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各一方 人的心居然可以疼成这样……
詹阳王府留下来的几个奴仆一同料理了太妃的后事, 孔征厚道,待萧潭守完三十六日丧期后,才真正传达了朝廷削藩的旨意。
私德有亏, 收回封地, 贬为庶人。
司空珉背后是武阳侯,萧潭在宴会那晚做的事,有司空珉这个人证在, 孔征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不管殿下当时是有什么苦衷, 在宴会上夺人姬妾的罪名都无从开脱。此外,郡府有人递了匿名书信,告发殿下曾插手过平南郡的官吏更替之事,不过殿下请放心, 此事待下官查仔细后,会给殿下一个交代。”孔征自认已足够公道。
萧潭睫影沉沉, 整个人形如枯木, 听完孔征的话之后,微陷的眼窝仍是空寂一片。
如今人为刀俎,他过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被添油加醋, 成为又一条削藩罪名。
他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落到如今田地,萧潭反倒还有一丝侥幸,幸亏没有娶成凌之嫣,不然现在岂不是连累了她。
他总算明白为何当初求陛下赐婚的上书没有结果,他马上就要变成一介草民了, 不值得陛下浪费时间。
“孔大人不必费心了,左右我已是待宰羔羊,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 对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萧潭声音沙沙,对孔征嘲弄道。
孔征听他意志消沉,似乎没有任何念想了,不由得定睛觑他,琢磨着有些话到底该不该说。
萧潭如今是束手就擒了,但这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呢?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孔征在官场游走多年,见过朝堂内外太多起起落落,知道世事无绝对,能绝地反击的大有人在。他也知道,陛下眼下只是削藩,为了防止激起其他藩王的联合反抗,陛下是不会对萧潭赶尽杀绝的。
萧潭心有不甘,假以时日,势必要寻求东山再起的机会。孔征想到这一点,自然思及更长远的事。
孔征叹了口气,主动宽慰起萧潭:“下官虽然没怎么跟殿下打过交道,可是下官却知道,詹阳王殿下与其他藩王不同,殿下您是有志向的。”
萧潭仍是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想不到孔大人竟然这么快就弄明白了我是什么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孔征不动声色:“此次削藩,朝廷拿殿下开刀,也是为了威慑其他藩王,这恰恰肯定了殿下的威望。”
萧潭听到威望二字,只觉孔征是在挖苦他,不禁挑了挑眉:“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糊涂了。”
孔征垂首道:“殿下久居封地,对朝中之事有所不知,这两年陛下龙体有恙,武阳侯正渐渐把持朝政。”
萧潭听到武阳侯便冷哼一声,难怪司空珉在平南郡愈发狂妄,原来事出有因。
孔征轻叹着继续道:“武阳侯排除异己,撺掇陛下打压朝中的皇亲国戚,但昭王爷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已经悄悄予以反击了。”
萧潭心里一动:昭王叔?
“殿下身为萧氏子孙,昭王爷不会放任殿下一败涂地的。”
萧潭侧目望去。
见萧潭感兴趣,孔征笑了笑,随即开诚布公道:“如今昭王爷经略西境战事,严将军奉命在西境与姜约国对峙,西境可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此时从军,想必大有作为。”
萧潭断然拒绝:“我不会去西境的。”
他知道孔征是好意,可是那种兵戈之地,九死一生,他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留在潇湘城至少还能有一个念想。他接下来是无法与司空珉抗衡了,可是他也没想过要落荒而逃,为了凌之嫣,他不能离开。
萧潭的回答在孔征意料之中,他拱手客气道:“下官也只是提议而已,去或不去,决定权在殿下手上。”
孔征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潭听来却觉刺耳,孔征似乎很有把握,他最后一定会改变主意?
萧潭还有诸多疑问,孔征却行礼告辞了。
不过,孔征临走前还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殿下打算留在潇湘城,可是潇湘城容得下殿下吗?”
孔征离去后,萧潭呆立良久,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有支离破碎之意。
凌之嫣上次骂得没错,他除了有詹阳王的身份,其他什么也不是。现在好了,大势已去,连藩王身份也没有了,彻底被司空珉打败了。这样的他,就算厚着脸皮留在潇湘城又能给得了凌之嫣什么?
可是,他只会打猎和游山玩水,即便去了西境也不见得就会有作为……
黄昏落尽时,身后有人开口唤他,萧潭才再度回过神来。
是刘寅来看他了,竹影这次也跟着一起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萧潭从前总隐隐察觉竹影对自己颇有微词,想不到如今他沦为庶人了,竹影居然还能雪中送炭。
刘寅一来便忍不住禀报要事:“殿下,竹影今日去了凌家一趟,听说司空珉前几天已派媒人去提亲了。”
竹影在一旁轻轻点头,面带遗憾。
萧潭的肩猛地一颤,双眸也跟着黯淡了许多。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这些日子只能暗中打听凌之嫣那边的事,知道凌微澜夫妇已经从海疆平安回来了,凌之嫣在那不久也回凌家去了。
他给凌家带来的风浪应该算是平息了,可是接下来的事却更让人不安,他也无能为力了。
竹影留意到萧潭的神情,默默将食盒放在了案上,她此前从未曾想过,自己竟有一日会觉得萧潭可怜。
萧潭偏转过脸,避开二人的目光,几乎是呼着寒气在问:“凌家答应婚事了吗?”
刘寅摇头宽慰萧潭:“还没有。”
萧潭听罢,眸色晦暗不明,他知道凌之嫣在犹豫,有一念之间,他真的好想冲动地再翻墙去凌家一趟,带着凌之嫣一起离开。
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打消了,凌之嫣才刚刚过得安稳一些,他不能再做对她不利她的事了。更何况,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萧潭了,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
刘寅又讪讪地嘀咕道:“郡府有好事者给凌大人通风报信了,说司空珉家中有个怀孕的姬妾,凌大人知道后动怒了……”
萧潭眉头紧锁,那晚参加王府宴会的人都知道司空珉身边带着一位怀孕的姬妾,可外人不知道那就是凌之嫣。
好事者这样一提醒,凌之嫣为了不让她父亲误会司空珉,大概只能坦白那个所谓的姬妾就是她自己了。
她怀着孩子,根本耽搁不了多久,只要凌家对婚事点头,司空珉很快便能娶她过门了。
萧潭的沉叹声自肺腑破出,为今之计,好像只有杀了司空珉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刘寅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在一旁苦思半晌,最后想出个馊主意:“殿下舍不得凌姑娘,干脆带她远走高飞吧。”
刘寅的话一出口,便被竹影狠狠瞪了一眼。
萧潭两道眉峰重重压了下来,思绪翻涌:“我也想,可是我现在今非昔比了,司空珉要对付我易如反掌,我能带嫣儿去哪里?让她跟着我颠沛流离吗?”
即便有办法,他也不敢断定凌之嫣会愿意跟他走。
入夜后,萧潭倚着桌脚一夜无眠,孔征白天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留给他的选择不多,真要在潇湘城当个籍籍无名的庶人吗?司空珉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王府如今很多屋子空着,夜风都透着颓败。奴仆动手洗劫王府的那晚,他最在意的那顶灯笼落下来被踩坏了。那像是一个征兆,有藩王身份的时候,他都守不住凌之嫣,更何谈被削藩之后?
他还记得从前和凌之嫣在船上幽会时说的玩笑话,那时她问他——是愿意当詹阳王殿下,还是愿意当个行走于山林的猎人?
当时他跟她说,若是真的被削藩了,他就上山当猎人。他还说,想让她去给他送些吃的……
那样的甜蜜,如今只能在回忆里出现。
熹微晨光浸透了窗纸,萧潭的眼眶睁得酸涩,眸底残留着暗夜时分的心绪起伏。
天亮后,强烈的不甘心未曾消退半分,萧潭候在馆驿外,心意已决。
孔征开门见他赶来,悠悠道:“下官就知道殿下是有志向的。”
萧潭淡然道:“还请孔大人稍作安排,可别让我一到西境就白白送命。”
孔征笑容舒朗:“下官多年来在朝堂上独来独往,若是对人包藏祸心,岂能活到现在?”
***
萧潭临行前需要处理的事并不多,给太妃上了一炷香,将王府园子里养的梅花鹿放回青藤山,再然后,将游荷园的钥匙交给了刘寅保管。
没几个人知道游荷园是他的私邸,应该不会被查封。
“如果哪天收到我的死讯,这钥匙交给谁,你清楚吧?”他问刘寅。
萧潭没法念出凌之嫣的名字,即便如此,想到她的时候胸膛里还是犹如利刃搅动。等她知道他离开潇湘城去了西境,会挂念他的生死吗?
刘寅眼眶湿润,点过头又摇头:“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但愿会平安吧。叶忠说要随他一同从军,被萧潭谢绝了,他已是戴罪之身,怎能再让旁人牵扯进来。
交代完这些事,萧潭戴上斗笠遮面,绕道去了感华寺。今日凌家一家四口会去寺里上香,他只想远远看一眼就好。
感华寺人烟如旧,看不出世事变迁,依然有人聚众闲话。
萧潭低头听一旁谈论着——
“凌家近来双喜临门,难怪这么大阵仗。”
“何止双喜呀,凌大人从海疆回来,凌公子从太学结业,还入了大理寺,加上凌姑娘的婚事,说三喜也是有的。”
“这么说,凌姑娘的婚事已定下了?”
“可不是嘛,多的是想攀附凌家的人,听说凌大人最终选了司空珉当小婿。”
……
凌之嫣毕竟怀着司空珉的孩子,她没办法选择其他人,凌微澜最终答应了司空珉的求亲,应该是她已经坦白了吧。
看热闹的行人为凌家人让开一条道,萧潭避让到角落处,趁着周围人昂首顾盼,悄悄抬眉。
凌之嫣今日穿着一件他见过的衣裳,萧潭一眼就瞧见她了。从前她穿着那身衣裳跟他一起去过青藤山,那日发生好多事,萧潭全都记着。
凌微澜夫妇走在前面,从容肃然。
凌之嫣紧紧跟在凌之贤身后,侧影让人心碎,许是听到了周遭的话语,一路不曾抬头。
她回到凌家,不知可曾留意到后院里那一溜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若是看到,她会知道他受伤刚回来时曾经去那里试图找到她,看到他的血迹,她会心疼吗?
凌之贤清风霁月,偶遇旁人攀谈便驻足回话,远远望去,谦和中不掩锋芒,来日在朝堂上大概是另一个孔征吧。
萧潭眼前渐渐模糊,等他到了西境,这儿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如果不幸死在疆场,那今天就是最后一次看到凌之嫣。
秋高气爽,别人都有大好光阴,独他没有。
凌家人进了寺内,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热闹也逐渐散去,萧潭合眼转过身,艰难地挪脚离开。
等凌之嫣听说他从军的消息,会不会以为他放弃了她?
以后他不在潇湘城了,司空珉不再有对手,会不会为着从前的事拿凌之嫣出气?凌之嫣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萧潭刚走出三四步便觉走不动了,人的心居然可以疼成这样,这是一场梦就好了,噩梦醒来,让他回到跟凌之嫣在青藤山赏花那天……
不知凌之嫣要过多久才能想通,他现在离开,是为了以后还能回来。纵有万般不舍,可是不能回头了。
***
三日后,萧潭抵达西境,守将严逐和漫天的风沙一齐迎接了他。
自从姜约国的骑兵截杀了大梁的商队,两国对峙已有七个月之久,大梁许久不在西境用兵,最初派来的军队花了数月才弄清边境的地形,加上粮草供应不足,战事便一直拖延到现在。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姜约国归附。”严逐向萧潭解释当前的局面,“这事原本也不算难办,可是姜约国也有内乱,去年他们国内一分为二,南北各自为政,南边那一方想跟我们讲和,北边那一方偏阻挠不让,他们僵持不下,我们也不好轻率用兵,担心他们两边哪天一起对付我们。”
萧潭知道,严逐之所以对他这般客气,都是看在昭王爷的面子上,他初来乍到,又没带过兵,根本出不上什么力。严逐让他领了一队哨兵,专门负责打探敌情。
戍边的日子没有萧潭来之前想得艰辛,心已是迟钝和麻木的,孤寂和苦寒他都可以承受,即使是旁人叫苦的差事,他也体会不到。
朔风如刀,太阳落山后,营帐内比白天冷了许多,手掌很快生出冻疮,疮口合了又裂,像旷野枯地上干涸的河沟。
让母妃看见,一定很难过吧。
冬去春来,跟姜约国小打小闹几次,有时是敌军坚守不出,有时是自己人准备不足,贻误战机。
焦急无用,双方似乎都有足够的耐心耗下去,萧潭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心平气静过。
算一算月份,凌之嫣现在应该生下孩子了吧,不知是男是女。萧潭默念,老天保佑,那个孩子千万不要长得像司空珉,像凌之嫣一个人就行了。
第二年秋,姜约国南北再度统一,北方首领占了上风,集结兵力反击大梁。敌军来势汹汹,严逐下令撤退三十里,待对方的主力孤军深入,事先埋伏好的大梁军队迎头痛击,两日内收复失地,斩杀敌军将领。
战果传到京城却变了味,朝中有人揪住严逐后退三十里的事不放,指责他有辱大梁将士的威风,理应问罪。
打了胜仗的严逐没能等来奖赏,反而被朝廷新派来的大将冯继替换了。姜约国趁冯继新来,不断骚扰边境,萧潭此时已领兵作战,见敌军耀武扬威,只得继续坚守西境。
又一年,姜约国补充了兵力,在冯继巡防时将其围困,萧潭带兵救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冯继的死不知又在朝中闹出什么风波,此后几个月,粮草运送得越来越慢,眼看又要断粮,萧潭打定主意出击。
只要能攻下离他们最近的这座敌军城池,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还能与原有的城寨互为仰仗。萧潭原先当哨兵时多次从此处路过,因而印象深刻。
萧潭星夜领兵来袭,还未靠近就发现对方已经加强了防备。
踌躇之时,他听见远处的马蹄飒沓,趴在地上判断了人数和距离后,忽而心生一计。
来的是姜约国一支补充兵力,萧潭下令埋伏在中途,让士卒以弓箭作战。
也该萧潭时来运转,姜约国的补充兵力刚经过,天上便风沙大作,数百只弓箭齐发时,敌军的呼叫声和战斗声都被风沙淹没。
一场伏击悄无声息地结束,没有惊动守城的主力军。萧潭又让自己的人扒下地上那群姜约国死尸的军装,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他们刚才的路线继续出发。
他在城池下叫门,没有等待太久,那扇重兵都难以攻破的城门,竟轰然对他敞开了。
而这时,已经是他在西境度过的第四个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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