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最后, 是秦王答应了不再称唤“灵鹿”这个小字,顾峪才离开秦王府的。
回到顾家,姜姮早就歇下, 睡得正熟, 完全没有察觉男人在她身旁起身离开又归来。
顾峪躺在榻上,静静望着枕边人。
鹿被佛家奉为灵兽瑞兽,有鹿菩萨者,角白如雪,其身九色,慈悲救度,教化众生。
灵鹿,好生慈悲的名字,好生贴合女郎性情。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字, 就这般觉得。
而今他才知,明明姜姮才更配“灵鹿”二字, 唯有她配。
只不过,她的生身父母不曾将这美好慈悲的寄望赋予她。
所幸, 阴差阳错,他没有娶错人。
顾峪伸臂, 欲将人揽进怀中,偏在此时, 女郎翻了个身,习惯性朝向里侧, 背对着顾峪。
顾峪去扒她的肩膀,要将人掰回来朝向自己。
姜姮睡得正香甜呢,不耐烦地哼哼了声,闭着眼睛去打顾峪的手, 让他别捣乱自己,还故意又往里侧挪了挪身子,避开男人更远。
两人同寝共被,女郎避得远,将男人的被子都卷了过去。
顾峪扯了扯被角,女郎只当他又想将她扯回去,不悦地哼了声,连他手中仅剩的被角也夺了过去,抱在怀中偎了偎,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顾峪拧眉望她一会儿,翻身压了过去。
······
顾峪规划的十二日并不走马观花地去很多地方,就是从神都至西京的这一路,走走停停,歇歇磨磨,赏景游春也不累人。
至宜阳渡,河水泱泱,两岸繁花似锦,山野烂漫,是神都春景最盛的渡口,河面上已有许多赏景小船。
顾峪租了条两层楼那么高的画舫。
画舫一入河面,顿时像一颗硕大的月亮,其余的小船都像星星一般,情愿不情愿地,都得为它让开道路。
画舫上除了掌舵人,就只有姜姮和顾峪二人。
姜姮本来也想赁一条小船,还能近距离地玩玩水看看花,是顾峪非要大画舫,说什么高处有高处的风景,此刻站在舫首的甲板,凭栏而望,周遭小舟川流如星,时有人抬头仰望,她和画舫也成了旁人眼里的风景。
她可以俯瞰阔大的水面,两岸山花亦成堆成簇往她眼睛里扎。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宜阳渡,四年前那回,她与阿兄私逃,就是走的宜阳渡。
那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但要比今日冷得多。
那一年的上巳明明已是春暖花开,谁知过了几日又骤然倒春寒,下起了桃花雪。
彼时,阿兄就是在这里被兄长们重伤落水,她跳入水中相救,也冻了个半死。
姜姮倚栏而坐,屈起一臂支在栏杆上,手托腮,望着水面发呆,忽而眼前冒出一丛山花,五光十色,万紫千红,明艳娇媚。
姜姮愣了下,伸手去接,下意识脱口而出,含笑唤了声:“阿兄。”
仰头,看见男人沉着脸,手中的花也撤了回去。
姜姮要接那花的手也缩了回去,望望男人,没有解释,复转过身去望水面,不再看顾峪。
才转过身来,就见一丛花自身旁掠过,在她的目光里坠下画舫,啪的打在水面,四散开来,随着水流涌动。
她身旁隐约还有山花的香味。
“贵人,不小心丢了么?还要花么?”
有女郎撑船载花,仰头叫卖。
姜姮冲她摆手,不要的意思。
“你为何还没有忘了他?”身后是顾峪满载着情绪的质问。
他们是在甲板上,光天化日,姜姮不想和他争吵,却也知男人发脾气是什么模样,为免他一拳把画舫的栏杆砸断,想了想,说道:“那一船的花,你去替我买来。”
她仍是凭栏坐着,男人长身挺立,垂下来的目光愈显沉重威严,压在女郎纤薄的身躯上。
“不肯算了。”
姜姮嗔了一句,再次转过身背对他。
片刻后,她察觉顾峪走了,不一会儿,那卖花的女郎撑船朝画舫靠近,再离开时,船上的花都不见了。
很快,身后又有山花的香气袭来,比方才更浓烈,更清新,好像整座开满花的山就在身后。
姜姮转头,看见顾峪提着两个箩筐,每个箩筐的直径足有顾峪一臂之长,装满了五彩斑斓的花,一丝绿色的叶子都瞧不见。
他脸色还是黑沉沉的,好在山花娇媚,照映得男人也没有那般可怖了。
“给我一支。”她伸手。
顾峪两臂提着箩筐,都递了过来,要她自己挑。
姜姮却不挑,仍是摊着手掌,“我要你给我一支。”
顾峪便放下箩筐,目光在花上一番梭巡,看似随手抽取出一支,实则已将两筐的花看了一个遍,取出来的,是他自己看着最好看的。
他递向女郎,姜姮却在这时把摊开的手掌收了回去。
她转过头,微微偏着脑袋,递给她一边没有簪戴花钿的发髻,示意他给自己簪在发上。
顾峪还不至于笨到不解女郎何意,眉梢动了动,把花簪了上去,而后便揽着她腰把人从座上提起,按进怀中。
“你为何总是想他?”他抱着她,却是沉着眼眸,兴师问罪。
姜姮也觉方才失言,解释道:“我没有总是,只是,触景生情,想了一下而已。”
“就想了一下?”
“嗯,就一下。”
女郎低着头,声音也轻,已有认错的意思。
她到底没有像以前一样,想了就想了,做了就做了,一句解释都不给他,她在和他解释,也在认错。
顾峪托她下巴,让她抬头看自己,提着她腰向上,让她能再仰仰头就能够到自己。
他的下巴微微压低,像她方才偏头把一侧的发髻递给他一般,他的唇低了下来。
“一下也不行。”他说,见女郎好似没明白他的意思,又往上提了提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姮推了推他,推不过,只好说:“我们去厢室。”
虽然他们的画舫高过一众小船,只要不站在栏杆处,没人瞧得见他们在做什么,姜姮还是不好意思在日光之下做那种亲密之事。
好在,顾峪没有强迫她非要在这里,顺从地由着她牵着手,去了厢室。
可她没料到的是,去了厢室,就没那么容易再出去了。
“大白天的,你……”
隔着厢室的琉璃窗芦苇帘,能看见山花烂漫,影影绰绰。
帘子轻飘飘的,在晃动着,时而晃得紧,时而晃得慢。
“是你自己带我来的。”男人理直气壮地说着。
帘子忽而一阵剧烈摇晃,伴着女郎极力压制还是没能压住的阵阵嘤咛。
簪在女郎发上的山花早已禁不住晃动,掉落在榻上,又被碾碎,粉红色的花汁花瓣被她沾在身上,沾得到处都是,前胸后背,腰腹肱股。
顾峪身上也有,是自她身上沾过去的。
她不是触景生情想了一下旁的男人么?
他要她以后来到这里,触景生情,就想到今日,想到今日他对她做的事。
这一整日就荒废在画舫上了。
姜姮半夜醒来,觉得浑身又软又酸,尤其腰和腿,从骨头到皮肉都酸胀得不行,且身下黏腻腻的。
姜姮想,定是顾峪没叫人换被褥,他那般汹涌旺盛的精力都用在了她身上,如何能不黏腻?
“你起来,叫人把被褥换了。”姜姮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把手伸过去,掐了掐男人手臂。
顾峪立即就醒了,一面说着“换过了”,一面吸了吸鼻子,心下已警觉,“哪里来的血腥味?”
血腥味?
姜姮怔了下,探手摸了摸黏腻之处,莫非是她……
顾峪已下榻掌灯,看见女郎手上的血,又看看她身下一片殷红,竟然一时傻了眼。
“啪!”他懊恼地朝自己额头重重拍下一掌,抄起女郎干净的小衣按在她那里止血,大声道:“靠岸,找大夫!”
“是不是我太重了,是不是给你弄伤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他用外伤止血的法子重重压着那里,又急声催促:“快些!”
姜姮看着男人紧张的神色,也有些发懵,不知是他果真弄伤了自己,还是……
她听闻,如果怀了身孕行房,很容易弄出血,落掉胎儿。
莫非,她有了身孕而不自知?
“都怪你,次次那么用力,那么贪心,那么久……”
若真是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叫顾峪这般给弄掉了,姜姮也气恼地掐他手臂。
······
“大夫,她的伤……”
顾峪依旧以为是他力道太重弄出来的伤口,正要说个清楚好让大夫对症下药,姜姮捏了捏他手臂,抢了他的话,“大夫,我是不是有了身孕,还能保住么?”
顾峪抱着她回驿店的这一路,姜姮已清楚那不是伤口,大概率是小产出血。
大夫听罢两人的话,又看顾峪皱眉焦灼模样,再看女郎亦有些忧虑,也是惊愕不已,疑心自己诊错了,一时竟不敢说话,反复号脉,尤不敢确定,小心问姜姮道:“你是第一次来月事?”
何以如此大惊小怪,连寻常月事还是小产出血都辨不清楚?
姜姮一怔。
她确实太久没来月事了,都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
腰酸腿胀,可不就是她寻常来月事的反应?
姜姮尴尬地垂下头,赶忙收回手臂,整个人缩进被窝里,示意顾峪送客。
“她身子如何?”顾峪送大夫到门外,认真询问道。
“贵人不用担心,令夫人气血充足,经络通畅,这才来得有些多,不是坏事,至于腰酸腿胀……好好休息几日就能好了。”
顾峪却不想姜姮受这份罪,以为她腰酸腿胀还是身子骨弱的表现,问道:“腰酸腿胀不能治么?”
大夫面色一讪,摇摇头,怕顾峪觉得他医术不精治不了,赶忙解释道:“腰酸腿胀不是病,大约是累的了。”
顾峪目光一滞,终于恍然有所悟,摆手挥退大夫。
回到房内,姜姮还拿被子蒙着头,羞臊得没脸见人。
早知道是来了月事,她就不让顾峪请大夫了,闹了场笑话。
顾峪却不觉得这是笑话,面色依旧严肃,在榻前坐了会儿,盯她半晌,忽然问:“这么说,你是不是很快就能有孕?”
按理说,只要月·事正常,房·事正常,男人正常,要孩子应当没那么难,只是,顾峪他……从前她有问题,还不显得顾峪怎样,如今她的问题彻底没了,单露出顾峪不能生……
姜姮一番思量,摇摇头:“也不一定。”
“为何不一定?”顾峪神色认真,似是真的在思量生子一事。
“总之就是不一定,你不要着急嘛……”
她自被窝里探出手,抓着他的手背,又似安慰又似开导。
顾峪唇角动了动,依旧没有道出实情,“好,我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