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阿姐舍不得?”
不远处的巷子里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马车上,田岁禾手捂着心口, 深深朝后回望一眼。
她笃定点头:“要走的,我只是担心会被抓到。”
“这点阿姐可以放心,看,我把路引都备好了!”少年让外头的同伴驾车, 掏出路引,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阿姐救过阿霜,也救过我, 你的事就包在我们这里!”
少年兴奋得眼眸发亮:“我给阿姐乔装一二。”
田岁禾还处在懵然中。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边替她拾掇易容, 边犹豫地问:“阿姐,宋家大公子长得那么俊,又有权有势, 对阿姐也好,阿姐会不会犹豫啊?”
田岁禾慢慢回过神。
她犹豫过的。
在茶馆的时候她受一股冲劲儿支使,一口应了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她也忍不住回头望。
虽然下定决心离开,但也是茫然的。
她还没独自在外面生活过,幼时有阿翁,阿翁死后还有阿郎, 阿郎死后,有宋家和宋持砚。哪怕她总是想着离开,但偶尔又会觉得留在他身边至少会比外面安稳。
但安稳又怎么样?
与对市井生活的怀念,对阿郎和宋持砚的内疚, 对背德的羞耻,对阿翁之死的不甘、对谋生的恐惧……这诸多情绪中纠缠了她太久。
她过得并不好。
而她也一直沉浸在对亲人的怀念和内疚中,认为快乐是对亲人的背叛,所以并不自苦。
楼飞的话敲醒了她。
“你的阿翁和阿郎是希望你过得安稳自在,还是希望你牺牲自由和快乐来为他们报仇?”
而数日前宋持砚为了让她抛开对阿郎的内疚跟着他,也曾问过:“他们当真需要你这样的惦记?”
田岁禾突然释怀了。
阿郎和阿翁不需要她用余生来换一个报仇,相比于报仇,他们更希望她能好好爱自己。
宋持砚可能不会想到,他用于留住她的话,促使了她的离开。
得知他竟然打算瞒着她,寻一个假孩子的时候,田岁禾就知道她没办法留下了。
她不信任他,他也的确没法让她信任,他今日可以用一个假孩子骗她,明日是否也会在阿翁和阿郎的仇上骗她。
“阿姐?”
楼飞看她愣了太久,出言唤醒她,田岁禾坚定地抬头。
“他骗了我,我不会犹豫。”
少年打量她低垂的眼睑下遮住的失望,不大放心道:“阿姐,你不会对他动心了吧?”
田岁禾被他问住了,她其实不懂动心是什么。
楼飞比她还不懂,拉起帘子问外头驾车的同伴:“喂,对一个男人动心,是什么感觉啊?”
同伴媚眼一飞,飒利道:“想睡他,跟他睡觉舒服得打摆!”
楼飞茫然地挠挠头:“可我自己睡也很舒服啊。”
他问田岁禾:“那阿姐跟宋持砚睡觉的时候你会舒服吗,你动心了么?还要走吗?”他虽然很想撬墙角,但得万一她心里真有探花郎,他这样做可就要麻烦些。
田岁禾面色却红了又白。
她想到那些仿佛人飘在云端又坠下,什么都忘了的时刻,用力地摇了摇头,慌乱摆手:“我怎么可能动心?我是一定要走的。”
就算动心也不留下。
*
马车顺利驶出出了城,经过长亭附近,忽有一行人骑马似离弦之箭经过,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
数人骑马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只余扬尘滚滚。
激得驾车的姑娘捂嘴咳了两声,回望远去的人马,不悦大骂道:“挺俊俏的公子哥,就是忒没教养!天大的事,骑慢点能怎么着呢!”
马蹄踏过石板路,声如击鼓,田岁禾莫名心口虚。
人马远去,驶入了城中。
“岁禾!”
宋持砚匆匆下马,几乎踉跄地奔向浓烟滚滚之处。
林嬷嬷和婢女立在原地,急得直打转,见主子回来忙白着脸上前,“大公子,娘子不见了。”
那道颀长的身形猛然一晃,似玉山摇摇欲坠。
宋持砚目光倏然沉下。
“如何不见的?”
林嬷嬷搓着一双手,手心顿时出了许多汗,额头也啪嗒啪嗒地往下坠汗珠子:“方才隔壁房间起火了,火一直烧到娘子厢房附近,我们只好带娘子出来避一避,当时娘子从头到脚披着您的披风,我们也没多看,出来外头才发现娘子似乎换了人了,护卫们要追上去,娘子却飞走了!”
宋持砚眼中寒意瘆人。
周围明明闹哄哄乱作一团,但林嬷嬷等人却感觉四下突然静默了一瞬,气氛冷得可怕。
那一个呼吸的瞬间变得漫长,仿佛过来许久。
宋持砚冷冷垂着睫羽,眼底投下一道冷淡的暗影。
“备马,出城找人!”
神色声音都冰冷异常。
林嬷嬷还窥见,大公子袖摆下的指尖也在微颤。
*
少年极擅长隐匿,与他朋友带着田岁禾东躲西藏,好几次堪堪躲过宋持砚的追查,逃离了那一带。
马车驶过一处镇子,少年神采飞扬:“孩子在我朋友那,怕带着逃走动静太大,我让他们带孩子先走了,宋持砚大动干戈地在寻人,我们夜里赶路会被发现,今夜先在这处脚店歇歇脚吧!”
田岁禾再三确认孩子无恙,放心地住了下来。
入夜,脚店里来了一行人。
少年的同伙道:“是个富商,为首的是位贵夫人,瞧着可气派了!但这样气派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不起眼的脚店歇脚呢,漂亮姐姐,他们会不会是来寻你的啊?”
田岁禾吓得不敢说话。
楼飞下去打探,回来后惊诧道:“阿姐你猜是谁?”
是顾府尹夫人!
田岁禾也很惊起,虽听说顾夫人是富商之女,但她一个官眷,怎么会歇脚在这样简朴的脚店?
她记起顾大人与宋持砚似乎都是什么阁老的学生。
田岁禾顿时紧张起来。
“要不我们走吧?”
楼飞认为突然离去惹人耳目,他们决定静观其变。
不料后半夜,店门被人砰砰拍响,“开门!官府搜人!”
他们很谨慎,脸上的伪装还完好,宋持砚来了也不定能认出,可楼飞看了眼手在发抖的田岁禾,无奈摇头:“阿姐,你太害怕他了,可很容易被他认出来。”
楼飞当机立断,拉着田岁禾从窗口跳出,来到后院仓库,将她藏入顾夫人带来的一口大箱子中。
巨箱之中暗无天日,只有几个孔眼可以透气。
田岁禾蜷缩起来屏息凝神,几人大抵在楼上楼下搜不到人,也未认出少年,往后院走来了。
顿时她呼吸都不敢用力。
“宋大人?”
脚步声靠近,一道冷淡的女声朝后院走来,是顾夫人。
随后是一道更冷淡的声音,“顾夫人怎会在徽州?”
才隔了两日未见,可宋持砚冷淡的声音更不近人情,即便他曾与她在床榻间抵死缠绵,交换彼此最亲密的时刻,可这会田岁禾听着他的声音,还是觉得他很可怕。
不争气地,又想起一年前宋持砚拔剑杀人的冷淡。
田岁禾躲在箱子里,身子轻颤。她不敢想象被他抓到会迎接怎么样的暴怒,身子缩成一团。
顾夫人也朝这边过来了。
“不知是什么要犯,竟惊动得宋大人夜半来此?”
“督察院所要之人,不便透露。顾夫人又为何在此?”宋持砚淡漠至极,话语中隐藏着猜疑。
顾夫人素来客气,谨言慎行,今日却多说了几句:“家父病逝,我回沧州奔丧,恰路过徽州。幼时我曾随家父在此行商,彼时家中的铺子已被人盘下开了这处脚店,心生感慨,故而在此住下。宋大人是怀疑我窝藏罪犯么?可我经过徽州不足两个时辰,怎会知道什么罪犯?”
田岁禾仔细聆听着顾夫人的话,哪怕隔着箱子,也能听出她声音沙哑,定然是哭了很久。
宋持砚礼节周全,道了句节哀,朝箱子走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平稳,田岁禾却觉得像是催命符。
笃笃,他的手轻叩箱子。
田岁禾浑身的血都停止了流动,死死咬着虎口。
“箱中装着何物?”
宋持砚清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仿佛一座沉沉的五指山,让她想起每个被他囚在身下索取的深夜。
田岁禾心跳都快要停下,她惧怕地闭上眼,心里不断念着阿郎和阿翁,让他们救救她,被当场抓到,他会削她的脑袋吧。
顾夫人走到了箱子边。
“里头是家父生前遗物,亡人旧物不好示人,还望宋大人看在顾大人面上通融一二。”
宋持砚的手还停留在箱子上,许久,他缓缓直起了身。
“搅扰了。”
众人最终离开了脚店。
马蹄声笃笃远去,田岁禾躲在箱子里,浑身气力泻尽,仿佛死了一回又再度活了过来。
顾家小厮忽然来唤顾夫人:“夫人,您房里的盒子被人打开了!您可要去验验是否少了什么?”
田岁禾逃出了经验,猜是楼飞在引顾夫人离开。
顾夫人果然被引走了。
楼飞忙过来轻唤:“阿姐,阿姐,可以出来了!”
田岁禾忙从箱子里钻出来,两人刚出库房,几个手上带刀的护卫立时团团围了上来。
本该身在楼上的顾夫人去而复返,冷道:“尔等何人?”
*
顾夫人的房门紧闭,房外焦急地等着两道影子,楼飞好几次想冲入房中,被身边的女飞贼按住。
房中烛光照亮田岁禾的面庞,顾夫人愕然良久。
“三少夫人?你为何……”
田岁禾连忙解释:“陈娘子别担心,我不是什么要犯,也没做错事。只是在那大宅子里过得不习惯,才要央朋友带我逃走。”
顾夫人手指点着桌案思忖,田岁禾望向她葱白手指,想起来宋持砚想事情时也喜欢这样的动作。
权贵之家的人连手指头的动作都这般优雅含蓄。
顾夫人可不好糊弄,回想宋持砚适才的小举动,“田娘子与宋大人的关系,恐怕不一般吧?”
田岁禾惊叹顾夫人的缜密,她从未在顾夫人跟前与宋持砚接触过,顾夫人却轻易猜出。
这些聪明人心眼比她头发丝都多,田岁禾只得认了。
“有一点,但是不算多。”
“还不多?”
顾夫人笑了,“宋大人进门时神色冷淡,可靠近箱子之时,手指竟在轻颤,若只是一个要犯,怎能让他如此?且当我声称箱中无人,宋大人失态了,不,那不是失态,而是失望,可见他很在意要寻的人。”
“若非我刚从沧州奔丧归来,不可能有机会与你碰面,他恐怕怎么着都会打开箱子看看。”
田岁禾暗自庆幸,拜阿翁和阿郎还真的有用呢。
她低声央求:“我不会将遇到陈娘子的事告知旁人,也求陈娘子别把我卖了,我……我不想回到他身边,我跟他也不合适,我还是他的弟妇,无论如何都不行。”
经商之人善察言观色,顾夫人如何不懂这桩背德的孽缘是由谁主动的?又是笑了:“天之骄子竟然也为情所困,当真是稀奇了。”
田岁禾愤愤道:“才不是,他只是得不到才总记挂着。真得到了,他很快就厌弃。”
顾夫人听着这句话失了神,好一会才再次说话。“相识一场,田娘子放心,我不会把你卖了。”
她又问,“但我看宋大人并非见异思迁之人,更不会轻易动情,云阁称他断情绝爱,适合出家当和尚。如此青年才俊,娘子恐怕再难遇到,且一个无人庇护的女子在外生活亦处处不易,不怕后悔?”
田岁禾笃定地摇头。
“我习惯了市井乡野的生活,在大户人家待不惯,留在他身边才会后悔。而且他总圈着我,我是一个人,又不是他房里的花瓶,凭什么盯着我,不让我出去?”
陈娘子看了她好半晌,“此前是我以貌取人了。”
田岁禾不懂她什么意思,但懂以貌取人什么意思。
“可我好像不算丑?”
陈娘子又被她逗笑了,“田娘子误解,我不过是感慨,娘子看似如蒲柳,实则如磐石。”
那就是夸人的意思了。
田岁禾松一口气,慢慢起身打算跟陈娘子告别。
陈娘子叫住了她,笑着道:“一直不曾说,我姓陈,名青梧,娘子往后娘子唤我青梧吧。”
“往后?”
“嗯,对往后。娘子独自一人在外求生恐怕不易,宋大人身边护卫皆是高手,他在开封、徽州各府皆有眼线,仅外头那莽撞的两个年轻人助你逃离恐怕不易,我欣赏田娘子的技艺和果敢,愿助一臂之力。”
田岁禾谢过她。
“可我想问问,为什么?您不怕宋持砚知道么。”
“不怕,他不会知道。”陈青梧不以为然,“若问缘由?因为你做了我纠结已久,却犹豫至今的事。”
*
有了顾夫人的暗中相助,田岁禾与少年的出逃之路如虎添翼,他们很快抵达一处村落。
几人在一户农家前停下,是楼飞朋友的家中,心心念念的孩子就在这里,总算见到了,可田岁禾的腿反而忽然之间挪不开步子。
“阿姐?”
楼飞伸出手指戳了戳田岁禾的胳膊,“阿姐怎么不进去啊?”
隔着一道柴禾木门,院子里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田岁禾的眸光因这声音而猛然颤动。
抬起手一看,方才还干燥的手心迅速出了汗。
她要叩门的动作也止住了。
楼飞终于明白,这是近乡情怯,他也不再催促。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忽然院子里传来婴孩咯咯的欢笑声,仅听笑声,亦能想象到小孩张着没牙的嘴,欢快挥着小手的模样。
田岁禾像被一根绳牵着,倏然往前迈步,连叩门也不曾,推开虚掩的院门奔了进去。
妇人看到生人入内,起先戒备地后退,“阿郎,有人来!”
高大的男人提着刀从房中奔出来,看到田岁禾身后的楼飞,凶悍的脸的荡开笑容。
“是大兄弟来要孩子啦!”
妇人才知虚惊一场,握着怀中婴孩的胖乎乎的小手,朝呆若木鸡的田岁禾招了招手。
“瞧,是阿娘来啦!”
田岁禾怔怔走近了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定定看着才百日的婴孩。
小女娃穿一身大红肚兜,圆滚滚的肚子将肚兜撑得高高的,一双胳膊肉乎乎地挥着,张着没牙的小嘴又咯咯地朝她笑着。
田岁禾在宋家照料了三个月的孩子,带孩子已算熟练,此时却像是初次看到婴孩似地不敢触碰。
她伸出手惊起地比了比,孩子的小脸跟她手掌一般大。
那样小的脸上,乌溜溜的眼眸长得极大,仿佛黑曜石,纤长睫羽随着好奇的眨眼扑扇。
院中另外三双眼在她和孩子的面颊上来回打转。
抱着孩子的妇人道:“小宝眼睛跟娘子一样,像杏仁儿。”
她夫婿附和:“娘子说得对!”
楼飞也认同点头,琢磨着小婴孩:“眼随岁禾姐姐,鼻子比阿姐高一点,嘴巴比阿姐薄,想来是像宋……哼,不提他了!”
他们谈得热火朝天,田岁禾依旧怔愣得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孩子,杏眸如干涸的泉眼涌出清流,迅速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心里涌出奇异的酸涩。
这是她的女儿。
是她期盼了一年,分分合合,终于等到的至亲。
田岁禾杏眼圆睁,与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杏仁眼对望着。
母女对望很久,她眼尾流下两行清泪,啪嗒坠了地。
她生涩地朝孩子挥手,含泪说出此生与女儿的第一句问候。
“你……你好。”
“啊、啊!”
婴孩不懂大人的情绪,拍着小手朝她咿咿呀呀地当做回应。
田岁禾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