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这一个也只是让回来说一声, 说他知道她们已经平安到达了,让她们自己安排自己。
还让家里的小厮吃了饭都去堤上干活。
沈寄看看天色,都快黑尽了。
“那爷吃什么?”
“奴才想着奶奶定是要问的, 于是问了管孟。他给奴才看了爷的干粮, 是两个糯米团子。”
只要有吃的就行。
沈寄压低声音问:“在堤上看到知县大人没有?”
怎么一直都没有听到知县大人身在堤上的消息。
“没有,他压根没去。这种又苦又累的差事都丢给咱们爷了。”
说着往旁边那栋明显高档一点的、灯火通明的宅子一努嘴, “县大老爷在家呢。”
一想到魏楹以后都要受制于这样的蠹虫, 沈寄就火起。
境内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 他还能安心在家呆着。
邑有流亡愧俸钱懂不懂啊?
当官不为民做主, 不如回家卖红薯啊!
可恶——
“堤上情形如何?”
小厮摇头, “很不好, 有些地段连日来都泡软了。小的在旁边听到有老者告诉爷,说是再这么下去,就要坏事了。”
外头还在下着雨。
今天一路走回来都难受得要死,别说一直泡在水里了。
自己倒是已经吃饱饭、洗过澡、换过衣裳了。
可是魏楹, 还有那些民夫一个个还都冒雨泡着呢。
阿玲劝道:“奶奶, 明儿再看看咱们能做什么吧。今天您就先歇一歇。走了多半天的路,反正奴婢是不行了。”
沈寄点点头,她也快到到倒下的边沿了。
“好, 明天再说。咱们现在也是一团乱。”
沈寄晚上睡得热呼呼的时候, 被窝里钻进来一个冰冰凉的身体贴到她身上。
这会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还好, 没学大禹王三过家门而不入。看来情势也还没到十万火急的时候、
沈寄翻个身, 伸手摸过去解他的裤腰带。
魏楹一惊按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我、我累坏了。”
沈寄含糊的嘟囔, “想到哪里去了, 我就是想摸摸看你大腿上还有腿毛没有。”
魏楹笑了一声,“放心吧, 还有剩。大禹没腿毛,可人家是治水十三年呢。”
“你的裤子有点潮潮的。换了或者索性脱了吧,不然容易得风湿。”
魏楹是真的累坏了。
于是道:“你帮我脱吧。”说完就睡过去了。
沈寄便坐起身子,扒拉下他的裤子搭在外头晾着。
看他这个样子,也是完全顾不上洗澡这类事了。
她自己也累得慌,于是把他的衣服、裤子扒拉干净抱着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寄找出自己新给魏楹做的、下过一次水的亵衣、亵裤,中衣、中裤出来,“你穿这身吧。”
“嗯。”魏楹大大方方的就从被窝里出来遛鸟。
一边感叹昨天被媳妇脱光了居然就只是抱着睡了一下,他比柳下惠还不如啊。
“还不快穿上!”沈寄嗔道。
“谁把我脱成这样的啊?”
这会儿也顾不上计较谁敷衍自己安顿好了就来接人,结果根本没打算去接。
也顾不上理会谁自作主张就跑来了。一路上遇到不少事情,昨天还差点被劫到山寨。
魏楹知道的时候恼火极了,好在那些人还给了他三分薄面。
总之一句话,前事休提,先过了眼前水患的难关再说。
魏楹把衣服穿好,然后坐到桌边吃早饭。
这里可就只有一进院子,大厅里睡的是打地铺的小厮,饭桌就摆在了主卧外室。
他低头夹菜扒饭。
在堤上没什么时间去方便,所以水都喝得少,更别说喝粥了。
于是早饭做的是干饭。
抬起头看见沈寄穿上暗色胡服出来,“你要干嘛?”
“吃过早饭我跟你去堤上看看,有什么后勤工作可以做的。”沈寄端起饭来吃。
魏楹蹙眉,“堤上没女人。”
“有忌讳?”
有一些忌讳沈寄是知道的,譬如说女人不能进贡院,进了就不吉。
虽然她自己不当一回事,但是入乡随俗还是得遵守。
“那倒没有,不过堤上成百上千的民夫,还有士兵。哪个女人会到堤上去?久而久之自然就成了禁地了。那么混乱的场面,你还是不要去了。”
沈寄想想道:“我不上堤去,就在附近搭一排棚子。再带上些人,浆洗缝补、熬点姜汤总是可以做的吧。也不存在抛头露面,这都不许么?”
魏楹想了想,“也好,你就去吧。”
吃完饭他起身,把之前出京时沈寄给他带的银子拿过来。留给她做家用,还剩了两三百两。
她身上的银钱都被抢光了,这些熬过这段时日等到京城再送钱财来也足够了。
何况此地不比京城,一应生活所需并没有那么昂贵。
沈寄笑嘻嘻的收下,然后进去拿了昨日脱下的中衣来。
那是特地缝制的两层,又不敢下水。
所以她里头还穿了一件贴身的,日日换洗。
这一路而来,差点把她捂出了痱子。
好在南下之后逐渐有雨,天气也凉快多了。
魏楹看她把中衣拆开,从夹缝里掉出来好几张银票,数额还不小。
一脸求表扬的样子看着自己。
狠狠的瞪了她几眼,“就你花样多!也不想想万一别人连你一起劫了,这些小聪明有什么用?”
这个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沈寄摸摸鼻子,“我也没想到世道竟然乱成这样了。不是说是太平盛世么?”
魏楹叹了口气,“光和影总是共生共存的。反而因为那光亮,黑暗就被许多人忽视了。”
沈寄把所有的银钱一并收好。
想了想放在屋子里,人走了不一定安全。
便拿过去交给魏大娘保管。
“你要去哪里?”魏大娘疑惑道。
沈寄便说了。
魏大娘皱皱眉头,哪有官家女眷去做这些事的?
有心劝沈寄别去,可想想她的性子劝也没用,再说爷都答应了。
“我就在棚子里呆着。主要是魏大哥在外头忙活,我什么都帮不上,就在家等着。这个滋味有点难受。”
沈寄说完便用衣服同色的纱巾遮了脸,出去坐进魏楹的绿呢官轿一道往堤上去。
“县丞大人来了!”
一路都有人给让道,看来魏楹亲自上堤指挥的举动的确是很得民心。
到了不能坐轿子的地方,沈寄便跟着魏楹下来,一路往大堤方向走。
魏楹撑着伞,间或伸手拉她一把。
他带个女眷很稀奇,尤其后头还跟了几个丫鬟。
一时许多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魏大人——”有几个老者过来,朝魏楹作揖。
“董老,何老,齐老,你们都到了。昨晚情形如何?”
“雨下得小些了,有两处怕要决口的也提前堵住了,还好!这位是——?”
“这是内子,从京城来,昨晚到的。她说要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出力的。”
几人疑惑的对视一眼,就看到沈寄蹲身一福,“董老,何老,齐老——”
那几个人忙道:“不敢不敢。魏夫人在上,受小老儿一拜。”
沈寄侧身避过,“诸位都是水利上有专攻的人。小妇人不过出分力熬点姜汤、缝补衣服,安敢受你们拜。”
那几个人看她身后带着丫鬟小厮,一个个也都是方便干活的打扮。
甚至她自己都是一身窄袖胡服,带着锅灶,姜坛还有一箩筐的粗瓷大碗。
很快的便支起灶头开始干活。
而年轻又礼贤下士的县丞大人已经开始巡视堤岸,他们便都跟了上去。
过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堤下不远处便搭起了一长排简易的棚子。
堤上的民夫,甚至是士兵都好奇的多瞅了他们这边几眼,然后干活更加卖力起来。
县丞大人说得对!
这是保护家园,自己都不出力,难道指望旁人?
这新来的县丞看着是个做事的。
县丞夫人也挺有意思,居然还能想到来这边给他们熬姜汤补衣裳。
一开始还只是那些士兵过来喝姜汤。
一日大雨淋漓的,又整日泡在水里。虽然是夏天也有些让人受不了。
如今情势比当初危急,魏楹同林校尉商量了调了一部分士兵也同民夫一起劳作。
至于林校尉,则率人去捉拿进南园县时劫沈寄等人的流寇去了。
那些是南园县的流民,如果放任他们出去作乱,南园县的县令、县丞还有林校尉这个刚调来的军方最高人物都有数不尽的麻烦。
魏楹虽然觉得一味的剿灭不是很妥当,但此时治水是第一位的。
有一位不做事的县令,他这个县丞如今便充做最高长官,也没精力去管林校尉要怎么处置。
民夫之前是被强征来的,一直被士兵驱赶压迫。
直到魏楹和林校尉好好的沟通了一番情况才好些。
林校尉和魏楹的状况差不多,都是得罪了人被贬来的。
只不过魏楹得罪的是皇帝。
从翰林院到地方上,不升反降贬到了从七品。
而林校尉得罪了军中上峰,是原级平调。
当然,是从油水很多的地方调到了这里。
两人自然就有了不少共同语言。
林校尉一开始很窝火,结果看到有人比他还倒霉,突然就平衡了。
文官的地位比武官要高,再说魏楹之间还是京官。
如今他被贬为县丞两人没有隶属关系。
不过林校尉知道魏楹是今科探花,倒也不敢小视。
再加上一起喝了几次酒,说了说心中苦闷和对未来的展望。
两人都想做出些成绩离了这鬼地方,便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所以,之前魏楹和林校尉说不能对民夫一味驱赶,要恩威并施之类的话他才听得进去。
眼见魏楹登高一呼,那些民夫对他比较信服。
便由得他唱红脸,自己来唱白脸。
当然,对于偷懒的人,魏楹的惩罚并不比他轻。
他看了觉得这个年轻的文官,心其实颇冷硬,倒有几分杀伐决断的意味在里头。
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满口酸文的书生好多了。
于是,他在惺惺相惜之外又多了三分看重。
没准想调离此处,最后还得着落子啊此人身上。
昨日听手下说起魏楹的夫人,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林校尉在堤上笑着和魏楹说,等他剿匪归来一定要上门讨碗酒喝,见识一下。
魏楹对此不是太乐意,他媳妇儿又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从前翰林院那些同僚对家里私房菜十分好奇,对发明这些私房菜而且随时更新替换的人更好奇,也没有人提出过想见一见沈寄。
这便是懂礼数。
可是也知道跟这些当兵的没有那么多讲究。
到时候上门招待他吃喝也就是了,哪有随便把女眷请出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