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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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帝王之下就是这几位王爷了,何况现在储君之争如此凶猛,祈王狡诈,利用亲王权封锁白马寺, 其实也不算逾越, 所提也是有理有据。
简无良再次应下, “那下官这就去喊世子殿下他们。”
他心里盘算着把这麻烦抛给蒋晦。
让这两家斗去。
他正出去,却见斋堂外面来了人。
他看到祈王好像也不吃惊,只踱步走在雨中,款款而来。
不得不说,宴王父子被朝堂百官视若洪水猛兽,也有大量拥护者的本因——他们跟帝王最像,一门三代, 尽天家威严之贵相。
祈王最恨这件事, 表情冷了几分,却露出和蔼笑容。
“赤鳞, 好久不见。”
撑着伞而来的蒋晦, 他走进斋堂外的走廊甬道,伞落下, 若钦接过。
“王叔的下属不是在外地见过我了?”
驿站那边的暗杀跟被暗杀,这事两边人都知道, 大理寺也知道。
不好说而已, 但蒋晦提了,阴阳不定的。
祈王笑:“本王手底下那些人啊,都是文弱无用的,只堪在王府给本王洒水弄花,可不比你家那手底下精兵强将, 举国上下都有差遣,可当叔叔的总是担心亲侄子的,得亲眼看到你安康无恙才算放心。”
蒋晦:“那王叔一定求佛祖保佑过我。”
祈王:“自然,本王也祈求过佛祖保佑皇兄能解当前麻烦,洗清污名,对了,关于此案,你也是忙,既得帮你父王解决此事,又赶上这连环凶案,怕是分身乏术。”
“所以,一路小心护送的那位言公子可在?怎么没带来查案,她不是最擅这个?如此,你也才能脱开身。”
“是公子吧,本王没记错?”
在这留了个陷阱。
欺骗亲王也是大罪。
万一将来被查出是女子......
蒋晦冷了表情。
祈王笑意不明。
怀渲在后头看着。
简无良当什么都没听到,不肯参与。
没人能参与。
剑拔弩张不过如此。
但祈王好像有要挟世子的意思?
谢容都听出几分了:那言公子对世子这么重要?祈王竟以为能要挟他?
谢眷书皱眉,手指摩挲,犹豫一会,终究没站出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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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会。
蒋晦说:“王叔果然在白马寺清修了,还不知长安那边的事。”
祈王一愣。
蒋晦:“那位以祖宗十八代堵上清白正直弹劾父王的御史大人被别人弹劾了,已查明其往年渎职王法之罪证,其子亦在地方执政中残害百姓,贪污奸辱,罪大恶极,此事他亦知晓,甚至出手理清人证,一概罪证已经查清,如今,他已经下狱了。”
“查抄府邸时,找到了他为人密信勾连弹劾父王的算计,阁部认为其涉及党争污蔑,陛下震怒。”
“后续案子,自然轮不到我参与,毕竟得避嫌,真有需要,自有人找我,当然,也可能找到王叔你。”
“陛下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蒋晦站在那,不动,在雨水淅沥中冷眼瞧着祈王,凶威酷戾,宛若年少不更事时就敢镇压宗室一干皇亲,来一个打一双。
现在,他早就不欺负弟弟们了。
他在看着他的王叔,看着他脸上肌肉的扭张,看着他神态的变化,也看着其压着怒意,继续虚张斯文从容。
祈王:“是吗?那还真是本王不知道的事,知道的是本王封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赤麟你封了朝廷消息呢,如此雷厉风行,不拘于沙场之厉,在朝堂也如此,真是厉害。”
“不过,这不妨碍查此案吧。”
“怎么,本王见不得那位言公子?”
蒋晦不动如山。
“查案,有我跟简少卿就可以了,王叔身份贵重,不必劳动,但您非要参与,也可。”
“至于那位言公子.....她失踪了。”
简无良心境,其他人躁动。
失踪?
祈王一怔,突然神色冷厉起来,冷笑:“你不会是将她送出白马寺了吧!你好大的胆子!”
蒋晦皱眉,却是软了声调,慢悠悠说:“王叔冤枉我了,您都说我看重她了,怎么会对她不利,毕竟不论凶手还是鬼神,哪里有在白马寺安全,难道白马寺还有我都拦不住的坏人要害她吗?”
祈王:“.....”
“那你还送她离开?!不知道真凶在山,当封锁所有吗?!”
蒋晦:“我说过了,是失踪。”
“昨晚凶手诡诈,从后山射箭袭击,如此胆大妄为,我跟简少卿虽一力彻查追踪,却没找到对方踪迹,但今天一早,静心寺的下属去喊人,发现人根本不在屋内,似有掳走的痕迹。”
“料想,是那凶手记恨她查出了案情真相,出手了。”
“所以我才过来,要找简少卿一起查凶救人。”
“这,不对吗?王叔。”
祈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简无良藏着心惊,第一时间看向崖壁之外的丛丛云海。
恍然想起:昨晚蒋晦确实派出了手下大半人马进山搜查,包括他手底下的能人巧手以及宴王府的兵将,投入巨大,当然自己手下的大理寺门人也是如此。
甚至还有卫护白马寺的不少人,都被调动搜查,要么全力护卫怀渲等重要人等。
如此一来,人力便以查凶查案为由全力往后山铺垫。
那时,蒋晦趁此机会把言似卿送走了!
他是早察觉到祈王在白马寺,未免后者迫害或者为难言似卿而先下手为强吗?
提前规避风险.....另一边,他也早就着手解决长安之事,现在那御史都栽了,所谓弹劾的解决之法也未必集中在言家母女身上。
蒋晦想出的法子是——要么解决制造问题的祈王,要么解决那个御史。
前者困难许多,后者却....
简无良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蒋晦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那御史下手的,又是否因为言似卿,但这事风险很大,甚至对他自己也极不利。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只因至少有一个目的他达成了。
——把言似卿摘出长安,且以真凶残害为由,给了她避世的合理理由。
他们甚至不知道人到底什么时候被送出去了,但蒋晦既然敢来,也直接摊开说,那就说明人早就远离,追也追不上。
不久后就能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祈王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黑着脸离开。
斋堂清净下来,怀渲深深看着蒋晦,“赤麟,你变了,跟你父王倒是很像。”
蒋晦别开眼,看向远方。
“姑姑,你说错了,不一样。”
父王圈住的人还在他眼皮底下。
他不一样。
他要的人,走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余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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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前。
雨中,奔驰的马车,就这么离开了白马寺。
偌大的马车颠簸不重,尤是里面貂毛软垫厚重,卧着沉睡的人过了很久才疲倦醒来些许,迷糊中先摸到软乎乎的毛发,外面雨声击打盖顶窗户,但里面温暖缠身,还有精致的黄金手炉暖着。
她睁开眼,看到了小山。
小山正在叠衣,见状欢喜:“言姑娘,您醒了?”
“姐,言姑娘醒了。”
外面驾车的小云应了声。
小山小心翼翼观察言似卿疲惫的神色,问:“姑娘,您要用解药吗?”
解药。
可见她真的被下药了。
蒋晦。
言似卿聪明,已经想到了,她沉默一会,扶额揉颈,疲惫下依旧如白狐一般卧在垫子上,低软了声线,问:“你们世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白马寺内有他难以对付的人的?”
她不确定对方是祈王还是帝王安插的人马,但总归对她都是不可对抗的存在。
小山:“殿下一开始没说,昨晚他突然喊来我们两个,说他已确定我们两人能对您忠诚,需要我们.....所以我们两人带走了您。”
言似卿虽疲倦,仍有药力,却头脑清晰,暗中分析:所以蒋晦从此前宴王府将到码头带人那会,他就怀疑自己手底下有人越过他跟宴王汇报内情,宴王才能及时差人拦住他们,这自然谈不上内奸,毕竟世子权力来自其王父,可在蒋晦看来,已在处置她的事上不可尽信其他人,更不好差遣,不然难免再汇报给那位府将,按照宴王吩咐行事——从前面来看,宴王显然是有意把她弄到白马寺参与此案的。
蒋晦跟宴王决断不一,观察后,发现小山小云可信,只因两者独立在王府之外,乃是长期死士,又是女子,受她感染诸多,可能在情感上已然偏向她,有了他的命令跟情感偏向,才能保证对她的忠诚,为她考虑,并且女子近身方便,她也不排斥,所以安排她们私密带她走。
“殿下估计知道您会问,也告知过如果您问了,就让我们告知他入寺之前并不知祈王藏在其中,但他每到一处都有探查的习惯,您恐怕不知道,殿下入沙场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威风凛凛的,他为了磨砺自己,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斥候,所以最擅此事,在我们处置入住静心寺的时候,他就抽空探查了白马寺诸地,察觉到了祈王所在,便知不好....也才有现在的打算,之所以没跟您商量,偷偷下药,是怕您不同意。”
“其实您本就是要走的,怎么会不同意呢,何必还给您下药。”
小山不理解,有点不满。
言似卿却恍然。
到底是将军出身,行为习惯恒一,对驿站留有探查掌握的心思,自然对白马寺也如此。
一以贯之。
他也确实没违背之前的诺言:说放她走,就真的放她走。
那,为什么说她会不同意呢?
难道她还想留下?
自然是不想的。
只是.....
“他此番,既违背宴王之意,又对抗了祈王,因为此案关联甚广,陛下也一定关注着,没准有皇家内卫蛰伏,他所为一旦暴露,对他十分不利。”
“我虽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但也不想踩着他的血离开。”
“他知道这点,所以才对我下手,直接送走,免了麻烦。”
言似卿低声解释,小山错愕,也急切了,她肯定是忠于蒋晦的,得知后者可能有危险,现在有点无措。
外面的小云却冷静道:“姑娘不能回去。”
言似卿苦笑:“知道,木已成舟,箭已出弓,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就跟做生意一样,如果已经投入了巨大成本,项目也已经成了,哪怕有风险,也不能随便半途而弃。
因为回头,风险更大。
所以她不会意气用事。
只是心里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更胜于此前他不顾她意愿轻薄她。
小云隔着门说:“其实我说过即便祈王在,殿下也不是不能应对,祈王总不能明着迫害。”
“但殿下说,祈王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他,不会亲自来白马寺,因为再怎么样也不敢再白马寺暗杀他,可他亲自来,就是要以身份管制白马寺内外,那所图一定不小——比如殿下能以凶手掳走您的名头让您走得轻便,免了朝廷追究,届时一概推到凶手上面,这是他能用的法子,那祈王未必想不到——如果他不先下手为强,那祈王也会下手,直接害了您,再推到那已经暴露在大理寺面前的凶手身上,其实也很寻常。”
封锁白马寺,是为了方便行事,抹除必要痕迹。
言似卿虽聪明,但毕竟不是朝堂中人,也非掌握超凡权力的人物,她可能不太了解他们这些权贵惯用的手段。
权力的厉害,迫害为难只在表皮,是下乘之术,在长安也受约束。
不然就没有宴王被弹劾色欲害人的滑稽了。
真正厉害的是能让模糊不清的事直接定成真相,只要有一个凶手,就能套入所有罪恶。
人人都知道真相怎么回事,可皮壳已经套好,没人再去挑开恶臭。
就算最后事发,担罪的也绝不是王爷公主们。
管家,护卫,门人,幕僚,或者是手底下的什么官员,蒙蔽主上,自以为是,大概是以此结案。
祈王是个中老手,蒋晦早有预想。
言似卿明白,所以并不怪蒋晦自作主张。
“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他的内伤是不是还没好?”
小云小山一时安静。
过了一会。
小山说:“殿下说了,如果您对此愧疚不安,那就告诉您: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了,您跟他,再次两清。”
“从此不必挂念。”
言似卿:“.....”
她表情窒了窒,抵着毛毯的手指曲紧,另一只不自觉抚过肩头,碰到的地方似乎还留有对方唇齿贴合眷恋的触感。
呼吸温热,压抑喘息。
从她唇瓣到颈下,再往下。
隐隐的,当时她意识混乱,各种不解跟不愿,但他紧紧锢着她的腰,贴合他身体,手掌几次欲往上面摩挲,又克制了,只能时而用力掐腰,加重在她肩头的亲密,仿佛要留下烙印,也确实低语过。
“他也会这样吗?”
“夫人,他也会这样吗?”
她几乎能想象那人对小山提前告知答案,让她转述给自己时的嘴脸。
也许得意,也许轻狂,也许冷漠,也许愤恨不甘。
但他肯定会让她理解他当时说这话的真心:他不吃亏,既付出,有所得,哪怕有天大的风险,在他看来就是抹平了。
果然还是个混账。
也....真的是疯了。
他疯了。
但他们以后,确实不会再见。
余生不必挂念。
言似卿垂眸,苦笑,但很快敛了情绪,事已至此,余下也只能......
突然,马车疾停,车内两人俱是一惊。
外面小云惊住,低声一句:“姑娘....”
言似卿知道马车停下了,外面肯定出事了,但还没反应过来,外面的小云就没声息了,她跟小山心惊且急切,还未打开马车门帘。
噶擦。
马车门锁已被挑开,风来雨来,刀锋挑开了飘飞的帘子,往内对着她。
白日蓝调,雨声淅沥。
刀也淅沥,小云已被制住。
而眼前骑在马上的金甲郎君,狠厉如狼,就这么挑帘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