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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第107章

作者:胖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58 KB · 上传时间:2025-11-18

第107章

  ——————

  廖青在前面引路, 步履不快不慢,但并非指他脚步匀称,恰恰是因为时而快,时而慢, 言似卿作为身份更更贵重的宾客, 被他诸位东道主引领着, 在后面慢了两步距,目光轻瞥间,能瞧见这位平常爽朗好游历的廖家中青代的老公子哥儿衣襟后领色调更深了一层,是被汗水浸湿的。

  此前几番变故都不至于让他如此慌张不安,反复纠结摇摆。

  恐慌是因为这压力来自不可逆的权威。

  纠结是因为这权威主导的这次会面可能对自己不利。

  廖家感恩,不愿意戕害自己,却无法忤逆对方。

  那, 大概明白了。

  言似卿也只看了两眼, 目光收回,被廖家之人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家邸所吸引, 认真看着。

  直到抵达一座僻静悠闲的小院。

  这里并非居所, 而是待客院,可一定不常用, 又有很高规格,古朴悠闲, 但被常年爱护打理, 一般这种地方是用来招待一些不可对外言说的贵客。

  世家大族多有此一院。

  用来招呼现在身后挂着皇族王妃身份的她也适配,但,若是以廖家的小姑娘为噱头,那就不应当。

  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此时,小院后侧的窗户在池塘石上生长这笔的林叶遮盖下并不明朗, 旁人看不出里面的虚实,但那有人可以看清来者情况。

  言似卿走近,样貌一览无遗。

  窗内昏暗,窗户口观望的人只能听见身后有声。

  “能认出吗?”

  “她那时真的很小,我只知那小孩长得格外漂亮,有她父母风采,五官极好,尤其一双眼睛,如今再看,女大十八变,很难揣测当年摸样,但一双眼,我是记得的,而且她确实更像言阕,有儒雅知书之风骨,我能想象言阕与徐夫人生下的孩子长大,也就是这般样子了。”

  身后人安静。

  过了一会,说:“还是得更谨慎一些,你再问问她一些问题....言阕有孩子,你不也有吗?”

  该人噤若寒蝉。

  ——————

  言似卿没有点明这样的古怪,只是从容跨过门槛,目光往内,瞧着廖家父女。

  廖家这一代掌家的廖家长子官职不高,但是实权,是户部里面的实干者,不是一顶一的重要,但得倚重,背后又有门庭撑腰,在帝王那也有些体面,又没什么野心,算是在官场上最受喜欢的官员。

  这人,是稳重的,也是能平衡大局的,为了家族,也可以退让女儿幸福,这是不得已,所有人都能理解。

  封建大族,少有能为个别儿女而让渡家族利益甚至生死的。

  但言似卿知道——这人只有一个女儿,一开始就打算招赘,已是为这个女儿做的最好打算,可惜不随人愿。

  现在....亦有了变故。

  父女原本在沉默着,此刻闻声齐齐侧目看来,眉目神态竟出奇一致。

  也为难,紧张,但比喜怒形于色天赋不够好的廖青稳得住。

  朝言似卿行礼了。

  言似卿从善应对,说了两句,婉拒对方谢意,“说到底,也是见不得那样的人得偿所愿而已,恰好他们也是我得罪得起的人。”

  “这种随手,你们可以理解为其他权贵随手可为的跋扈。”

  “也不是太紧要的事。”

  “你们太紧张了。”

  她有时候实诚地可怕。

  但最后一句,又似乎在昭然什么.....

  廖青呆了下,惊疑不定,廖家父女确实察觉到了,原本的紧张不堪,被言似卿轻轻揭开一脚。

  廖元尝试性问:“王妃殿下的意思是....”

  言似卿:“小姑娘今日已经很晦气了,早些去歇着吧,有什么正事,我们大人谈。”

  她看向那廖家长孙女,从始至终没问对方姓名,但很随意。

  虽是要成婚的年纪,但在她眼看也是少不更事的小孩。

  跟年龄无关,也是因为彼此人生阶段不一样。

  言似卿这话的意思就是她知道背后有事,不太赞同拿小姑娘当借口,还拉到台面上来配合。

  这事若是很大,小孩未必能承受。

  说白了,也才十八岁。

  言似卿有些走神,自己当初成婚也差不多这年岁。

  廖元苦笑,应下了,那廖家长孙女廖青壁欲言又止,但没有小孙女那活泼的性格,她知道这一局面其实非常紧要——对言似卿而言,自己这种角色连棋子都算不上,不管她怎么想,都不重要。

  所以她默默准备退下,但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殿下。”

  言似卿回头,以为她有什么事,结果这小孩从袖子下面取了一个平安符。

  “想要谢谢您的挽救之恩,是真的。”

  “这个给您,是我小时候第一次随长辈参加福山求佛拿的,此后安泰十年,想来是一直有用的,总能否极泰来。”

  “送您。”

  十年前,福山求佛。

  那次是开国大典后第一次祭祖求佛。

  举国欢庆。

  代指皇权吧。

  言似卿寥寥扫过小女孩青涩的眉眼,对其聪慧敏锐越发了然。

  “给了我,你岂不是没有福气了?”

  “我能要么?”

  廖青壁一时困顿,不知怎么说服,一时尴尬时,言似卿伸手拿了那平安符。

  廖青壁跟廖家兄弟都是一愣。

  言似卿摩挲着平安符,轻缓道:“我在天家威严庇护之下,背靠天下,自有福气,我拿了你来自佛家的福气,自有我的福气平衡流转,你亦得此庇护。”

  “平了,去吧。”

  小姑娘离开了。

  廖青安静无声,廖元开口引荐:“引殿下您来,是因为下官有一故人,其人遇灾厄,不得不来寻我见您。”

  他引荐后,小门打开,里面小厮推出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男子。

  年过四十,但显老一些,气虚苍白,衣物有些厚。

  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言似卿眉目清扫,顿默片刻,没有问他是谁,也不问来意,只静默看着,等他开口。

  他也在打量她。

  上下看了好一会。

  两人之间过分安静,有诡异的气氛。

  廖家兄弟紧张,但也不敢出声,心猿意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目光是不是看向外面的池塘与竹林。

  直到.....

  “君君,我,是你父亲的旧友潭信宗,当年给你问药....你认不出来了吗?”

  “小时候,你生病,你父母急切,就是把你带到我这看的....”

  言似卿刚刚一直在看他,闻言皱眉,“潭叔?那会我确实生病,但太小,记不住事,父亲倒是提过....可我不记得您的样子,没认出来,您现在是?”

  她没有直接认下他,似乎还有怀疑,也契合当初对珩帝的回答:她太小,记不得人。

  潭信宗:“遇到一些事,得罪了人,身体受伤,不得已才来投靠你。”

  “跟,你父亲的死有关。”

  说到这里,既是言家事,廖家兄弟当没听见,依旧待在边上,不言不语,只是廖青更紧张了。

  言似卿一时静默,过了会才问:“有人追杀您?还是要拷问什么?”

  潭信宗:“想知道你父亲是否托付了什么给我,可我真不知,那会也只是给你父亲开了一些药方....总不能是这些药出问题了吧。”

  他无奈苦笑,提及当年接触,似不能理解背后人的目的。

  但这里对应上了珩帝跟了尘

  两方都对她的盘算:本来是可以杀的,但留活口,还不敢随便撕破脸,就是想刺探甚至逼迫她这边拿出玉玺跟谢后掌握的庞大宝藏。

  玉玺是得天下的正统象征,后者是供给帝国运转的唯一核心。

  确实值得野心家对此付诸耐心。

  但,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只是实在没有别的怀疑对象了?

  一场大火,烧毁断根,了无音讯。

  现在找上潭信宗,也是想通过他来确定她的虚实。

  怀疑她不是真的言谢之女,那怀疑她是谁的孩子?

  言似卿突说:“药,也许真的出问题了。”

  什么?

  “因是各方诊断必死的旧疾,后来得潭叔跟父母合力挽救,虽侥幸存活,但阿爹对此十分在意,后来也一直苦研此术,他也怕自己出事,母亲不擅此道,我们一家又远在外地,家里支应不上,于是让母亲乃至我都背下当初那些药方,以便出事时,他若是不在,我们也能找到人买到药。”

  “所以刚刚你背诵的药方,确实有一处不对,是苦信若一钱,而非苦谏果一钱,两者是稀少药,但药性不同。”

  “但似潭叔跟我父亲这样的医者,是万万不可能记错药物的,毕竟关乎性命。”

  “你不是潭信宗。”

  言似卿娓娓道来,却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啊,不是本人?!

  廖青错愕,廖元却眼底一闪,拉开弟弟到另一边,自己却挡在了言似卿左前侧。

  不管是否知道对方来历,眼前人不是潭信宗,这非他们提前所知,怎么能不忌!

  万一是歹人呢?

  三人集体后退,避开另一方,也准备叫来外面的护卫。

  突然!

  “潭信宗”跟推他的小厮都低头,小厮推了轮椅往边上去。

  小门打开。

  另有小厮推出另一个轮椅,上面另有一人。

  相似,但此人伤重一些,看着言似卿的眼神也更深沉无奈,一股血气翻涌。

  带着血腥味。

  而他们出来后。

  魏听钟走出,高挺身体后面出现另一高大英武人物。

  廖家兄弟立即跪拜。

  言似卿目光随从对方踱步而出,也要低头行礼时。

  珩帝抬手免礼,这是让言似卿免礼,但手背一摆,廖家兄弟会意,后退,廖青最后看了看言似卿,眼底有忧虑,但没办法。

  他们跟假的“潭信宗”等人都出去了。

  只留下真的,以及魏听钟跟珩帝。

  他们自然是一边的。

  只有言似卿孤身一人。

  窗户紧闭,斜光倒影。

  她一人看向对面。

  珩帝没有坐下,而是踱步而来。

  “刚刚你的潭叔在小屋里远远看过你,说女大十八变,他已然认不出你的样子,是否还是当年的小丫头。”

  言似卿看向真的潭信宗,“也正常,但怪我没有太像我父母。”

  珩帝:“一般是子肖母,女肖父,他说你的眼睛可能像你的父亲。”

  言似卿:“应该是像我父亲一些。”

  珩帝:“哪个父亲?”

  突兀!

  很突兀。

  在魏听钟跟潭信宗都后知后觉对这句话反应过来且不解时,珩帝他已到言似卿跟前,突然俯首,近在咫尺,就这么对视她的眼睛。

  蒋家人高,比一般男子高得多,哪怕年过五旬,珩帝之英武高大也足够逼迫言似卿。

  他还多疑。

  那双眼里如果蛰伏狩猎的虎狮。

  那一刻,瞳孔也许是竖直的。

  寻常小兽被盯上的时候,根本谈不上躲闪或者反抗,身体已然吓僵,无法动弹。

  那两人反应不过来,因不够级别对峙这位帝国之主。

  言似卿,谈不上反应,她只是不动,但对视着帝王。

  没有惊悸恐慌,后退一步,或者惶恐到下跪求饶,然后竭力解释....

  她只是对视须臾后,轻轻说:“陛下似乎进一步加剧了对我的猜疑,依旧认为我非言似卿,那认为我是谁的孩子?”

  “细算起来,言家能搭上的也只有谢后当年旧事。”

  “您,难道怀疑我是谢后那边某些人的孩子?”

  “还是谢后的孩子。”

  潭信宗肌肉颤抖,眼底满是骇然。

  不说帝王与王妃的对话古怪中透着可怖,就说这最后的猜想....匪夷所思!

  谢后无子啊!!

  至少她与先朝废帝邺帝无子。

  潭信宗脑子浆糊一样,重伤的躯体原本不能动弹,此刻却因为恐慌跟惊疑,手指摸索过轮椅扶手。

  机械之物,比人之伪善不能藏。

  稀碎声响刚起。

  魏听钟抬脚从后面固定了轮椅的划动。

  但声响还是起了,让原本对视的珩帝跟言似卿都侧目看他。

  珩帝眼底无波,而言似卿神情无澜。

  在潭信宗跟魏听钟看来竟分外一致——有一种相似的冷酷品质。

  仿佛全天下都无人有资格能让他们动人。

  这种冷血,强大,驾驭他人的本事.....

  安静。

  再次诡异安静。

  魏跟潭都不言语,且都下意识低头了。

  这是他们法子内心的臣服跟惊惧。

  珩帝不置可否,再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这个区区商贾女,区区医家女,因多个凶案而让世人知晓她的聪敏与心术,反而显得她的静默从容也非古怪。

  有一种古怪的和谐。

  珩帝甚至不生气她的冒犯跟僭越,语态依旧,“谢后与邺帝无子。”

  “你不知道?”

  言似卿:“知道,所以我不理解。”

  “我像他们吗?”

  “陛下,虽是大逆之言,但我确实好奇——我,真的像他们吗?”

  “这种相似,以至于让陛下您反复怀疑。”

  如果是无实质的证据,一直反复试探一位有功之人,甚至现在还是自己的孙媳妇,多多少少损帝王格局。

  珩帝会承认自己的多疑?

  珩帝轻笑,淡淡道:“从雁城来长安的船只上,你似乎跟赤麟对峙过,后者询问言家旧案,你的回话是你当年年少,早已记不清前尘旧事,如今,又能对药方等细节小事记得清晰无比。”

  “还能认出潭信宗非他本人。”

  “这算是朕的无畏多疑?”

  他竟对言似卿与蒋晦的对话了如指掌!!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什么是帝王呢,帝王就是御下,御下但纵横——纵横之术,前提是了然所有人的隐秘,掌握动向。

  所以,那艘船上无非分了三类人。

  宴王的人,蒋晦的人,以及帝王的人。

  一门三代,三类心腹,这就是帝王之家。

  帝王的逼迫依旧在,她如何应对?

  魏听钟微抬头看去。

  结果言似卿说:“男女之间若是做到知无不言,完全坦然,那后续就不会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了。”

  “但可能完全坦然,真知无不言了,也没法长久。”

  “无非靠谎言维持长久,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了一些年纪,非天真的少男少女,大抵都知道这事。”

  额......

  话说。

  确实。

  潭信宗尴尬,珩帝愣了下,慢吞吞说:“那确实,朕也如此。”

  “这世上夫妻,也大多如此。”

  他可能想起了自己跟元后,还是跟别人。

  帝王的男女之事太多了。

  魏听钟:“可能这里只有下官不如此了,不能苟同。”

  气氛一下子....

  嗯....

  更尴尬了。

  珩帝回头斜瞥他,有些无语。

  魏听钟面无表情。

  哪怕是帝王,也得在这件事上原谅一个太监的敏感呢。

  言似卿低头整理袖子,权当自己提出的这个说法未曾冒犯人家。

  一时忘了,对不住。

  原本肃然紧张的气氛因为魏听钟的掺和,缓和了许多。

  珩帝走开了,没有再靠近逼迫言似卿,但走到窗边,随手拿了小桌上招待客人的酥糖,拆开酥纸,漫不经心吃着。

  “所以你是记着当年事的。”

  “杀你言家人的那些刺客,你见着了?”

  言似卿:“没有,那会,母亲为了保护我,确实把我塞在了马车暗箱中,这点,陛下通过当年我舅舅带着的那些护卫也能确定虚实,我未撒谎。”

  帝王要查一件事,时隔多年也能挖地三尺,什么旧人都会被翻出来。

  她知道他能确定这件事。

  珩帝:“是确定了,但如你不能理解朕的多疑,朕也不能理解你的行为——你明知蒋晦的祖母乃灭你言家的真凶,还能与之成婚,以你之高傲,为何?”

  言似卿顿了顿,摩挲袖子的小动作停了,语气木然。

  “有没有可能,陛下您但凡赐婚的人换一个,我也得与之成婚,不管是谁,我都得接受其为我夫君。”

  “这跟他是不是世子殿下无关。”

  儿子孙子挨着求赐婚,当爷爷的真赐婚。

  一个皇长孙,一个帝王。

  她怎么拒绝?

  珩帝:“......”

  魏听钟这次觉得言似卿是真委屈,帝王也是真无理。

  珩帝安静些许,后折叠酥纸,慢吞吞说:“朕果然是年纪大了,忘了。”

  “你确实是能顾全大局的人物。”

  “那作为孙媳妇,再原谅一次当爷爷的老顽固吧。”

  他抬手。

  潭信宗跟言似卿都看到了从外面被带进来的人——周厉带来一个老妇人。

  周厉在帝王亲临廖家后就脱身赶去了,执行了一些命令,眼下带人进来,只匆匆看过言似卿一眼,就俯首站在一旁。

  潭信宗看一眼这老妇人,表情抽搐了下。

  珩帝:“认出来了?当年在你药方帮差的医女,有时候用药,你让她来,她也见过当时幼女。”

  他转头看向言似卿。

  “这个,你也认不出了?”

  “也无妨,朕希望她能认出你——认出你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女孩。”

  “潭信宗碍于与你父亲的交情,还可能做到忠义信诺,别人也未必。”

  潭信宗缄默,言似卿无言。

  魏听钟来回看看两人,手指摩挲。

  难道,言似卿的身份真的存疑?

  医女如今年纪已大,当年旧事与她没有任何牵扯,也没交情,碍于家族生死,她不可能帮言似卿。

  这次来,就是真的认人。

  也断不敢撒谎。

  潭信宗紧张无比,面色燥红,而医女进来后,虽紧张,但还是看向言似卿,认真辨认,过了一会,她面露疑惑跟不安。

  “陛下,看样貌,确实认不出年少样子了,但眼睛很像。”

  人的眼睛是最肖年幼时的,因五官骨骼变化巨大。

  这说法跟潭信宗一般无二,哪怕是医者等擅摸骨的人物,也难说认出几岁幼童跟二十几岁成女的偏差。

  所以....

  但医女记得另一件事,她小心询问能否查看言似卿的手腕。

  “奴记得,那言大人的女儿手腕往上有一小红痣。”

  这话一说,潭信宗侧目。

  他当年摸脉断症,也不至于看女娃全身,但医女跟徐君容帮用药擦药...

  除了为人父母,也只有她见过小女娃全身。

  言似卿看向医女,而医女为了自家家族性命,已尽全力,不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隐私。

  帝王瞥了一眼,“你们进后屋....”

  还未说完。

  言似卿不为难人,已经自己撩了袖子。

  “你说这个?”

  皓白胜雪的手肘正上方,赫然有一点娇艳欲滴的细小红痣。

  玫瑰含雪,雪中朱砂。

  医女:“啊,对,就是这里!您真的是当年的言小姐!!”

  “陛下,她确实是。”

  “奴以性命担保。”

  周厉第一个转身,魏听钟伸手,连着潭信宗的轮椅也被他推背面了。

  言似卿还是言似卿。

  只要涉及紧要生死,什么虚名荣辱,在她看来都是小事。

  这也契合了她为了庇护母亲跟女儿等一干人生死,妥协婚约也不在话下。

  她做事,做人,从来都有固定的章法。

  只是手臂而已,但帝王皱眉,看都没看就别开眼,语气冷肃:“可以了,放下。”

  言似卿松手,袖子垂落。

  只是手臂而已,她不觉得什么。

  她敢验证,也是因为本来就是她——她本来就是言阕跟谢君容那患疾的孩子。

  “既然陛下存疑,那我也自证一下——不管是潭叔还是这位医女婶子,当年年少,确实不能记住你们的样貌,但我记得潭叔的药庐外面有一株枇杷树,我吃过那的枇杷,很酸,母亲也提过此事,后来还算是打趣潭叔的笑谈,说您惯能消遣人,送父亲这么酸的枇杷。”

  “对吗?”

  潭信宗一时尴尬,但也红了眼。

  也只有兄弟之间才会这么埋汰人,不要脸。

  也因此,提及旧事,想起旧人,如何不伤感呢。

  “从前,我们这一干医师与他一同学医,他长得好样貌,又是一顶一的天赋,走出去十分威风,显得我们跟倭瓜似的,总是气他,打闹他。”

  “酸枇杷就是故意让他吃的。”

  “他知道,每每还乐意吃下。”

  “但我不知他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拿回去逗趣妻女。”

  后来那个吃他院子里酸枇杷把俊脸扭曲难看的挚友被歹人一刀劈开了脸。

  再不复从前英俊。

  ————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因实在查无可查了。

  这些反复试探已然能确定她身份了吧。

  本来怀疑她非言阕之女就很匪夷所思。

  连帝王心腹都不能理解吧。

  可,帝王做事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他抬手。

  “都出去。”

  众人一惊。

  但无人能忤逆。

  相继出去了。

  门再次关闭。

  这次屋内只剩下了珩帝跟言似卿。

  言似卿依旧不动,安静着。

  珩帝:“以你的聪明,猜到了吧。”

  言似卿抬眸,“谢后确实有孩子?”

  这事是机密,旁人不能说。

  因为.....逐鹿天下的新帝在得手天下后,与先朝国母苟且而有孕,却本就是丑闻,若是强逼,更是不堪。

  所以了尘的身份挂在细作宫女身上,而非谢后。

  珩帝:“不怀疑了尘跟你其中之一是朕与谢后的孩子吗?”

  “你,其实挺像她的。”

  “一样聪明且强大,风采绝佳。”

  ......

  言似卿皱眉,表情不太好看,“我想哪怕陛下您有天大的纵横之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女儿跟孙子苟且。”

  这就不是帝王心术。

  姑侄□□虽有朝代丑闻,在天家也有旧例,但那是昏君乱宗所为,要遗臭万年的。

  珩帝这般严苛好名的人物,真不至于。

  珩帝失笑,“那自然,朕再无耻,再跟宴王背离父子之情,也不会这么糟蹋门楣血脉,也不至于这么侮辱你。”

  言似卿手指曲起,对视帝王。

  “那您是怀疑谢后与邺帝在亡国之前本有孩子?”

  “甚至,他们在期间藏匿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可能吗?谢后跟邺帝当年地位不稳,让百官悖逆倒戈的其中一个关键就是谢后始终无孕育子嗣,而邺帝也始终不肯纳嫔妃,这在官员看来是要断嗣之像,他们不能容忍这样的隐患,也担心这样一来国家主权会纳入谢后手中。”

  当年珩帝能成功拿下江山,自身兵马最为强大是其一。

  其二,那会帝后自身有无嗣隐患,且在兵马上因为先帝昏君作恶,重奸臣伤武将,极为弱势,帝后上位后缺少时间挽回。

  其三,邺帝体衰多病,朝中怀疑是谢后下药,为把持朝政独掌天下。

  其四,谢后突然独自临朝,暴出消息邺帝毒发,已垂死,朝中大乱。

  这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无人知。

  但结果就是结果。

  无人能逆改历史。

  珩帝还是称帝了,天下是蒋氏的。

  言似卿:“如果他们有孩子,不可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了,陛下,您为何就认为我是?”

  “就因为我跟谢后相似?”

  “我与她,真的像?”

  只剩下两个人时。

  很多机密可以谈,不涉及泄露,也无对症。

  这样的对峙,言似卿在冽王身上也用过。

  珩帝不会对他人言的丑闻机密,在她这可以言谈,但言似卿这么直白,也是大不逆,珩帝却允许了。

  就是因为要谈机密,才屏退他人。

  最重要的是言似卿此前就表现出足够的聪敏,若是一味装傻,对这些隐秘故作不知,才显得可笑。

  珩帝回身,双手负背,认真打量她。

  其实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次,他依旧认真审视她,好像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竭力去找那个人的影子。

  “其实,外表不太像,她更显野心跟庄重,也有一种....跟我们这古老制度不符的异常气质,你应当听闻过她一些事,她很多想法....很奇怪,若非成就至高地位,其实随便挑出一个想法,都足够被赐死了。”

  “改革者,朕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气魄。”

  “女子权益,婚姻之制,科举,奴隶制,工农薪酬,官制,官爵世袭,削弱世家,教育,她有许多想法,有些朕不理解,排斥,但有些接受,有些一开始排斥,如今也赞同,有些一开始赞同,如今也排斥。”

  他似乎对谢后这人有许多想法,曾经是不可对外人言的,也只在言似卿这多话。

  帝王也有孤独。

  言似卿听着,后才配合。

  “因为曾经您只是封地之主,是世家之大公。”

  “现在,您是帝王。”

  身份的不同,代表利益不同,利益不同,自然索求不同。

  珩帝挑眉,“的确如此。”

  “你的外表与之不太像,性格能力相似,但更婉转一些,能跟这个世界相融,她太理想了....格格不入。”

  言似卿:“那陛下还一度怀疑我?”

  “因为他们确实有一个孩子。”

  “谢后此人,很有长远打算,她大概知道他们夫妻上位后,其实不算完全掌握天下,反而走上那个位置就等于要与天下为敌,尤其是她忠于自己的理想抱负,并不只想当一个男人,一个帝王背后的女人,她要改变世界,改变天下万民的处境,所以她能看到一旦失败的风险——她跟邺帝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早早就被隐藏了,不为外人所知,这自然会带来国家传承层面的风险,但对那个孩子有好处,一旦改革失败,或者当时已显乱世的结果不利于他们,那这个孩子有可能逃出升天。”

  谢后跟邺帝自然比珩帝小了一轮,在当年差点算两代人了,而且珩帝早成家,十八时都有长子宴王了。

  但这帝后却是晚婚,有唯一的孩子时,都不小了。

  那时谢后已三十多,外人也根本没想过她会有一个孩子。

  若有,早该有了。

  “她大概没想到她的心腹,她的闺蜜....早就将这个机密暴露给朕知晓。”

  “但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谢后为人缜密,生完孩子,不论性别,直接送走。”

  “后来,连那细作都没见过那孩子。”

  珩帝微微一笑:“但是,朕见过他们的孩子。”

  言似卿错愕。

  “在朕第一次受王令归长安观礼时,特地悄然去看了那个孩子。”

  “因为她再缜密,也总有想念那孩子的时候,也很在意对孩子的教养,不可能完全撇开,他们夫妻外出游玩,那孩子就被悄然带出,随着一起。”

  “那一次,朕拿到了消息,部署周全,连替身都用上了,自己却悄悄赶到关中温泉山,隔着一些距离,窥见了。”

  小孩子在年幼时的打扮是分不清男女的。

  他只见到那小孩子的大概样貌——其实他知道潭信宗跟医女都没撒谎,因为大部分小孩四岁以下的样貌跟成年后的大人本来就难以辨认。

  他们真笃定认出了,他反而怀疑。

  因为他自己就辨认不出,怎可能信他们的笃定辨认。

  “那小孩——眼睛像邺帝,也像你。”

  “关中温泉山,青凰院。”

  “那青凰院就是他们命名的。”

  “若是当年,朕还得对你下跪行礼。”

  “是你吗?”

  “青凰太子殿下。”

  不论男女,帝后唯一的孩子,确实是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他之前说得:像哪个父亲。

  其实是在这等着。

  言似卿,你是言似卿吗?是像你后来的父亲言阕,还是像你真正的父亲邺帝?

  ——————

  就是因为亲眼见过,记忆深刻,才始终怀疑。

  一再试探。

  而来自帝王近乎顽固的猜疑,根本不需要多加验证,只要他怀疑,罪名就已经成立了。

  她根本躲不开。

  也没法自证——她的聪明才智是针对发现真相,永远不能打消人心私利,何况是帝王心私利。

  不杀,依旧是因为有顾忌,也有索求。

  言似卿皱眉,无言,似乎在思索脱身之法,又愁苦帝王的恶意。

  珩帝也不着急,耐心等着她在牢笼中挣扎自救。

  直到.....

  言似卿:“陛下是为何查到潭叔的?”

  “赶上世子殿下跟宴王的庇护,其实并非是好时机,可见当年并未查到分毫痕迹,不然以前早早动手,绝没有现在的顾忌,也不伤您的天家亲情。”

  “本来查不到的事,突然上赶着一并查到了,证据一茬一茬摆在跟前,供给您不断审查我。”

  “这既不符我的利益,也不契合您的时机,以您的心术,自然能猜到有第三方等着得利。”

  珩帝神色波澜不惊。

  言似卿:“您知道有人在推动这一切,在查我的时候,其实也在查幕后之人,双管齐下,但我这边,其实您能确定我大概率是言阕之女,至于帝后的孩子,您连男女都无法确定,所以,与其说您在怀疑我,不如说您更怀疑另一个人。”

  “甚至掌握了更多的线索跟破绽,等着其暴露。”

  “只是,您也不愿意留下隐患。”

  不管她是不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是。

  珩帝就没必要留下隐患。

  珩帝眼皮上撩,“怕我在这杀你?”

  “还是等着赤麟来救你?”

  言似卿:“一旦您动手,宴王府万一有所反抗,对方就是赢家。”

  “您绝不会让人利用。”

  “就算要杀我,也会等对方落网,或者一切都在您掌握之中.....”

  这才是成熟的帝王心术。

  也是帝王尊严。

  珩帝笑,“这么了解朕?好像自古过于了解帝王还表现出来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言似卿静默,后说:“来长安的路上,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了。”

  “若我是青凰太子,必死无疑。”

  “若我不是,只是商贾女,只是言家女,身份不值一提,死不死无关紧要,那就非死不可了吧。”

  因为,言家就是因为这样才灭族的。

  因为无关紧要。

  因为死不死无关紧要,所以非死不可。

  这就是这世上许多人,无数百姓,无关紧要的性命。

  言似卿孤身而立,身上有一种超凡的寂寥。

  跟珩帝也完全形成了这人世间最残酷的对立。

  帝王与民。

  珩帝大概也察觉到了其中深意,他沉默了,思绪也有点飘远。

  这般宏达的主题,也贯穿历史始终。

  昏君为何败,明君为何衰,帝国大业的创建与心衰,是每个帝王必然面对的课题。

  他并非庸人,否则无以成就大业。

  他也并非圣人,否则也无法陷入帝王的霸权孤欲。

  但两者到底谁能赢?

  哪一

  种帝王本性能赢?

  安静中,外面突然有了喧闹。

  两人齐齐看向紧闭的大门外。

  门外,魏听钟低语:“陛下,是世子殿下.....他来了。”

  言似卿神色困顿,垂眸抿唇,一时不愿,又感伤。

  珩帝挑眉,后冷笑,斜瞥言似卿。

  “不必攻讦朕的傲性,以朕的骄傲来逼迫朕当一个明君。”

  言似卿:“陛下是一个好爷爷。”

  珩帝无语,起身,甩袖:“他没出息,朕可不是。”

  “本来就不至于拿你的性命当游戏。”

  “否则倒显得你的成就跟才华不值得爱惜了。”

  “孙媳妇,朕不缺。”

  “未来会有许许多多的孙媳妇跟子孙后代。”

  “不过,最后一次试探。”

  “言似卿,把你的女儿弄到长安。”

  “朕要见她。”

  珩帝走过她身边,在她脸色沉下去的那一刻,“她若像你,那朕大概可以跨越时间,见到真相。”

  “是不是,一看就知道了。”

  “那时候再决定你的生死。”

  “若她不像,你也不必这么避讳,接受你已经一脚踏入的命运,成为我蒋氏的成员,与赤麟一并成为朕的后代,站在权力的顶端,发挥你的才华与风采。”

  “这也不算为难你,不是吗?”

  他到底还是抓住了言似卿所有言行中最反常的一个破绽——她一直把她的女儿留在外地,不可能带到长安,不管她的处境如何变好变坏,都如此。

  有人猜疑是朝局不稳,她担心连累女儿。

  有人猜疑是她心里没有蒋晦,对这场婚姻无信心,索性规避女儿的前途。

  有人猜疑.....

  因为她一贯的风险处境,没人质疑她保护女儿的打算,只能认为她最爱女儿的性命,也能冷静盘算利弊。

  甚至连蒋晦都怀疑她是一心想要离开自己。

  只有珩帝联想到了——也许她是为了避免让昭昭暴露在人前,认出当年隐秘。

  现在他提出,她若是还拒绝。

  那就不用问了,答案只有一个。

  母女都得死,所有相关人员都会被处死。

  若是不拒绝,接受了。

  孩子带到长安.....帝王自有判断。

  “除非,你用别的来交易,有时候人命是不值钱的,别的,才是朕想要的。”

  “旁人或许看不穿,但你这样的人物,应该能理解朕的为难——天下不稳,盖因那些反动之人始终认为朕得位不正,甚至怀疑邺帝的毒是朕通过那细作女下的,至今朝中前朝官员有一部分也有此猜疑。”

  言似卿:“其实我不理解,陛下乃逐鹿天下之主,是靠实力拿下的江山,这些年治理天下也未有大错,纵然有反贼,可历朝历代都有这类人,陛下何必这么在意区区一块玉玺。”

  珩帝沉默,犹豫些许,也打量她,似乎在好奇她到底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

  “现在大部分人恐怕不知,但一些老臣跟老人还是知晓的——细数前朝中央王朝,北逾国祖上跟前朝乃出自一宗本源 ,虽分代数百年,但自朕登基以来,那边就一直有意打着挽回正统、入中原定鼎真龙的名头搅扰边疆的名头,甚至民间亦有附庸者,这些年没有公开提,是因为我朝兵力还算强盛,雪人沟一案出时,北逾国那边就有意重提此事,认为有优势入主中原的,可反过来,若是我朝兵力反胜之,他们也怕我们这边提起,过去收付北逾山河,统一天下。”

  “你看最近谈判,他们就对此只字不提。”

  “当年雪人沟兵败被占时,他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提与不提,在于兵力强弱,可有了玉玺,意义大不一般。”

  其实这些都是隐秘,民间朝堂都不敢提的事,提及了就是大不逆。

  “玉玺传位,能让朕定天下之心。”

  珩帝坦然谈及政治,态度和暖,但目的明确。

  这也是实情,珩帝并未撒谎,也不是苦肉计。

  对于家国大义而言,玉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也看穿了言似卿的内在——她并不愿意让家国重蹈乱世。

  言似卿抬眸,对视珩帝。

  如果她是青凰,或者手头有玉玺跟宝藏。

  提前投诚,他或许会允诺放过一马。

  ——————

  那她是同意,还是拒绝?

  她有玉玺,还是没有?

  外面的动静起伏,蒋晦已经到了,有人拦着。

  再拖一会,可能会动干戈。

  这是绝境。

  对于一个母亲,不可逆的绝境。

  最终。

  屋内寂静被打破,言似卿低声。

  “我没有那些东西,尤其是传国玉玺。”

  “如果有,早该用它做些什么了,一如陛下所言,现在并非您动手的最好时机,已经拖沓太多年了,其实对拥有玉玺的青凰太子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他有玉玺,又能证明自己乃帝后唯一的孩子,投靠北逾国,借兵起势,乱我朝内政,远比现在的局势利于他,就算不当叛国贼,前朝旧势力尚存,当年兵败陛下之手的其他封地之主势力也尚存,他一起来,一呼百应,也是极大的势力。”

  “他没有这么做,就说明真没有玉玺,也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而不是等现在——陛下坐拥的天下正在鼎盛之期,兵力强盛,人才辈出,朝野也算一心,并无奸臣沟壑,就算有些肮脏乱象,也已经被陛下狠心铲除了,上下都知您的决心。”

  说的是祈王冽王这些人。

  “陛下,于内,您已经没有敌人了。”

  珩帝:“是吗?外面那位,你的夫君,你说他现在是想当你的夫君,还是当朕的敌人”

  他的反问有些轻飘。

  言似卿:“您有的,只有子孙后代。”

  这话也是他说的。

  他有的是子孙后代。

  一语双关。

  对于帝王,子孙后代可以是敌人,也可以只是子孙后代。

  细数历史,其实两者的处境都取决于帝王,反而不在子孙。

  珩帝默然,一时未能反驳。

  跟聪明人私密交谈,可以畅所欲言,也总是鞭辟入里,杀人诛心。

  但言似卿也说了:“陛下有令,自当遵从,陛下派人去接我的女儿就是了。”

  “此前我不愿,是因为我也是多疑之人,总觉得您迟早要杀我,不似陛下有的是子孙后代。”

  “我,只有一个女儿。”

  “她确实是我最大的破绽跟软肋。”

  珩帝盯着她,眼底翻涌深沉。

  ——————

  蒋晦大步而来,已经轮不到廖元兄弟拦截了,潜藏的内卫阁领跟魏听钟都出面了。

  但肯定拦不住他。

  蒋晦步伐未停,哪怕已经察觉到附近危机重重,袍子亦随着长靴步伐飘动。

  直到.....

  哗啦啦!

  附近屋檐出现弓箭手。

  全都瞄准了蒋晦。

  “不可!”

  “天呐!”

  廖元兄弟吓得要死,才知道自家早已被内卫弓箭暗队布防。

  而这也意味着——帝王已然做好了随时射杀某些人的准备。

  生死,一念之差。

  屋内,言似卿也察觉到了弓箭手的动静,看向珩帝。

  珩帝面无表情。

  而外面魏听钟皱眉,瞥过内卫大阁领。

  些许.....

  蒋晦还是上前一步。

  内卫大阁领皱眉,额头也有冷汗,举起的手势一时不敢动。

  蒋晦再近一步。

  魏听钟也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也挡住了箭矢锁定的角度。

  “殿下。”

  蒋晦盯着他,握紧了宝石短剑——他送给言似卿的,但言似卿嫌重,没拿,又回到了他手里。

  “让开。“

  魏听钟低声:“陛下不会。”

  蒋晦:“我知道。”

  “但我怕万一。”

  魏听钟神色动容,直到蒋晦突然拔剑。

  疯了?!

  魏听钟正要阻止。

  内卫阁领:“殿下放肆!”

  突然!

  拔剑的蒋晦只是用剑刃对着掌心一划。

  血肉反绽,热血滚烫。

  “殿下!!”

  “殿下受伤了!!”

  魏听钟跟廖家兄弟高声呼喊。

  蒋晦跪了下去,魏听钟等人见状直接让开,而蒋晦对着地面。

  额头触地。

  门打开了。

  言似卿一眼看到蒋晦跪在那,手掌之下满是热血。

  他这么骄傲的人。

  现在像是毫无尊严的蝼蚁。

  她一怔,脸色苍白许多,嘴唇有些颤,忍着了。

  身后,珩帝看见了,脸色也不好看。

  “没出息。”

  他低低嫌弃,斜瞥言似卿。

  “还不去?”

  言似卿跨过门槛,走到蒋晦跟前。

  她的表情有些苦闷,似乎生气,又似乎不是。

  蹲下去,揽了他的脖子。

  不说话。

  蒋晦避开一手的血腥,单手揽住她的腰背。

  呼吸颤抖在她脖颈上。

  他也会害怕。

  ——————

  珩帝站在屋内,隐在昏暗中,冷眼看着,但负背的双手微微揪紧,有些走神。

  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两夫妻都离开了,他才对魏听钟说:“他们很般配,是吗?”

  魏听钟愣了下,说:“是,非常般配。”

  “朕倒像是昏君了。”

  魏听钟:“陛下是为帝国考虑。”

  珩帝嗤笑,“朕为难前朝国后,如何逼迫她,不耻如斯,你是亲眼见证的,装什么蒜?”

  魏听钟无言。

  “可惜,她不愿意生朕的孩子。”

  “那么骄傲。”

  “朕比那病秧子弱在哪?年纪大?”

  魏听钟:“......”

  确实,年纪是大的。

  但这话也不能说。

  珩帝自己提出这事,就是心知肚明,可能当时谢后也当面嫌弃过。

  他对此耿耿于怀。

  那位素来也是不吃亏的主,身份也本来高高在上,从民间入谢家,再入皇族,再登顶帝后之尊,甚至最后还把持朝政,受包括珩帝在内的百官跪拜,怎么可能对珩帝屈躬卑膝。

  即便败了,一死而已。

  若非被拿捏要害,暴露了青凰殿下的存在,也不会被逼苟且。

  但口头上对珩帝并不敬重。

  当年随便几句埋汰珩帝都足够让天下人胆寒。

  ——年纪大,没邺帝英俊,粗鲁,没邺帝博学文雅,迂腐,古板,手段下作......

  指哪打哪,句句要害。

  魏听钟亲耳听过最让珩帝暴怒的话。

  谢后当时说:“我从不招惹别人碰过的男人。”

  “不干净。”

  始终,她有清醒的女子主权立场,从不附庸男人,不管是选邺帝,还是别的,她都只选独属于她的。

  她想要的。

  她也只认为她选择的男人必须完全属于她。

  这在当时绝对离经叛道。

  哪怕珩帝当时已是天下之主,是赢家,她也看不上。

  可她败了,青凰也已暴露,即将被追杀。

  珩帝也不是邺帝那样的文雅之人,他野心勃勃,登基后傲视一切,只要是他想要的。

  不管是女人,玉玺,还是天下,乃至要她屈服,要她孕育承载谢蒋两个顶级大族尊贵血脉的孩子。

  这些,他都要。

  所有人的生死前途都在他一念之间。

  那是一位新帝当时最磅礴张狂的野心妄为。

  是从臣下走到至尊之位的最放纵姿态。

  也是帝王位最腐蚀人心的可怕之处。

  魏听钟暗想言似卿跟蒋晦他们现在看到的帝王都算是温和的。

  放在当年.....

  言似卿若是不死,都未必只是皇族孙媳妇。

  最后地宫一把火,烧毁一切。

  也一下把当时狂妄冷傲的珩帝烧醒了。

  他是帝王,可天下的一切也不全由他做主。

  也有得不到,留不住的。

  “陛下,当年那青凰殿下,到底是男是女?”魏听钟问。

  珩帝:“那么小的孩子,鬼分得清。”

  “不过,朕倒是听到邺帝抱那小孩,说的是:朕的青凰太子,未来是唯一的帝国之主。”

  “那既是男儿了吧。”

  “而且,若说要驾驭前朝那些旧人,让谢后的心腹们死心塌地为之谋划,男儿比女儿容易得多。”

  “若是女儿,她会考虑更周全,处处为女儿保护,毕竟是那么小的女孩,置身复国大业中,不知要面对多少凶险,要被多少人觊觎,还不如藏匿起来安享余生,或者在背地谋划。”

  这是世人固有的想法,但珩帝多疑,并不敢轻视别的可能,所以一方面对言似卿下手,一方面调查他人。

  “玉玺绝对存在,她亲口承认过,甚至以此逼迫我放那孩子一马,虽是当时的谈判策略,可她不会在独女的安危上虚张声势,万一败露就是死。”

  他还是好奇,玉玺到底能被藏在哪里,又有谁知道它的踪迹。

  言似卿真不知道?他怀疑错了?

  可她身边确实没有前朝旧人,查了又查。

  干干净净。

  哪怕是这些年的经商往来,用的也都是干净人,没有前朝牵扯。

  再怀疑,再调查,显得他无理取闹了。

  今日一切就让他颇为无趣,让小辈看了笑话似的。

  如果谢后那女人还在,怕是又会嘲笑他。

  ——————

  珩帝不知魏听钟在回想过去,他也有些走神低落。

  低声问:“如果我与她的孩子长大,你说是了尘那样的,还是像言似卿这样的?”

  魏听钟垂首。

  “一定是最好的。”

  珩帝也踱步走向门口。

  “听说言似卿那女儿非常聪慧可爱,没准像那样的。”

  他这话莫名其妙。

  如果言似卿是青凰,那也不是他的血脉,如果她不是,孩子也不可能是谢后的血脉。

  说到底,历史是残酷的,死的终究死了。

  帝王真正想要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收网吧。”

  既要把那小孩弄来长安最后确定一次。

  也要双管齐下,确定另一边的内情。

  言似卿确实没说错——帝王,不能被人借刀杀人。

  ——————

  王府。

  门窗紧闭,言似卿在给蒋晦手掌上药。

  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蒋晦也保持沉默,直到包扎好,药味藏在棉纱内,血腥味被压住了。

  蒋晦看着她,“生气了吗?”

  “气我不听你的,非要过去.....”

  “你有自信,即便没有我,你也能全身而退。”

  “或者,你也做好了死在那边的准备。”

  “你并不希望我介入你的生死。”

  言似卿抬头,眉眼温润,“生气的是你。”

  蒋晦:“我没有。”

  言似卿:“那你非要这么问我?”

  “看不出来我会心疼你?”

  “还是以为我铁石心肠?”

  蒋晦一时安静,但眼底慢慢红了,另一只手揽了她的腰身。

  “我以为....你只是逼不得已才妥协。”

  “是不是我也不要紧。”

  言似卿安静些会,“与你成婚,确实如此。”

  实话好难听,她都不打算骗她。

  蒋晦气馁,恹恹的,正要松开她问一些内情,还确定将来打算。

  结果这人俯首吻他额头,温柔细腻。

  “但我不会与他人那般寻欢作乐,悖逆礼数。”

  “赤麟殿下,你好像对你的风采一无所知。”

  “也高估我了。”

  蒋晦错愕后,难忍心头悸动,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想不起之前要问她什么了,也忘了跟她对峙将来打算,要她给一个结果。

  脑子都烧起来了。

  欢喜压住了一切理智。

  将她拉坐到腿上,在怀里,亲吻她的脖颈。

  “你.....”

  言似卿任由他亲昵冒犯,抚了他的脸颊,在喘息中,低低一叹。

  “别问了好么,解释不清,你我之间也不是非要寻根问底。”

  “说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一步步走到最后。”

  “自有结果。”

  蒋晦没说话,因为根本耐不住这般温柔退让的她。

  屋内一时安静。

  言似卿安抚好他,准备起身收拾药箱。

  但。

  又被拉回去了。

  过了一会,屋内有低低言语。

  “你的手有伤,别闹....”

  “是你开头的,难道不该有结果?”

  “欲情故纵而已,殿下,你没有情趣吗.....”

  “什么情趣不情趣,鬼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冷淡不理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海富贵.....言似卿,你来....你自己掌握结果,一个我还不够你玩吗......他们岂能跟我比?”

  “......”

  说好的克制,明日复明日。

  衣物散落一地,还是白日,颠倒恣意,缭乱非常。

  单薄的红被在雪白之上随之动荡摇晃,最后滑落。

  最后又盖上。

  峰峦纵雾,云雨之像。

  等结束,言似卿早已疲惫睡去,蒋晦还醒着,看着怀里的娇柔,又看了看掌心微透血红的伤口,不觉得痛,只是有点恍惚。

  ——她都肯用这种法子来麻痹我,想来是做好了最坏打算。

  想到院子外布置的弓箭队。

  蒋晦眼底满是冷意。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三日后,言似卿去大理寺归还书籍,顺便为那无耻师徒的事做个供词,只因李家那破事儿已经查出结果了——有些案子就是这样,不是查不出结果,是要看值不值得查,是谁要结果。

  但凡动静大,压迫大,案子就查得很快。

  真相也只是真相。

  自古如此,言似卿早知道结果,过去露个面,也算是为事发地的苦主们撑个腰,案子定得快,李氏那些罪人才会死得快。

  不过,她才办完事,准备离开,走过甬道,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偏头看去,前面停尸房人头攒动。

  “殿下。”

  “殿下,里面有恐怖,您....”

  简无良在里面得知她来,喊人退开了,嘴里嘟囔着:“她什么没见过,人皮灯笼都见过了。”

  言似卿确实见过许多恐怖尸身,但眉眼一撩,瞧见新收纳而来的尸身,还是愣了下。

  “野兽啃食过么?”

  李鱼跟简无良这些大理寺旧人都在看尸,似乎为这案子动用了不少人。

  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案子,也绝不是野兽啃食。

  言似卿瞥了一眼,确定只是一具尸体,已经被啃得惨不忍睹。

  一般这种尸身即便被当地人发现,也会先报府衙,以失踪跟野兽杀人处置,送到大理寺来,就说明要么确定人为凶杀,要么是关联别的案子,有悬疑之处。

  她好奇,看向简无良,后者摸着鼻子苦笑。

  “恐怕你会感兴趣的。”

  “这尸体发现的地方——关联了另外一个案子。”

  他眼神示意,下属既把一份卷宗递过去。

  言似卿看到上面的字体。

  “长安南郊琵琶野林....永安坊许氏糕铺掌柜失踪案。”

  “这新的尸骨,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

  简无良苦笑,“对,而且死法一摸一样。”

  “都是野兽啃食,肝脏全无,都是毫无人为踪迹。”

  “死者身份——依旧是赶路的商人,有身份文书,身份倒是明了。”

  “一样是财物失踪,仆人失踪。”

  “时隔十年,一摸一样的案子,这要么是野兽成精了,要么是仆人把这手段干成了行当,于此发家致富。”

  就算是杀人夺宝,也不必要选同一个地方。

  这要是巧合,也太匪夷所思了。

  难道是同一个仆人?

  简无良还没说什么,言似卿翻看了下文书,再看了下所谓野兽的咬痕。

  “啮齿咬痕是真的,被啃食皮肉也是真的,确实是野兽所为。”

  李鱼点点头:“我们也这么想,但验尸后发现若是野兽袭击而亡,无非咽喉被咬破窒息而死,那死者的五官死相应该是眼中充血点丝,面部皮肤瘀血发绀、肿胀,不该像现在这么平和正常,倒像是死后抛尸被啃咬。”

  言似卿:“而且这文书很干净,一点血迹都没沾染,倒像是人跟行囊分开处置。”

  野兽不会区分物件价值,也不知财物珍贵,它们只在意血肉食物,若是袭击啃食,那血肉必然混乱。

  不至于只有文书干净无比,滴血不染。

  所以就是人为。

  对方是故意作案,而且故意把人扔在那琵琶野林,甚至可能连文书都是故意留下的。

  这就是挑衅了,挑衅大理寺。

  “要去查吗?我一起?”

  简无良:“......”

  他想拒绝,但实在耐不住渴望。

  “万一有危险.....”

  言似卿轻笑:“还在长安之境,如果有危险,那就太可怕了。”

  倒也是。

  但简无良还是缜密的,一行人乔装打扮,秘密出行。

  很快到了死者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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