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姐,醒醒。”琉璃陷入一片混沌,头痛欲裂,用力睁开眼,看到面前的刘妈正望着她。
猛的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幸好,还在。
抬起头看着刘妈,充满疑窦。
“后院出事了,李大人在一间客房,暴毙了。眼下李府已被刑部封了,要挨个问话。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要问到咱们了。”
刘妈看到琉璃的眼蓦的睁大,似是被吓到一般。
向前走了一步到她面前:“小姐适才因着天气酷热暑气难当晕倒了,在屋内歇息至这会儿,期间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小姐倒是不必怕会惹人生疑,咱们这间屋子外,李府的下人一直都在,且不止一人。”
“好。”琉璃起身与刘妈一起推门走了出去。
刑部的人正在与一位夫人讲话,看到琉璃出来便走了过来。
“我是刑部官卫,方便问小姐几句话吗?”
琉璃似是被吓到一般,环顾其他的人,而后怯怯的点头。
“小姐被带到屋内歇息,可曾走出去过?”
琉璃面露困惑:“一直未醒,是下人推醒了我与我说出事了。我……”
“可曾听到响动?”
琉璃摇摇头:“实在对不住,没有听到。”
“嗯……好。”官卫认真打量了琉璃,这内院自始至终有李府的人在把守,她又与下人在屋内不曾踏出一步。
再看她,此刻一双眼茫然四顾,似是受到了惊吓。于是让她去一旁站着,又问刘妈话。刘妈的说辞自是与琉璃一样,官卫问不出所以然。
只得让她们回房候着,待有了定论再放他们走。
前院的大人们相较于后院的夫人小姐,倒是冷静的多,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稳如泰山。
林戚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眼睛扫过二皇子承玺,此时他双手紧攥着,神色阴鸷,直直瞪着院中刑部的人。
审问却没有丝毫进展,刑部尚书关月额前的汗一滴一滴,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整个李府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承允的手在桌上轻拉林戚的衣袖,小声唤了声:“先生。”
林戚偏头,看到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六皇子有事?”
“是皇兄。”承允手指指了指身旁的三皇子承玉,他此刻正趴在桌上,悄无声息,似是睡着了。
林戚站起身伸手推了推他,他仍旧不动。
“兴许是暑气盛,三皇子身子不适,要郎中来把脉?”林戚看向二皇子,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毕竟他是二皇子。
承玺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而后继续瞪着院中刑部的人。
林戚起身朝刑部尚书关月摆摆手:“关大人,三皇子兴许是晕倒了。叫个郎中来把脉吧!”
关月下意识看了承玺一眼,而后点点头。
承允不知发生了什么,犹在担心他三哥的身子,轻声问林戚:“先生,皇兄不会有事吧?”
“有事倒是不至于,兴许就是暑气盛。今儿随我一同前来的静婉表妹,进门之时便晕倒了。长安城七月流火,不是玩笑。”
林戚口头安慰他,他多少觉得可惜。
承允在众多皇子中算是良善之人,一颗心宽宏的紧,适才他手摸到三皇子身上,已渗着凉气,此时怕是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而承允却丝毫不知。
郎中被关月带来,走到承玉面前跪了下去:“老夫为三皇子把脉。”
伸手去拉他手,承玉却顺着他的手劲从桌上滑了下来,倒在了地上!桌椅砰的响了一声,惹的所有人侧目。
再一看,露出的那半边脸,面色铁青,嘴角渗着血!分明是已西去!
承允看着躺在地上的承玉,震惊的忘记了说话。
承玺却先跳了起来,大声唤着:“关月!关月!”
再看关月,此刻已经傻眼了。
今日在李府,连出两条人命,一条,是兵部尚书,一条,是当今三皇子。
到底是官场里打滚的人,片刻恢复了平静,对郎中说道:“为三皇子把脉!看是否还有救!”
承允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林戚按住了,小声说道:“六皇子,这会儿您坐在这,郎中不够施展,不如随臣,去一旁候着?”
说完不等承允反应,将他从椅子上拉走,拉到人群之外,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对他说道:“自证清白。”
承允听到林戚的话,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三哥死在了自己和二哥中间,最先要审的就该是自己。丞相说的没错,此时最要紧的是「自证清白。」他还没想好说辞,成吾便带着圣上口谕来了:“传皇上口谕,二皇子、六皇子即刻回宫!”
当今圣上已经病成那样,仍耳聪目明,显然是要关起门来解决家事。目送着承允离开,他这会儿倒不似先前那样无措,腰板挺的笔直,步履不急不缓,这样看,倒是没白教他,成一些气候了。
承玉被宫里的人抬走了,所有人都回到座椅上坐下。林戚这桌死了两个,另两个被召回了宫,一个在查案,独剩他一人坐在那,颇有些冷清之感。
王隶轻声唤他:“丞相,不如,来这里挤一挤。”
他话音有些抖,想来是因着恐惧。
林戚摇头道了句多谢,便将身子转向院子坐着,看关月挨个传人问话。
关月看上去心不在焉,问几句便停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入了夜,院内支起灯笼,仍问不出所以然。李府的亲眷不干了,冲出来揪出关月要他给个交代。
林戚看着这人间闹剧,心道这泗水街风水是真不好,皇家看上的风水上宅有谁能住的劳?到头来还不是匆匆上了黄泉路。
这头闹的精彩,场面一度失控。关月终于熬不住,命人送折子将今日的问话结果呈给皇上,而后坐回到林戚身边等皇上发落。
林戚瞧他额上的汗没停过,便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关月接过帕子转头看着他,没来由问了一句:“丞相如何看?”
林戚摇了摇头:“看不懂。关大人想必比本官看的多一些?”
他话里有话,关月被问的一愣,转而摇摇头:“下官亦看不懂。”
关月自然看不懂。他盘算许久,不知今日这局究竟是谁做的?
究竟为哪般?按照先前说好的,二皇子今日偷偷给三皇子下迷药,而后令舞姬勾引三皇子。
那舞姬,不是寻常舞姬,是皇上落在民间的遗珠,若追查下去,皇家颜面挂不住,定会置三皇子的罪。
二皇子棋胜一招。三皇子若是报复,六皇子亦脱不了干系。再做个局,二皇子全身而退。
正在关月思量间,皇上的口谕来了,命诸位大人各自回府。颇有些避重就轻之意。
林戚坐的久了,身子有些僵,站起身跺跺脚,而后踱步到院外等琉璃。
此时夜色已深,泗水街挂起了两排灯笼,一眼望过去通红一片。偶有人从深宅大院中出来,走在这通红之中,犹如一个鬼影。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不必回头,自然是琉璃。
“轿子落在巷子口,走罢!”
琉璃跟在林戚身后,看着他的脊背。她一直看不懂林戚,今日更看不懂。
前些日子,昨日,今早出门前,王珏一句句教她,那些本事那些话今日一句都没派上用场,自己只是到了李府,睡了一觉,睡醒了,便回去了。然而这天却是变了的。
她看不懂。
跟在林戚身后上了轿,坐在他对面,一双眼透过轿内微弱的灯光灼灼望着他。
“想问便问。”
“我……”
“你什么?”
“表哥不是说要我勾/引李显,而后……”
“逗你玩,你真当真。”林戚打断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李显究竟如何死的,表哥不清楚;死状如何,表哥没看到。兴许是他命里该有这一遭。
李显大人,常年在朝中横行,不定开罪多少人。今日受邀的大人,表面上与他和气,不知多少人背地里要置他于死地。
这其中,包罗万象,与你我均无关,表妹不必挂怀。更何况,他死了,表妹不开心?”
“……”琉璃被问住了,顿了顿说道:“开心。”
林戚看着此刻的琉璃,说到底是女子。看起来再深藏不露,心中还是装不了事儿。
这会儿面上云淡风轻一样,然而那用力攥着拳头的手却泄露了她的胆怯。
“今日在李府困了一整日,下轿走走罢!”林戚说完不待琉璃反应,先行下了轿。
琉璃随着林戚顺着朱雀街走,此时的朱雀街比肩继踵,一派歌舞升平。
林戚抓起琉璃的手攥进手中,她是真怕了,小手冰凉。“静婉我问你,若是今日真让你委身于李显,你可会恨我?”
林戚停下脚步,面对着琉璃站着。
看到琉璃微微抬起脸,将那水一样的目光投在他眼中。
“恨。”
“恨哪般?”
“恨表哥令静婉爱而不得。”琉璃没有说谎,此刻这句话是说给心中的蒋落,此刻眼前的人也是带她飞天的蒋落。
这一眼,万般真实。林戚不知受了何种蛊惑,缓缓伸出手将琉璃拉入怀中。
她的身子长开了,令他抱了满怀。
他的眼却穿过一整条朱雀街落在远远的一处城墙上,那上头依稀立着一个人,衣裙在晚风中翻飞。
此刻的林戚与以往不同,他眼中的柔光似是打破了暗夜,将他的冰冷悉数褪去,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凡人。
。
琉璃头上有木槿花的香气,就连林戚都觉着好闻。然而胸前的衣襟却被什么打湿了。
捧起琉璃的脸,看见她眼微闭着,泪水如瀑,却咬紧了唇不哭出声音……
是真的在哭。
林戚冰凉的指尖抹去她的泪,抹完一滴,又来一滴,竟是抹不尽。
“哭什么?”
琉璃不做声,从他怀中抽身,别过脸去,用宽大的衣袖在脸上狠狠擦了擦,而后堵着鼻子说道:
“都说长安城内的人交浅言深,静婉以为不然,长安城内的人交浅言浅。比方说表哥,从前与静婉说的那些你侬我侬之言,听起来掏心掏肺。
然而却任由先生吓静婉这么久,关于今日之事,一句实话不肯说。说到底,静婉是做好了为表哥赴死的准备的,表哥却拿静婉当外人。”
她说的这些情真意切,令林戚有几分动容。
朝她笑了笑:“感情是以为表哥哄骗与你才哭?若是我说我并未哄骗你,今日之事我的确不知情,你可信我?”
“信。”
“你信就好。”说罢拿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再美的女子也经不起这样哭,梨花带雨都是骗人的。女子哭起来都带着狼狈。”
琉璃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而后将帕子还给他:“今日那些大人好生奇怪,静婉一进门,他们跟见了鬼一样。”
“为何不觉着是因着表妹美貌惊为天人?”
“……”琉璃丢给林戚一个眼风,上前拉住他的手:“走罢,在李府睡了大半天,都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表哥请客罢?”
林戚朝城墙上望了一眼,那个身影已消失不见,回握住琉璃的手:“那便在朱雀街上找一家馆子吃两口。”
“好。”琉璃应了声好,跟在他身旁,抬眼瞧见街边立着一个小贩,面色与长安人无异,琉璃的心却突突跳了起来,是蒋落!
赶忙移开眼,笑着对林戚说:“我看这家馆子就挺好,一人一碗油泼宽面,一碗羊肉汤,在一人嚼几口生蒜,打今儿起,表妹就是长安人了。”
“你若想成为长安人,身形还是差了些。找了郎中给你配了温补的汤药,明儿起便开始喝吧?”
“好啊!”琉璃适才还哭的狼狈不堪,这会儿已是喜上眉梢。
推着林戚进了那家面馆,在林戚与小二叫菜之时,透过窗看了看外头,那人已不见了。
琉璃心中一阵失落,眼前的油泼宽面怎么吃都不香,又要装出极美味的样子,一根一根向口中塞,林戚似是浑然不觉,喝下一口羊汤忽而用手指着窗外:“表妹你看,那人像不像贼人蒋落?”
琉璃手中的筷子当的一声掉落在桌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白面书生,温文儒雅,像极了在长安城飞天的蒋落,但显然不是蒋落。
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捡筷子,却被林戚握住了手:“表妹外露了。待稍后回了府,好好与表哥说一说,蒋落带走你那两日,都发生了什么罢!”
说罢放下碗筷,将几个铜板扔在桌上,扯着琉璃向外走。
琉璃的心腾腾的跳,意识到适才只是一场试探。
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上了林狗的当!她咬着牙关不说话,任由林戚将她拉上轿,又任由林戚将她拉下轿,一路拉进书房。关上了门。
“说罢!”
“表哥要静婉说什么?”
“说实话。”
“静婉所知都已如实相告,表哥还要静婉再说一次吗?那日静婉被他掳走,看到……”林戚猛然捏住静婉的下巴:“我给你机会,你重新说。”
琉璃最怕这样的林戚,山雨欲来风满楼。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双手握住林戚的手腕,眼望着他,她眼中有万千秋水,似秦岭秋日的树浪,打进林戚心里,令林戚心生不忍。手的力道却未减轻,轻轻吐出一个「说」字。
琉璃摇摇头:“静婉不知……”
“从你适才听说那贼人像蒋落,筷子落在桌上开始说。”林戚放开他,绕过书案坐进椅中,而后深深看她。
他眼神里藏着刀尖,杀人于无形。
“他说有朝一日,会回来索静婉的性命,是以静婉听表哥说他在外头,以为自己死期到了。”
琉璃眼泪落了下来:“静婉打小漂泊无依,唯一所盼即是活着。那日他说了那样的狠话,令静婉乱了分寸。”
“嗯。继续说。”
“没了。”
琉璃双手绞在一起,怯生生的看林戚,她眼中一片坦荡,看不出欺瞒。
“成。”
林戚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不早了,回去歇吧,明日还要去铺子。”
琉璃点头向门口走,途经他身旁听到他又说了一句:“蒋落恫吓你,表哥记住了。他是反贼,必须得死。他日表哥若拿了他,定会斩首示众,替表妹报仇。”
琉璃朝他笑了笑:“多谢表哥。”
===
琉璃在朱雀街上看到的人,的确是蒋落。她记得蒋落的眼,蒋落亦看到琉璃。
琉璃那一眼转瞬而逝的欣喜落在蒋落眼中,令他十分熨帖。
但他很快闪了身。
林狗狡诈,若是发觉琉璃的异样,定会死命追查。他收了摊位隐遁于市,回到一个杂乱的巷子,巷子内并无像样的屋舍,路两旁偶尔睡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
蒋落逃了一回,深知林戚的阴狠,这回再回来,不再那样高调,而是泯然于众人,做那个无名之辈。他将推车推进一处破院子,走进最里头那间破屋子,和衣躺下。
夜里下起了大雨,蒋落被屋顶漏的雨滴醒,起身坐着,片刻戴上斗笠出了门。
长安城内空无一人,就连守城的士兵都缩进了门楼。蒋落贴着墙根走,父亲曾说过,长安城一百一十坊,每一座坊都有其门道。
就如从前用兵打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时走在长安城的夜雨中,蒋落的头脑中将每一处都记了下来。再卷土重来之时,定不能灰头土脸离开。
大雨砸在斗笠上,敲的头脑嗡嗡响,不知不觉已行至西华门。他在西华门那站了一会儿,又转头向回走。
没走几步,听见扑通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倒在积水中。回身去看,一个人蜷缩在那,奄奄一息。
蒋落向前一步,透过雨幕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颤着手从腰间拿出腰牌,雨很大,他看不清那是什么腰牌,只得走上前去扶起他。只见那人不知遭了什么毒打,此时身子烫的狠。“你要去哪儿?”
那人抬手指了指城外,又无力的放下。
“我送你。你给我指方向,到了你知会我一声。”说罢不顾那人反应,背起了他朝城外走。
大雨滂沱,蒋落一脚深一脚浅,好在有功夫底子,不觉疲累,过了许久,终于到了城门。
守城士兵大声喊了句:“来者何人?”而后跑了过来。
那人从腰中拿出腰牌,士兵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而后慌忙跪了下去:“给六皇子请安。”
承允在蒋落背上抬抬手,轻声说道:“开门,出城。”
“是。”
蒋落心中的震惊无法平复,父亲曾言皇宫里的人人鬼参半,自己怎就无意之中救了一个皇子?但他又觉着这兴许是自己的机会,于是默不作声,背着承允出城。
身后的城门关上了,向外扫动积水,一直淹到蒋落膝盖处。
“接下来?”
“奔华山。”
“今夜雨这样大,你又受了伤。”
“奔华山。”
承允一心要奔华山,今日被父皇带回去,皇兄早已想好对策,所有证据直指他,他百口莫辩。父皇杖责他三十,命他去华山。
华山有什么?山顶一座古寺,寺里常年不见人烟,唯有孤魂野鬼。所幸还剩一条命。
承允片刻不想停,对蒋落说:“奔华山。”
而后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发觉蒋落将他放在一处破旧的茅屋中,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已转小,蒋落燃起了火,温暖的火光在他眼中跳着,终于感觉到了暖。
“多谢你。”
蒋落正在烤衣裳,听他说话回过身朝他笑笑:“不必客气。”
“如何称呼你?”
蒋落将自己的名字咬在舌尖,缓缓吐出另外二字:“苏寒。”
苏,是母亲未出嫁前的姓氏,寒是父亲的小字。
“多谢你,苏寒。”
“六皇子不必客气。”蒋落将烤好的衣裳递给他:“不介意的话,换一下?衣裳湿着,对身子不好。六皇子还发着热。”
“好。”承允欲坐起身,却被臀部的锐痛刺的倒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是带伤之人。
翻过身去对蒋落道:“有劳。”
蒋落走上前去帮他脱了衣裳,看到他屁股上血肉模糊,心中不忍:“待雨晴了,我先去山间采药帮六皇子敷上。”
蒋落没有在意那些繁复之礼,如何说话痛快便如何说。
承允亦未觉着他失礼,对他点头道谢:“以后甭叫我六皇子了,叫我承允。我不是六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