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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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 旅途上会跑过两匹马。
白马本无暇,踏路染尘埃。
赤兔壮烈,狂傲亦滴血。
对于言似卿而言,对于很多人这辈子要到人生尽头才能埋葬在心脏之上的两匹马。
她已然见证过。
那, 沈藏玉于她而言是那一匹呢?
但不管是哪一匹。
世人都认为它已经从她的人生旅途中经过。
不仅经过, 还死了。
既然死了, 还回来做什么?
还是带着本名回来的。
周厉未曾察觉自己蹙眉了,但他确实有一个念头:原来她的夫君是这样的。
原来,她是真有一位夫君的。
明明人尽皆知,可人人都好像下意思忘记了一样。
毕竟死了吗。
可真人就在眼前,你看他,看他历尽沧桑归来,与她相望。
看她迎风雨而不褪金玉质感而华美如旧的摸样有了为人动神心殇的破碎。
原来, 她也真的是可以为别人这般动情的。
不冷静, 不思量,她的伤跟痛, 也真的只会因为一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
简无良下意识想起大理寺拿到的第一份资料:已婚, 有女。
是,这个男人曾经合法合理地与她共欢好。
这世上, 竟也有男人是配与她共情的吗?
简无良从高傲到溃败,甚至隐隐把言似卿往头顶上, 此刻难免有几分不适——不管沈藏玉这人如何, 是英豪还是烈士,亦或者是有愧妻女的不正经夫君,婚约对于她这般女子而言,都非增益之事,倒显得.....拖累她了。
这种极端想法, 简无良自然不宣于口,但眼神一瞥,心里咯噔:那两位脸色比我还难看呢?
周厉在马上,没有像蒋晦一样拖着病体直接下马,而是慢了一小会,才显得不咸不淡下马,但随手拉扯了因为匆匆穿上外袍而乱了的内衫袖口。
他的不悦,在于不明自己为什么想也不想就从床上爬起来。
他受过杖刑。
这本不该。
“大人,您小心。”
“无妨,为了我周家的清白,只能如此。”
他着重解释。
这边,若钊都为自家殿下焦虑,低声:“殿下,若是眼前这般,您需不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好拦一下。”
亡夫回来了,那就是正经夫妻,是能过正经日子的,那…….殿下怎么办!
蒋晦在走过去的路上低声:“她不愿,不肯,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做狂浪小人?”
说罢,他拉扯了下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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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藏玉提及自己名字的时候,未有看震惊的简无良,而是回头看言似卿。
低声,轻柔一句。
“容我处置完这前生未完成之事,再来于你忏悔,可否?”
他眼睛是红的,也无刚刚击鼓状告鸣冤的慷慨激烈,只剩下如雁城传言的那般——皎皎君子,温润如玉,支撑家业,夫妻与共。
他亲自出现,打破了蒋晦以前还算无“私心”时、暂算公正的评价。
若是未极端正义之事,那背弃妻女,伤了亲族,那其实也算是大义,无可苛责。
因为必要时刻,蒋晦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点,所以他无法去恶语相向。
可他还是快步,急切地来了,逼近,甚至装都不装,唯恐慢了一步,那姓沈的就走下台阶,去抱她。
去跟她久别重逢,从此和和美美。
可真走到跟前.....听见那厮红了眼角的话语。
他顿住了,手指上还染着刚刚上药时来不及洗净香薰的药味,匆匆,乱乱,现在静静站着。
手指曲起,在世子袍的华服布料上无意识摩挲。
没看她,转而慢了步子,横插一句。
“雪人沟的案子有结果了?”
“那很好。”
“本殿下带病而来,时间紧迫。”
“马上查。”
“不容耽搁。”
是的,不止一句,一句一句跟着一句。
最后还板着死鱼脸问简无良,“你打算在门口查案吗?”
周厉这时候也上来了。
“本官亦受命于陛下,有权监听。”
“简大人,还有这位....沈大人。”
“进去吧。”
简无良心里骂翻天,但第一次没有与人斗嘴逞一时之气。
只因正事要紧。
也确实没必要因为私人家事而耽搁。
进去吧!
三方第一次如此高效,一致,而且前后脚在沈藏玉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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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鱼贯而入。
言似卿也就没机会回沈藏玉刚刚的询问。
他目光不错,但压着,不敢相逼她原谅,只是时不时看她。
蒋晦时不时摸腰。
后头的若钊默默递过自己的佩剑。
殿下,您是多想杀人啊,您的剑在家里呢。
既没有剑。
那.....
世子殿下就步伐不一地,懒散地、狂放地走在他们中间。
是,几个男人走在一边,隔开了一条空子,没人跟她挨着近。
言似卿原本想着事儿,沉浸于自身思绪,入了正门走回廊要去审讯院时,正好瞧见他们交错走过。
她看不见沈藏玉半点。
只能瞧见简无良主人家的口吻此起彼伏,屡屡提及一些案件文书古籍,珍贵万分,若是好刑侦的人定然如获至宝....
“言姑娘,等这案子结束,这些你都可以看,我们大理寺上下一概欢迎,此前那些小的们知道你要来,已经四处扫洗了,对了,你吃什么果子?”
周厉眼神不经意扫过靠着回廊柱步履蹁跹、不紧不慢的言似卿,摸了下鼻子,才觉得香气淡了一些。
然后是自己跟世子身上的药味。
追根究底,他们两人身上的药味,缘由有一部分都是这暖玉温香的姣姣女子带来的。
他冷淡说:“你看了那些古籍手札,也没见能比言姑娘更擅此道,天赋者得天独厚,你这些,对她能有多少进益?”
“陛下差我继续查此案,也未撤掉此前的圣旨,按照职责,我倒是应该提醒言姑娘。”
“言姑娘,我看你还是早日去我金吾卫演武场练一练身手。”
“我们那边也有一些擅女子调息的心法,你若是一直遇险,旁人也未必能一直保护你.....”
周厉这人没简无良圆滑,从初见时,他说话就是不好听的,对言似卿似也有偏见。
现在依旧带着一点冷硬的语气。
言似卿因为周厉提到自己,出于礼貌抬眸看去,于是对视听言,她没有反驳的意思,毕竟人家所言在理,只是有点.....
“习武是长久之事,已过机会,不必再强求了.....”
周厉顿了下,言语依旧梆硬。
“我这般人都能死里逃生,您这样的,多的是长久日子,毕竟是陛下所命,就算为我金吾卫上下,也得关注此事。”
“心法我让....”
“让一让。”
世子殿下突然走进来。
横插空子。
让人让一让,但他自己步伐很慢。
因是带病,依旧穿宽松袍子,华美得举世无双。
衣衫款款,斜领,胸膛隐露,淡淡的药香,随着腰间帝王爱重皇长孙而亲自雕刻的王世子蟠龙玉牌摇晃着。
从她身边走过。
一如曾经....原来也没过去多久。
那一日,在雁城县衙,世子爷装了香料商人,硬装了一根柱子,在那何县令身边装了很久很久。
还走了好几次位。
言似卿想起当时,又瞥过当下。
压根看不见任何自己“亡夫”的人影,只瞧见这位世子爷鹤立鸡群,风华灼灼,容色昭彰。
是,哪怕在帝国双骄面前。
原来,他也是鹤立鸡群的。
言似卿别开眼。
哪有原来。
她又没瞎。
早就知道了,而且这一次,这位世子连衣服都没好好穿。
明明上次,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回避侯,还晓得遮掩一下。
这次,又不小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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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