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裴彧睁开眼睛, 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眼窝清浅,如同翦水秋波, 一闪一闪地,望着他。
裴彧好奇那女人是谁, 拔腿就追。谁知, 越追, 那双明眸离他越远,遥遥相隔一段距离,注视着他。
她说, 再见,珍重。
裴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梦里的惶恐犹然在心中, 他捂住咚咚乱跳的心口, 咽下口中铁锈般的干涩, 张口就问:“许银翘, 她人呢?”
许银翘自然是跑了,跑得远远的, 连一丝踪迹都没有留下。
问起韩因, 问起白芷, 双方俱是摇头,一副神色坦荡的样子。
“公主去哪里, 有她自己的主意, 在下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 四殿下如此逼迫,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姑娘?她老早就走啦,去哪里了?噢,她说, 要去有山,有河,有海的地方……”
裴彧心中暗骂,屁话,有河的地方就没有海,这小丫头嫁了人,也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话都记不清楚。要不是念及她是许银翘力保救下的人,哼哼,他才不会这么宽容。
至于韩因……反骨一身,不提也罢!
裴彧大手一挥,斥退二人,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
生闷气。
本来,主人翁终于醒来,乃是一件大好事,但是,近日来,府内的气氛怪怪的,气压很低。
最大的改变,就是四皇子闭门不出,不见人了。
所有指令都由心腹祝峤从书房秘传而出,除了韩因和白芷,旁人求见,四皇子都拒而不见。据说,何大小姐何芳莳在裴彧的书房外静立了半个时辰,裴彧都没有应答,还是祝峤于心不忍,将何大小姐劝了回去。何芳莳离开的时候,泪眼滂沱。
于无人知晓处,有两路兵马从四皇子府里暗中出发,一队经由京城沿河向南,一队直刺大漠往北。所挑选的,都是精锐兵士,好像要去捉拿什么人。
随后,书房中就再也没了动静。
如此一日两日,众人还能忍受,半月以后,终于有人坐不住,将李老大夫请到府中。
“四皇子犯的,乃是心病。”李老大夫拈着山羊胡须,老神在在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那系上铃铛之人自己回来,或者殿下自己想通,否则,就算请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
“难道我们就这么熬着?”有人不服气地问。
李老大夫蒲扇大的巴掌一下拍在那人后脑勺上:“是,就得熬。”
门扉紧闭的书房内,裴彧身前是堆叠如山的邸报,上面记载了自太子倒台以来,各方势力的反应。裴彧一目十行看下去,不时拿起小笔,在邸报上圈点勾画,内心有了了一张渐渐成型的蓝图。
只是,要实现他的蓝图,还有一个关键的环节,一直缺失。
裴彧的目光抬起,落到书桌旁的女子衣物上。
他随手抓起一件,柔软的绸缎蹭过口鼻,鼻尖传来熟悉的清甜。很美味,许银翘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身体自带的药香。几分清冷,几分苦涩,但在裴彧心头,这味道令人甘之如饴。
他闭上眼,眼睫轻颤,似乎许银翘还在他面前。
她的眼神一时哀怨,一时又陷满了浓浓的温柔之色,似乎就要伸出手,触碰裴彧身上的伤口。
但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他,就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裴彧睁开眼睛,室内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切都只是虚妄的假象。
他觉得自己一定已经疯了。母亲遗传下来幻想的疯症,此时如同附骨之疽般在他的内心悄然生长,侵入他的大脑,改变他的思想,直到和灵魂交融,再也分不开。
他和他的痴念。
裴彧静静地闻了一会,神色间隐约带上几分癫狂,他将许银翘的小衣塞到被衾之中,再次走回桌前。
他心头的想法冷酷起来:她不是要逃么?如果他成为了天下的主人,调动官府的力量,仔细搜罗……难道,许银翘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
是年五月,四皇子裴彧率兵奉诏进京。
帝大喜,不顾风疾,御前召见。
“父皇,这传位诏书……”裴彧站在下首,皇帝安坐于在金銮殿上一两个台阶,但裴彧的气势丝毫不落于下风。
“怎么,吾儿有什么想法?”皇帝笑吟吟的,语气轻松。
皇帝抬头,却看到自己儿子的神色诡异。裴彧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父皇是铁了心,禅位于三哥,这个只管风花雪月,毫无才能的三殿下。”
“老四,你什么意思?”
裴彧锋芒毕露,皇帝不遑多让。
皇帝看着裴彧身上愈加蓬勃的锐气,那是只属于少年人所有的,不顾一切的明锐。心中如乱鼓擂动,皇帝感受到,自己衰老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他已经不能比拟年少的儿子了。
“来人,把这个不孝子押下去!”
皇帝语中,蕴含隐隐的雷霆之色。
然而,想象中一呼百应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皇帝立刻反应过来,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皱纹满布的手,紧紧捏住了御座上的龙头,爆出青筋,爆喝道:“裴彧,你想要谋逆吗?”
裴彧看着圣旨,勾唇一笑,将明黄的圣旨扔到地上,好像随手丢弃一个轻飘飘的垃圾似的:“父皇,三哥不济,彼可取而代之矣!”
裴彧踏步上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野心。每踏进一步,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好像重重击打在皇帝心上。
“父皇,您老啦,昏庸了,早就该退位让贤啦。”裴彧说话不紧不迫,慢条斯理,“您看,太子昏庸,三子无才,四子谋逆,后宫虽充盈,十几年间,却无一子成功诞下。教子无方,御内无才,被奸人蒙蔽。父皇,您的眼神已经不好了,不是吗,不然,您为什么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我身上穿着的铠甲呢?”
裴彧撕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外袍,露出穿着锁子金甲的身体。
“你……你是有备而来!”皇帝老树皮般手指,指了半天,口中喷薄
“稍安勿躁啊,父皇。”裴彧一把把老皇帝按回了龙椅,“我这里有另一份圣旨,劳烦您盖个章?”
说着,裴彧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明黄的软缎,摊开放在皇帝面前。
“岂有此理!”皇帝一下子将圣旨抖落下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裴彧,你不忠不孝,上天会谴责你的!”
裴彧笑了,将新圣旨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父皇,您会求我将圣旨给你的。您恐怕不知道,禁军已经瘫痪,此时,我的人正在三皇子府中,废太子府中,与皇后宫中。哦,你问我想干什么呀?不如我们打一个赌,更漏走到这个数时,此三人之中,就会有一人被砍去手指头,过一刻您再不签,又有一人被砍去手指头。若有人十根手指先被砍没,那么,下一个砍的,可就是头了。”
“裴彧,你别用这些微末的伎俩蒙混朕的耳目!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全天下的皇帝,全天下的将领,百姓,士兵,都听朕的差遣。你以为以你西北那部分兵马,就可以抵挡回京护卫的兵队了吗?”
裴彧淡然一笑:“父皇,裴彧虽然不才,但控制京城十二个时辰,还是能做到的。若是届时真有大兵过境,您的亲亲老婆和亲亲儿子,可都全死绝啦。那时候,我和您大不了鱼死网破,您说,如何呢?”
皇帝一张白皙的玉面已经全然涨红,刚要出生,裴彧却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知怎么的,皇帝竟然真的收住了话。
“瞧瞧,第一根手指,来了。”裴彧神色间含着一抹玩味。
很快,金銮殿的大门被人打开,有人捧着金盘上前,金盘之上,躺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手指纤细,尖尖的指甲上涂着丹蔻,一看,就是个女人的手指。
皇帝眯起眼睛,上前几步,手指上佩戴的玛瑙闪着光,分外耀眼。
那玛瑙,正是他赐给皇后的!
皇帝喉咙中发出几声呜咽,刹那间,半边身子僵住不能动弹。风症再次发作,原本清秀的脸庞,半边脸不能动,另半边脸闪过铁青血红的神色,神情可怖,看得人心惊胆战。
但裴彧却没有任何惧怯。
他慢悠悠开口:“父皇,还要继续么?”
皇帝猛地转过头:“圣旨在哪里!”
“这才对嘛,父皇。”裴彧从善如流地拿出圣旨,皇帝拖着半边残废的身子,几乎是爬上御座,“咔哒”一下,御座中的机关被打开,皇帝的手颤颤巍巍拿出国玺,往圣旨上头一盖。
“滚,滚!”皇帝爬在地上,呜咽怒号,好像一只被困的黄狮子。
裴彧却展开圣旨,一五一十地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从来帝王之理政,圣躬而天下伏……朕之四子裴彧,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当传位于皇四子。……裴彧之母灵蕙,年少灵秀,聪敏慧心,为朕诞下嗣子,特封为纯皇后,设陵以供……”
“等等!”皇帝喝断圣旨,“你让朕印了什么!”
裴彧这才展开整幅圣旨:“父皇,你果然眼神不好了,这圣旨的下半阙,您怎么没瞧见啊。”
皇帝定睛细看,果然,见到了收藏起来的下半幅圣旨。上头白纸清清白白写着,封裴彧之母为皇后,但不入帝陵。
“你果然是你母亲生的孽种!”皇帝这下,终于咬牙切齿,“你是为了她报仇来的,是不是?”
裴彧的声音很冷静:“父皇,一半一半吧。若是您之前没有干下那些事情,就不会有此情此景,父子反目对峙的景象了。凡果必有因,父皇十几年前种下的因到今天结成了苦果,裴彧不知道,父皇可曾有一丝悔意?”
“所以,你还是怨……你怨朕薄待你的母亲,是不是?”
皇帝提起灵蕙,声音中多了几丝怅惘。
“看来父皇还忘了另一个人。”裴彧顿了顿,“您赐给我的,妻子。”
皇帝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才从脑子里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她?这人不是早死了么?”
裴彧听到帝王如此无情,声音渐冷:“您以为赐出一对怨偶,却不知,是她改变了我。她让我知道,何为真情,何为爱——这些从我冷漠的父亲和疯癫的母亲身上学不到的东西。父亲,你一定想不到吧,您的儿子为了一个‘低贱’的药女动了心,恰如您年少之时一样。”
裴彧说着,施施然走到龙椅旁,双腿一跨,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不过,父皇,我们终究是不同的,您可以为了皇位绝情,我却不能。您放心,我的皇后之位,在找到她之前,都将一直空悬。”
裴彧满意地见到自己的话起了效果,皇帝的面色更加扭曲。
“你……你,裴彧,你!”
怒火攻心,老皇帝一个体力不支,终于倒了下去。
*
旧帝禅位,新帝登基,登基的,不是从前的东宫太子,也不是大臣们一致看好的三皇子,而是从来就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裴彧。
朝中有大臣对禅位的结果有疑虑,但被裴彧的雷霆手段震慑,不敢发声。
裴彧暂时坐稳了皇位。
然而,京城暗潮汹涌,裴彧知道,能安然在金銮殿待下去,绝非易事。朝中动荡,时局变换,他有好多事情需要解决。矛盾千头万绪,裴彧日日处理风波,终于在登基后的三个月,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经过时光的洗刷,许银翘衣物上的味道已经淡得闻不出了,但裴彧还是将旧衣搁置在床头,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长桌上放着一个纸团。
纸团是从南下那一路暗哨那里传过来的。
飞鸽传书,意味着,他们找到了许银翘的蛛丝马迹。
裴彧定定地看着那一卷纸团。
经年累月的思念,早就让他内心成了一潭看不见的汪洋,里头潜藏的情感,只有裴彧本人知道,有多么深厚。
深厚得能够把一个人吞噬。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纸团,心中甚至有些胆怯。
裴彧深吸一口气,拿起纸团,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慢慢拨开褶皱,露出里头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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