。这主院的小灶刚才也升起火来了,等下奶奶泡个澡解乏吧。”
沈寄挑着面往嘴里送,“怎么咱们的人都被派出去了?”
她对老三一家很宽待,林氏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应该感受得到。
只不过,老三毕竟是二夫人生养的。
这就决定了她的立场不可能靠过来。
其实,沈寄做这些,也不是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把老三两口子拉过来,这是不可能的。
她只是为了不让人说闲话,说他们做兄嫂的薄待了弟弟、弟媳。
所以,老三要进铺子学做生意,她大开方便之门。
林氏怀孕,她立即让账房把日用翻番。
“二夫人让从各房抽调人到公中帮衬。可前院的人手抽不出来,奴婢们就都被叫去了。只留了两个看院子的老妈子。不过,奶奶让看着的人——”
挽翠凑到沈寄耳边,“陈姨娘果然被灌了药,幸好有所防备。她每日都在喝绿豆汤,那之前就喝了一碗。又有十五爷那位大夫朋友事先给的解毒丸和假死的药丸,这才瞒住了小敛大殓的人。现在那棺材里是一个不相干的死人,反正看着跟陈姨娘一个模样。”
“人安置在哪里?”沈寄的声音同样很小。
这个梨香院前院可住的是老三一家子,不能不防着隔墙有耳。
“十五爷的朋友带走的,人当时还是昏迷的。”
沈寄摸摸下巴。
之前在灵堂十五叔哭得那么动情,怕也是看到自己,想起他违背父亲遗愿干下的这件事吧。
真是的,怎么就不想想,这也是日行一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不过,在他们这些孝子贤孙心头,亡父的临终遗命确实是比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命重要多了。
救下陈姨娘是为了保证魏楹能够问到当年的真相。
不是为了还原婆婆冤死的真相,十五叔肯定不可能被沈寄说服,来做这件事。
“那,老总管上哪去了?”洪总管今天也被征调了。
沈寄让他留意着老总管,他说从头到尾没看到。
陈姨娘的证词不能作为证供,她也不敢露面作证的。
所以老总管很重要。
这关系到婆婆能不能洗掉冤屈,牌位能不能摆到祠堂里。
别以为她儿子让魏氏重新走上巅峰,她却享受不到儿孙祭祀。
挽翠低下头,“老太爷还在的时候,老总管就说是回了老家。后来老太爷的事情出了,十五爷也就顾不上了。不过咱们的人已经按照打听来的地儿寻去了。”
一股气愤从沈寄心头升起。
这算什么,临终前还要费尽心机掩埋真相。
难道魏楹就该这么认了?然后给魏家出力?
要想马儿跑,还得给马儿吃草吧。
老总管这一消失,谁知道还找得到不。
说不定他早就把家人都转移了。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寄泡在大浴桶里在想,最后穿上亵衣爬上床还在想。
这事儿她是想不出来了。
还是等魏楹回来问过陈姨娘就知道了。
此时她可不能贸贸然就去找陈姨娘。
万一把她暴露了,不但事情的真相问不出来,陈姨娘这个人证也死定了。
而且参与了此事的长房和幺房,不孝的名声也是甩脱不掉。
看今天众人对二老爷二夫人的态度,他们的哀戚和承担已经渐渐在抵消贪墨公中财物带来的恶劣影响。
而长房和四房作为族长和代族长,却只有一个四老爷在家。
对此众人显然有些不满。
沈寄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要起身的时候感觉比昨日还要疲累。
好不容易挣扎着起了身,用过早饭就到第一进院子去看林氏。
做为大嫂,她既然回来了就不能不闻不问。
昨天是回来的太晚了,今天却必须过去看看。
有时候觉得这样子有些多余。
这样的诗礼之家,表面上一套,可背地里又有另一套。敷衍起来真是累得慌。
可是,却是不得不敷衍。
“大奶奶过来了,快里边请!我们奶奶正说过去给您请安呢。”给沈寄打帘子的正是林氏陪嫁过来的杜嬷嬷。
沈寄笑道:“你们奶奶是双身子的人,我过来看她就好了。”
林氏从里头撑着腰出来,“大嫂来了,快进来坐!”
她的体型丰腴了许多,看着脸也比之前圆润。
沈寄坐过去坐下,屋里还比较凉爽。
这个天气很热,她路上就差点中暑了。
可是回来发现,长房地窖里去年藏的冰,十之七八被办丧事那边征用了。
剩余的被林氏要走了。
孕妇是火体,她只有让一让了。
沈寄正要说话,听到里头有一声低低的压抑的泣声。
随后便当做没听到的开口道:“三弟妹感觉还好吧?”
林氏便苦了脸,“大嫂你是不知道,这孩子太能折腾了。我压根吃不好、睡不好,脾气也比从前暴躁多了。搞得我们爷都不乐意见我,说我动不动就发火。现在真是恨不得他早些出来啊。”
沈寄安慰道:“再有两三个月也就好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你为魏家开枝散叶,这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沈寄拍拍林氏的手,“三弟这是一早就过去松鹤堂了?”
“嗯。”林氏脸上微有一抹不自然。
沈寄也没有管,她不过是随口问一声罢了。
“你想什么吃的,喝的,就只管开口。我让下头人尽力去给你弄来。回头三弟那里,我也叮嘱他一声,尽量多抽些时间陪你。我这就走了,有什么需要你打发人来同我说就是了。”
林氏站起来相送,“多亏是嫁到这里。娘家姐妹都羡慕我就跟在家做女孩儿时一样,说我好福气。我知道,都是因为大嫂待我好。”
林氏这话说得真诚。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感激又有什么用?
利益面前什么都是空的。
林氏可是为了做长房的当家主母才嫁过来的。
虽然沈寄不在这个院子,明面上也是她在管家,可是下头的人没办法完全如臂指掌,心头能没有想法?
家产原本以为都是他们的,现在最多只能分到三分之一,还被兄嫂攥得紧紧的。
最后到底能不能到手里也不好说。
她们的立场对立是注定了的。
何况还有二老爷二夫人的存在。
沈寄摆摆手,“应该的。”
临出门前她回望了一下梨香院。
这个院子,第一次回来住了三四户族人。
她咬牙掏腰包买了几栋小宅子,把人不伤和气的搬出去。
努力把院子恢复成魏楹小时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