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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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来得突然, 变数更突然,但这些突然的危机变数消失也更突然。
长安的雀观楼之上。
大理寺等人被言似卿允诺邀请吃饭那日,对于半个月天牢内的变故,简无良没有对外泄露半句。
天子家事, 既是天机。
既没有公开的宣布, 那就是隐秘。
若非简无良爱惜跟言似卿的这次邀约, 他最近决不会外出一次,只会假借整理部内案子而闭门不出,以规避风险。
但,言似卿履约,他立刻来了。
既是邀约,很慎重,雀观楼顶楼热闹, 李鱼这些人当前没了任何紧要的案情让他们焦虑忙碌了, 剩下的其他案子都没那么凶险,也算是好好放松一次。
好吃, 真好吃。
但简无良看言似卿喝了一点小酒后, 谈笑后,孤身走到窗边, 遥望外面的繁华街道与挂灯河畔,背影葱葱, 气寥如烟, 一时安静,犹豫了下,还是上前。
斟酌了下。
“言大人是在忧虑什么吗?”
言似卿靠着窗柩,笑着反问:“大人?”
这一刻,又看不出忧虑了。
简无良:“我觉得是。”
言似卿:“可以是, 但不合适。”
简无良顿了下,还是顺她的心,改了称呼,“言东家担心某些人还是会给你带来麻烦吗?还是,在担心边疆之事。”
沈藏玉,蒋晦。
一个是她的过去,一个却.....
简无良知道沈藏玉接下来得到的权力只会更重。
甚至比自己都重。
蒋晦又不在。
鬼知道那种人会做什么。
要知道现在细算来,他当初被言似卿拿捏的把柄,一旦权力大到一定程度,或者他的价值对于帝王而言可以不在乎那些黑点,那这种把柄形同虚设。
对她是有极端威胁的。
言似卿摇头,“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没那么重要。”
反过来,担不担心他们对她的影响,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莫名的,简无良心头发麻。
他更恐慌自己竟有一瞬犹豫要不要提起前些日子在天牢的.....
言似卿忽然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啊?
简无良错愕。
她,知道了。
亡,说的是冽王跟泠王,败势如斯。
那兴,说的就肯定不是宴王。
那是谁?
只能是那个人。
也对,她亲自接触了泠王,也察觉到了泠王暗算了尘的诡异,可能连贯一切事端,最终有了猜测——能让一个王爷费心铲除的,要么是威胁巨大的政敌,要么掌握自己把柄的知情人,要么是其他继承者。
前面两者都不是,也只能是最后那个答案。
言似卿看着酒杯,看着里面摇晃的酒水,继续说:“简大人。”
“嗯?”
“我要走了。”
“.....”
简无良张嘴,却又哑口无言。
言似卿笑了笑,喝完酒杯里剩下的酒水。
“如果顺利的话。”
“但也提前祝你将来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她放下酒杯,踱步离开。
简无良虽然早料到她不喜欢长安,也疲惫这一路来的不得已跟卷入的争斗。
甚至预判宴王府的荣华富贵并不能留住她。
还是为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分别而伤感。
可他又只能承认——他更希望她自由。
简无良也端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快步追下去。
言似卿已经下楼了,长安雀观楼的掌事恭敬送到门口,也取来了她的披风。
“东家....下雨了,您不等等嘛?”
言似卿抬眸,看着忽如其来的春雨淅淅沥沥,已有水珠穿线,从屋檐瓦沟如珠帘。
她有些失神。
后头传来脚步声。
是简无良追下来了。
靴子击打在阶梯木板上,她回头,看到简无良一脸的急切。
这种急切,她见过。
她皱眉,斟酌了下,还是提醒了下。
“简大人,人生修行不易,不要太在意个别所求。”
简无良原本靠着一杯酒而鼓足的勇气卡在咽喉。
她要走,有些话不说,这一生恐怕都没机会了。
可她觉得他的前程跟安危更重要。
有些话说出口,她知道了,他也没遗憾了,这本没什么,言似卿本不会太无情,因为知道这种事发之于情止之于礼。
说了也不是天大的事。
可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全身而退,一旦有什么变故,那就是对他致命之事。
她是好意。
根本上是觉得他还算是一个能干实事的好官。
简无良察觉到了,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她站在滴雨的屋檐下,苦笑:“我原以为您看不太上我的那点工作,这段时日,也是让您发笑了吧。”
如果不是她,他在白马寺就栽了。
言似卿否认了,“其实,我觉得那大公鸡很好。”
啊?
简无良窘迫,又狐疑,难道不是取笑吗?
言似卿:“至少,你没有为难一些不相干、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没那么好,但也不坏。
这已经很可以了。
尤其是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
所以言似卿愿意跟这人一同查过这么多案子,但....也到此为止。
她勾了下披风的玉带,看着下人架来的马车即将抵达跟前。
却见街道喧闹,只见禁军护送礼部的人乌泱泱抵达各处街道公文榜贴了公文,还有宣官沿街高声锣鼓宣告——这也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圣旨,只是通告给所有老百姓知道。
长安之地又是皇城,通告起来更方便。
而这种通告也一定是朝堂之上过了消息的。
帝王跟阁部那都同意的。
不远处就是通告栏,公文贴了。
禁军看到言似卿跟简无良一愣,过来行礼。
都不用问,那声音很大的锣鼓宣官就已经告知了消息了。
就是宣布三件事。
一,冽王处死,其后嗣以谋反同罪论处。
二,泠王所行不端,戕害亲族,贬为庶人,圈禁,后嗣移族谱至旁支宗亲,断继承权。
三,白马寺高僧了尘乃至皇子,年幼遭奸人所害而流落民间,近期又被泠王污蔑谋害,经泠王那边的脉络调查确定了证据,确定其皇子身份,陛下如今找回爱子,钦赐英王身份,回归皇室玉谍。
四,宣威将军齐无悔升任禁军副统领.....
果然。
简无良跟言似卿都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了尘这么快就能被确定身份。
主要皇子身份非同小可,他出身时就无记录,显非宫内出,这种身份极难确定,也很容易混淆皇室身份,不管是礼部阁部还是宗室都有莫大阻力。
简无良本以为帝王需要周旋很久才能达成这个目的,或者最后没办法,只能给了尘其他安排。
万万没想到。
这么快。
而且齐无悔的官职还如此厉害!
陛下在布局——为他的爱子布局,也在削弱宴王府的兵权。
他隐晦看了一眼言似卿,他猜测言似卿急着离开,也是预感到新皇子一旦找回,长安局势又有巨大变化,麻烦更大,所以她才想早点离开。
正好现在帝王找到爱子,急着跟朝堂阻力对抗,也未必太在意别的.....
结果?
这么快?!
简无良莫名焦虑,“言东家,我看这雨似乎要越来越大,早点回?”
“嗯。”
言似卿正要上马车。
却听到了马蹄声。
重甲,骑兵。
浩浩荡荡。
来了,还是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齐无悔亲自护送,护送着一列马车。
那马车的规格.....简无良眉心一跳。
亲王级?
言似卿也皱眉了。
马车停下。
周厉神色沉闷,下马,护送拉开马车帘子的人....
王袍,光头。
但美玉姣姣,出尘绝俗。
他下了马,在金吾卫撑着伞的保护下踱步走来。
“言姑娘,要回了吗?”
言似卿看着身份已经幡然巨变的得道高僧。
蹙眉,抿唇。
“英王殿下。”
她准备行礼。
了尘伸手,用一个物件托举了言似卿的手腕,阻拦她行礼。
但,那物件——是圣旨。
他把圣旨从袖下掏出的时候,不止周厉,甚至沈藏玉都愣了下。
他们都不知道这圣旨的存在。
按理说陛下关于以上通告跟旨意都是各自抵达各处的,没有私下给个人的圣旨,除非这是了尘单独从陛下那拿到的旨意。
“言姑娘是我恩人,两次了。”
“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言似卿看着了尘,目光从他身上到圣旨....
了尘察觉到了,收回圣旨,但没打开宣读,只是轻缓道:“若是我说,我曾拒绝陛下。”
“你信吗?”
言似卿:“您跟陛下是父子,天家之事,不敢问。”
了尘:“你还是这么客气。”
“他倒是了解我,看出我有世俗之心。”
“言姑娘可知道是什么?”
言似卿顿眸,“不知。”
是权力吗?
是人间的富贵荣华?
对曾经是世道高僧的了尘来说,这种揣测很不客气。
了尘摸着圣旨,垂眸低语,语气竟有些缱绻:“夫人。”
他抬眼,眼底瑰丽。
“我曾经好几次都在反省:若我不是区区一个和尚,而是拥有权力之人,是否能让你不那么辛苦。”
“但,我也很清楚以上是俗人自欺欺人的诳语。”
“实则是我对你有好奇之心。”
“觊觎之心。”
“夫人,我的佛心已灭。”
他的眼睛像是会落泪。
“所以。”
“如果这莫名的身份一定有我想要的好处。”
“而我实在不能对抗私心。”
“于是跟陛下求了一件事。”
“赐婚。”
“陛下答应了。”
“你可会怪我?”
他说着,递过赐婚的圣旨。
所有人脸色大变,甚至极端无措。
沈藏玉表情僵住,他看到言似卿也静默在那。
手指拧紧了袖子。
她看着了尘的眼神很深,表情有不理解跟错愕。
像是被极端的麻烦困住了。
真是好大的泼天富贵啊。
赐婚王妃呢。
多少人得羡慕她。
她转头,看向皇宫那边。
表情转冷。
片刻后,在简无良手心发汗,鼓足勇气试图说什么的时候,她突然一句。
“殿下美意,陛下赐婚,确实荣幸,可惜,在下卑贱,在常年寡居中亦有所动摇,已私许他人终身,亦心有所属,实在不敢欺瞒。”
她拒绝了,竟拒绝了。
抗旨可是....
是蒋晦吗?如果是蒋晦,确实敢!
他若在,现在就能快马冲进皇宫。
小云在刚刚的错愕惊慌后,现在反而有淡淡的欢喜:世子有机会了!夫人终于愿意给世子机会了!
简无良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能唯一帮到言似卿的也只有蒋晦了。
了尘:“我,不在乎。”
“也许那位足够幸运的郎君也会成人之美。”
谁敢跟王爷抢妻子呢。
他目光淡淡的,扫过简无良,又似笑非笑扫过沈藏玉。
“或者,对方足够好,让我觉得他能比我更保护好你。”
“陛下也会同意,毕竟夫人是我朝栋梁,于官,于经济,都有很大成绩,应当由好前程。”
“夫人能告知吗?”
蒋晦?
众人都看向言似卿。
沈藏玉垂眸,知道在边疆的蒋晦若是得知她承认了他,恐怕能吃三碗饭。
结果。
言似卿淡淡一句:“陛下会同意的。”
果然是蒋晦。
毕竟除非帝王现在就要除掉宴王父子,否则蒋晦现在已经是皇族中最出彩的后代了。
能文能武的皇长孙,未来有望。
阁部都在护着。
可陛下好像不会同意吧,以前就不同意。
“大食国,海富贵。”
“他曾送我定情美玉,我收了,也允诺了。”
“若是我与他联姻,两国商业永繁荣交易,永不开战。”
“英王殿下,若能关乎我国利益,通达商贸,泽益于许多商农百姓,长定久安于边疆一壤,您作为皇子,天家子孙。”
“会成全吗?”
了尘愣怔,后掩了眼神,再抬眼,似乎很伤心,“夫人是真心的吗?是真喜欢那位海会长,还是为了我家国百姓而牺牲.....”
言似卿顿了下,知道今日言语一定会举国皆知。
任何人,所有人。
他,也会知道。
可她抿了唇,踱步走下去,走过他身边。
“是,我喜欢他。”
“这么多年,只为他动过情。”
“这也是我不能对抗的私心。”
“不会再有别人。”
她越过这个人,背对着所有人,垂眸,表情跟眼神有一瞬的波澜,但终究在上马车那一刻恢复极端的冷静。
再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