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拂夷也习惯了这些瞩目, 但疲于应对陈皎那密不透风的搭话,她的应和声有气无力的。
女子体力不如男子,长途跋涉,本就疲惫, 言似卿抵达此处后还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呢。
这位乐艺大家怕是对这姓陈的得罪不起, 才这般委曲求全。
言似卿跟蒋晦断了刚刚的谋划, 因为那陈皎瞧见他们,满脸晦气,但不知是怎么想的,看了一圈,那么多空位不坐,竟主动往他们这边来了。
蒋晦瞥了下言似卿:“老看人家,要帮?”
若钊若钦意外世子为何突然提起那拂夷, 莫非是因为其取下面纱后的惊人美貌?其实, 与别人对比的话,也没那么惊人.....世子何必?
言似卿:“只是好奇我在别人眼里是否也这样。”
她没隐瞒, 确实有点唏嘘。
蒋晦原本带些调侃跟试探的神色敛了敛, 思索了下 ,没有以“她哪能跟你比, 别人也不是我”这样的自我答案去应对她。
“拒绝别人,每人都不一样, 只看结果成功与否, 至于方式,哪有高低贵贱,只有一种区别。”
“比如无礼与否。”
哦?
言似卿知道验证世子殿下观点的机会来了。
陈皎:“两位公子,在下长安刺史外甥陈皎,萍水相逢也是缘分, 我看我们可以并桌....”
他都不等人同意就打算拉开椅子。
蒋晦:“不能,滚。”
更凶,更冷酷,更傲慢,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目中无人。
陈皎震惊,整个人都难堪住了,而本来因为拂夷而安静些许过会又重新吵闹的大厅完全死寂了。
全都侧目看来。
言似卿:“.....”
果然很无礼,但很痛快。
拂夷就没跟过来,离了几步远,见了这一幕后已觉惊讶,更惊讶的是瞧见那傲慢公子身边温润端方之人愣了下,后勾唇轻笑。
应是没忍住的笑,被逗乐的。
雪融融,水灵灵,清爽透骨。
凶残的傲慢公子看过去,所有人也都看过去。
看这人笑。
于是这人就不笑了,端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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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
陈皎反应过来后,正要发怒,刀锋落在他肩头,身后的若钊不言不语,就那么站着。
陈皎再猖狂自傲,也晓得爱惜性命,只能白着脸求饶,正好那掌柜的出面说情,要和气生财。
蒋晦看了掌柜一眼,摆摆手,若钊退下,收刀入鞘。
旁人撤了,他们这边人少,言似卿有点疑惑,低声问:“好歹也是长安刺史,不会惹麻烦吗?”
背后不少人吧。
何况周家不弱,乃是世家之一。
宴王府再厉害,如今也是被锁定的靶子,怎么觉得这位殿下并不忌惮呢。
“表的而已。”蒋晦淡淡一句,“如今朝廷正当用人,又是科举将近,等科举之后,职位不少调度,真是在意的表后嗣,长安刺史周勇能做不少安排,当前没安排,只腾出来让护送人,就说明很多了。”
他没有直言:拂夷对于周刺史来说,对周家大族来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但他不明说,只补充。
“护送谁,谁护送,这般安排也没那么随意。”
不管心中如何想,他不
践踏拂夷这般女子,可随口吐出这话,言似卿若有所思,不搭茬。
蒋晦这才意识到自己脸有点肿。
——他来的时候,可是没打算护送谁,是打算收尸的,甚至打算杀了她,栽赃给别人,在收尸。
如今,他都忘记这事了。
可她聪明绝顶,早就察觉到了。
所以才被他逗乐。
两人再次安静。
借着客栈老板这个台阶,陈皎那边也能囫囵过去,板着脸去了其他桌子,也没心情骚扰拂夷了,后者也没知心到安慰他,只是若有若无朝蒋言两人那桌扫了扫。
将近黄昏,正是赶路人紧赶慢赶掐着点落宿的点儿。
新客人相继来,有投奔亲人迁居长安的廖姓人家,也有年纪轻轻的读书人。
年纪正当好的三位青年,青衫寡素,书香携程,风尘仆仆的样子,来自天下各州地,都不用问也知道他们要奔赴春闱科考之期。
其实科举之徒,提前数月赶到长安都是常事,掐着春闱将至的一月前赶到,已是非常晚了。
所以不少人惊讶,更惊讶的是这三位青年并非无名之士,廖姓人家的掌家人廖青打量了会,才带着幼童独子上前作揖行礼,询问:“请问,三位可是姜灵信,刘无征,丘莫羽?”
这三人名字一出,言似卿都侧目看去。
名满天下、才学斐然的功名守望者的人才代代出,每隔四年都有那么一批人是让天下人都如雷贯耳的。
言似卿所在的雁城属江南富庶之地,读书厉害,出的才子不少,素有南北之争。
这三人就属南边的人才,其中刘无征祖籍还在狭城。
不过不认识,听说过。
真是他们?
正将春闱,天下人都观望着,既是商贾大富也不好在这些读书人面前托大,那商旅老板大腹便便上前搭话。
三人刚进门,也惊讶驿站内的人竟这么多,私下聊了几句,询问还有空房后。
三人本来还想否认,见人多热情,也只能承认。
廖姓人大为喜悦,跟商队老板罗高非要敬酒,沾沾才气利于后嗣科举芸芸....
三人中,姜灵信在秋闱中名次跟流传的才名最胜,默认三人之首,也擅社交往来,谈笑间自信潇洒,而丘莫羽则有点拘谨木讷,言辞不善,有点子书呆子,可其秋闱名次稍弱,才学书法诗词却是最强,世人都认为其人在家境差了些,不受经济政治教养,通论考核拖了后腿。
相比起来,在雁狭两地名声无二的刘无征在其中反而显得平庸了。
不热情,沉稳,才学功名居中,不咸不淡的,耷拉着眉眼,有点疲于旅途的散淡,还心不在焉往周遭观望,那看看,这看看的。
什么客人都有,但都付得起驿站有些高昂的价格,还都点了菜。
厨房那边忙得热火朝天。
若非有提前预判,言似卿他们绝不会怀疑这家驿站的虚实。
他们是最先点的菜,在客人一茬一茬入门的时候,他们的菜反而一个接一个上了。
大锅一开,赶路人那饥肠辘辘的劲儿就上来了,商队老板罗高大手一挥要点羊肉,一要就是剩下大半锅——因为瞧见小二先割肉了一部分送去给蒋晦他们那去了,剩下的还可以买。
陈皎这时候自觉在拂夷面前丢了面子,“拂夷大家要不要吃羊肉?我给你买。”
不等后者回答,自顾自喊了一份。
掌柜为难,说这一锅肉是其他客人单点的,不属店内售卖,要吃,得另外买羊以及再熬炖时辰。
商旅老板是瞧见前面冲突的,一眼扫过蒋晦那边,知道不好惹,讪讪放弃,陈皎咬牙,也不吭声了。
各方落座,满足口腹,外面天也开始黑了,除了最后一对打扮朴素的夫妻赶着最后的时辰进来,再无新客上门。
厚重的大门一关,隔了初春入夜的清寒,沉淀了篝火热意跟人气,屋内明堂温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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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征,你怎么了?”
姜灵信察觉到刘无征的心不在焉。
问了句。
又自有猜测,“你莫非是因为瞧见了拂夷大家?”
一开这话茬,饶是读书人也难免为颜如玉侧目,他们刚进门就被大厅内少见的醒目灼色抓了眼球,不过两个是公子哥儿,也只有那拂夷是独一份的大美人儿,加上这位身份也不隐蔽,很快从廖家人的议论中确定了其身份。
竟真是!
姜灵信都惊讶呢,只是不好意思在人前闲聊,现在坐下了才挑起话头,以为刘无征跟自己一样。
刘无征收回目光,“并不是,姜兄误会了。”
姜灵信可不信,挤眉弄眼:“没看她,你还能看那两位公子,对了,那个看着年纪更小的是不是女儿家?我瞧着怎么.....”
他仔细一看,有点走神。
刘无征打断了他,将人目光拉回来,“男生女相的人不少,长得好而已,你别失礼。”
丘莫羽怕事,也连声说着,还提到了若钊等护卫一看就不好惹。
多不好惹?
他们瞧见若钊等人拿出了银针试毒。
原本热闹安煦的店内又安静了下来。
这俩公子哥儿到底什么人,这么大派头。
还试毒。
大抵众人的眼神太直白了,蒋晦淡淡一句,“明摆着是银针试毒,看一眼明白就好,一直盯着做什么,还想看本公子舔一下银针尝尝咸淡,你们好决定买不买?”
公子,你这嘴还不够毒吗?
上下舔下嘴唇,再哈口气,都够把方圆十里的人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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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嚣张又恶毒,极度没礼貌。
陈皎就不理解了,怎么自己也这样,别人敢招惹呢?
“我舅舅可是刺史,难道他们背景比我家还大?可往上的权贵,我不可能不认识.....”
他自言自语的,也像是说给拂夷听,言外之意就是对方根本不是长安的权贵,十有八九是外地佬,不知天高地厚,在这前往长安的路径驿站上逞威风芸芸.....
拂夷不愿意在这种敏感之事上给出言语上的把柄,只能委婉表示:“民女一介女子,只擅乐道,不通别的,看不出一点他人的虚实,但陈公子娇贵,若是在护送民女的路上有了闪失,是民女的罪过,不若等到了长安再说?”
陈皎不满,但见她身段卑微,心中也算满意,撇嘴:“那也是,你能知道什么?不过伯父说你在江东广为炫技,为世家邀请诸多,接触的官员贵族也不少,就没认识几个厉害的吗?”
上位者,言行如一的少,言行与本相更如一的,凤毛麟角。
陈皎这种前期为占女色便宜,口头诸多礼遇,但不经意间又在口头炫鄙夷,甚至暗暗深意。
都无需深思,其实听者无心也能懂。
丫鬟也习惯了,只是不忍,下意识看向自己姑娘,见后者一如既往从容委婉,“ 陈公子,一般民女被邀请,也只是在台上弹琴奏乐,贵人们在台下谈事,或是为女眷们欣赏,但都无关内情,大人们又怎会与我这样的乐师结交?”
她也不愿意认下那污名,也算是否认加解释。
陈皎:“自然不是结交。”
他就差说明了,那眼神都像是热炉子,有点急切。
菜还没点,饭食没上桌,他就快藏不住了,饥肠辘辘,因为这里将近长安,入了长安,哪里轮得到他?
所以他急了。
在这驿站的房间,是他最后的苟且时机。
他的吃相难看,竟比那些老道的更难对付。
拂夷下唇微紧,似乎为难,脸色都苍白了......目光不由朝着某处去。
蒋晦看到了,不置可否,试毒已经完毕,但言似卿没动那一块一块的鲜嫩羊肉。
手腕一翻,他直接拿了刀再次剔肉,切分更细,嘴上淡淡道:“肉这么大块,不好咽,不然撑着,反正本公子是绝不会这么吃的。”
声音不大不小,也不知说给谁听。
但听者有心。
陈皎脸色难看了,低低压着老鼠一样的声音:“装什么....”
而拂夷瞧着蒋晦将那小二囫囵切下的肉块剔成细细的,还切成了小份,自己跟前一份,剩下差不离一些随手给了边上那位。
很随意的样子,像是打发人。
可拂夷看得到——那部分肉是肋骨肉,最好吃,也不油腻。
她看了陈皎一眼,想委婉说人家估计没心思说你。
可到底没说,顺水推舟了似的,只是看那边目光明显了一些。
陈皎更愤怒了,但顾忌蒋晦,有了迟疑,再起歹毒猥琐念头时,蒋晦突然起身了。
若钊跟女暗客等人在旁桌,见状惊讶,因他们听力好,听得到隔壁那边的拂夷大家跟那狗屁陈公子的动静。
人人都看得出猫腻,却无人干预,直到自家世子突然站了起来。
若钊几人忽然莫名紧张,下意识看向言似卿,却发现这人对此完全无甚反应,反而柳眉微蹙,看着眼前喝了一口的奶茶。
也不知在想什么,认真又端正,似在筹谋纠结大事。
蒋晦冷漠走过她身边,走向拂夷跟陈皎那边。
真去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