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五日后一大早, 田岁禾早早起来让林嬷嬷为她梳妆打扮。
她平日鲜少出门,衣着偏清丽素简,初次赴宴怕灰头土脸的闹了笑话, 因此严阵以待。
林嬷嬷手持木梳,端详着镜中的女子,尖下巴,鹅蛋脸秀丽, 杏眸似含着柔软清溪水。
“娘子天生丽质, 也不爱招摇, 就穿一身浅绿色衣裙,发髻梳得简单一些, 自有独特的韵致。”
梳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林嬷嬷打眼一瞧, 笑得眼眸眯起。
“娘子平日不打扮,这一打扮老奴都挪不开眼了!”
并非令人一眼惊艳的明媚牡丹,而是像早春枝头的沾露的杏花, 一低眸一回首间皆是难以言喻的温婉,生涩拘谨的目光则中和了妇人发髻的纯熟韵味,像才成了婚, 因初来乍到而在夫家处处拘谨的新嫁娘。
之前得知大公子对娘子有意时,林嬷嬷觉得是田岁禾运气好,这会反而艳羡起宋持砚。
梳妆打扮过后,田岁禾跟随林嬷嬷去了二房。
见到田岁禾, 宋玉凝怔了怔:“弟妹好似与平时一样,但又好像很不一样,却说不上来。”
田岁禾当这是想夸她但是寻不到理由,只是笑笑。
此次文定宴男女分席, 玉凝负责招待女客们,尤其是各家的夫人,她领着田岁禾往对面去。
穿过回廊时,撞见了正与一位年轻人并肩而行的宋持砚,田岁禾忙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走在他前边的宋玉凝如常和宋持砚问候,田岁禾趁机躲在玉凝身后,浑水摸鱼地欠了欠身。
宋持砚步履不停地应了。
但经过她身侧时,他平稳的步调似乎停了一霎。
田岁禾忙迈开大步。
宋玉凝没留意到宋持砚短暂的停驻,但清楚地留意到田岁禾突然加快了步子,笑着道:“这么久了,三弟妹还是很怕阿弟?”
田岁禾低道:“我太粗鄙,看到大哥会担心哪里犯了错。”
宋玉凝不曾多想。
到了女客席间,宋玉凝把田岁禾安排在只有宋家内眷,外人较少的那处凉亭,其余几房的夫人和少夫人们都已落了座。
田岁禾对面便是柳姨娘之子宋持元的妻子,二少夫人章氏,章氏身侧则是三房的四少夫人梅氏,还有其余几房的几位妾室。几位少夫人都出身官宦人家,哪怕是妾室也都是商贾富户,唯独田岁禾是个山野村姑,因而她们都不爱理她。
“三弟妹来了?”章氏最先问候,但看过来的眼神很古怪。
田岁禾察觉了,章氏是柳姨娘的儿媳,对她有敌意也不意外,出于礼节她应了,随后规矩地坐着。
梅氏与章氏交好,趁着宋玉凝去招待别的客人,同章氏说笑:“还记得上次你去我院子里,看到的名贵牡丹么?几个月前院里的仆婢粗心,竟把一棵低贱的芍药混了进去,那芍药花开得盛,把牡丹的地方给占了,真是滥竽充数啊。”
旁人都听出这是借花贬人,暗指田岁禾出身低微,靠孩子跻身宋家,抢了其余少夫人的风头。
但田岁禾不知滥竽充数是什么意思,她还没学到。
想起林嬷嬷曾嘱咐多笑笑、少说话,她乖乖照做,很有礼节地微笑着听她们讨论,时不时笑笑。
梅氏认为这是强装镇定,这样简单的话,怎么会有人听不出?她想拉拢章氏和柳家,少不得要落一落田岁禾面子,便说:“三嫂嫂笑了,想必也这样认为?”
她都主动搭话了,田岁禾再害怕说错话,也只能接话,她想了想,问了一句自认不出错的:“四少夫人,是嫌牡丹不会开花么?”
章氏面色顿时不大好看了。
外人或许不知道,可梅氏与章氏交好,知道章氏迟迟怀不上孩子,一直为此事烦忧。
怕章氏误会,梅氏忙重审:“三嫂误会,我啊,是在说芍药跟牡丹开在一处,便当自个是牡丹了。”
田岁禾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
她全然没察觉梅氏话里恶意,在她看来牡丹跟芍药都是花,能有什么区别?心中还暗暗想着:原来出身大户人家的少夫人们也都跟她一样啊,她喜欢种蒜苗,她们喜欢种牡丹,说起来并没什么区别嘛。
田岁禾想,或许梅氏故意聊花草,是体谅她不认字,不懂诗词,才想了这样的话题。
林嬷嬷说梅氏刻薄,可她觉得,这位梅氏蛮体贴嘛,田岁禾真挚地朝她笑笑,甚至露出感激。
梅氏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没处使,只好恼怒地甩甩手帕。
“夏虫不可语冰!”
她自讨无趣,不再找田岁禾搭腔,田岁禾也乐得自在。
因着对柳姨娘的敌意,她格外留意章氏,中途察觉章氏又看了她一眼,心里难免忐忑。
难不成章氏是想害她?
席间侍婢送来酒水,另外给田岁禾端上一碗甜水。
“大小姐念在三少夫人正喂养孩子,不便饮酒,因此特地备了甜汤,三少夫人且将就将就。”
“多谢啊。”田岁禾接过了甜汤,唇刚沾上碗沿,就看到二少夫人章氏又看了过来,蹙眉盯着那甜汤。
难道她也想喝甜汤?
若是旁人,田岁禾定会把甜汤让给对方,可是章氏是柳姨娘的儿媳,她才不要给呢。
田岁禾怀着怨愤,仰起脸咕噜咕噜地饮下去。
果真,章氏目光更怪了。
梅氏见章氏不悦,还想着方才的出师不利还,便趁机重振旗鼓,假装关心地问田岁禾:“府里都有奶娘,三嫂嫂竟还要亲自喂养啊?哦,不过身份倒也合适。”
这回田岁禾倒是听出来了,在这些贵人眼里,奶娘和丫鬟婆子低贱,她在暗指她身份低微。
原来梅氏还真跟林嬷嬷说的一样,极不好相与。
但她并不觉得被与丫鬟相提并论多耻辱,要知道在山里人看来,能在高门当丫鬟也很厉害!
她仍没动气,只是笑了笑。
宋玉凝正好回来,听闻梅氏的话多有不悦,冷笑了一声:“女子疼爱孩子是天职,四弟妹还未曾生养,自无法体会的。”
梅氏听出宋玉凝对田岁禾的回护,忙说了几句话粉饰。
宋玉凝不放心田岁禾独自留在这里,在她边上落座。坐了一会,丫鬟笑盈盈地过来通传:
“顾府尹家的夫人来了!”
席间人纷纷望去,田岁禾也跟着望过去,一位举止利落、神色冷淡的年轻女子款款而来。
众人交头接耳:“这便是新任开封府尹的夫人?不愧为朝廷新贵的夫人,气度卓然。”
“嗤,什么气度,这位府尹夫人本是商贾之女,原本是沧州人,不过是命好,榜下捉得位好夫婿。这顾府尹曾是宋家大公子的同门师兄,起初郁郁不得志,后来大公子因牵扯到一件大案被外放,云阁老无人可用,顾府尹这才被提了上来。”
“对了,我听说此次文定宴,府尹大人也来了。”
低声窃语中,顾夫人从容到了近前,众人纷纷上前问候。
但顾夫人稍显冷淡,虽说客套有礼,但并不与旁人过多交谈,而是径直问宋玉凝:“阿凝说的那位善雕工的弟妹在何处呢?”
宋玉凝忙拉起田岁禾引荐。
“这是顾府尹的夫人,这是三弟遗孀,三弟妹田氏。”
田岁禾拘谨地与她问候。
顾夫人颇得体地还了她一笑。田岁禾虽才与这位新贵夫人见面,但隐约能看出这位贵夫人虽冷淡,却不是梅氏那样的虚伪,而有种疲倦游离的感觉,好像世事与她无关。
顾夫人没有多说无用的客套话,得知她善雕刻后,命丫鬟取来几块玉佩,客气道:“有些关于雕刻的事需请教三少夫人。”
众人一瞧,只见顾夫人拿出了好几块玉佩,各个雕镂精致,刻着几个字,样式一样,不同的是每块玉佩上都在不同地方有一小处缺角。
顾夫人温和地问:“娘子可能看出哪一块是原品?”
田岁禾愣住了,顾夫人一上来就给她出难题:既然要复刻,定是原来的玉有了缺口,可这几块玉每块都有缺口,虽说缺处各不同,但她能看出是为了考验她刻意造出的。
这顾夫人真是缜密又严厉。
田岁禾看过玉佩,吃惊道:“它们几个都刻得这么像了,夫人竟还能看出与原品不同?”
梅氏嗤笑,低声同章氏道:“还以为是什么能人,想是长姐为了让她结识尹夫人,夸大了本事。”
章氏正紧紧地盯着田岁禾的脸颊,并无心接腔。
而顾夫人听了田岁禾的话,亦是诧异:“三少夫人说的是如此像,想是也能看出不同?”
田岁禾眼眸睁大了。
这位顾夫人作风怪像宋持砚,细微的字眼都不放过。
她点了头,挑出字上缺了一笔的那一块玉佩。
“原品是这一块么?”
顾夫人神情没有波澜,“三少夫人缘何如此认为?”
谈到擅长的事,田岁禾的局促顷刻散尽,指着其余几块玉依次道:“这几块的雕工都比原来的这一块要精很多,用料嘛……我不懂玉石,但约莫也是一样的。只是原来的这块玉佩上的字做了些手脚,底下有一点细微的镂空,很难仿刻,雕刻的刀法转折也更粗放。而其余几个太细致了,每一刀都很小心,反倒没了原来洒脱的精气神儿。”
顾夫人拈起她指的玉佩仔细打量,冷淡的眼眸中有了光彩,赞许道:“我只觉出不同,却说不上所以然,三少夫人一说便我了然了,想必少夫人的雕工亦是卓群!”
顾夫人顿时有了活人气,不再是之前冷淡样子。她唤丫鬟递上来几块玉料,“这是云阁老夫人随身的玉佩,缺了一个口子,可原本的匠人早已去世。日前阁老夫人得知我母家是做玉器生意的,托我寻巧匠复刻一块,以留作念想。”
可她寻了许多徽州的巧匠,阁老夫人都称没原来的气韵。
“三少夫人可否一试?若是成了,我定重金酬谢,若有机会还可同阁老夫人引荐少夫人。”
田岁禾对什么阁老之类的官职都听得半懂不懂,也不想结识,但听到了“重金酬谢”,她便压抑不住眼眸中的光芒,“那我试试,但我手艺也不怎么好,不一定做得到。”
云阁老是皇帝恩师,在朝中可与赵王平起平坐,阁老夫人又是皇帝的表姐,地位尊崇。
旁人面上都带了艳羡。
宋玉凝亦是为田岁禾欣喜,她不便当众与田岁禾解释云阁老的地位,只说:“弟妹且试一试,就当是闲时消遣,别太拘束。”
“正是。”顾夫人淡声附和,“何况我此次是来赴宴,并非特地为玉佩而来,少夫人随意即可。”
酒宴开席,众宾说笑玩闹,转眼杯中酒转了一轮又一轮,半途宋玉凝留意到田岁禾面色潮红,忙问:“三弟妹是生了病?”
田岁禾脑子有些飘忽忽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热。
喂养孩子的女人容易堵奶,一堵奶人就容易发热,林嬷嬷忙道:“别是发热了,我送娘子回去吧。”
田岁禾今日的目的达成,她也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她吩咐林嬷嬷前头去跟玉凝说一声,林嬷嬷刚走,一个丫鬟来了,低声道:“娘子,大公子找您有事,关于三公子和柳姨娘的,请您过去。林嬷嬷那边婢子待会告知她的。”
宋持砚说了,除去郑氏和他的心腹,府里人都不知道田岁禾与宋持砚的关系,而这丫鬟一来就提宋持砚,想来就是他底下的人。
田岁禾脑子又晕乎乎,哪有余力再往别处思考?
她随着侍婢去了,来到西侧一处暖阁,刚进了暖阁不一会,才想起那侍婢面生,而她的身子越发软,越发热,连扶着墙都站不稳。
打算出去却发觉门被锁住,田岁禾顿时察觉不对。
“开门,开门……”
她无力地拍门,却无人应答,身上涌起了燥意,这种感觉田岁禾很熟悉,之前在歙县时林嬷嬷给她点了香便是这样羞臊的难受。
田岁禾想都不必想,就猜到定是有人在那碗甜汤里做了手脚,她想跳窗逃跑,打开窗发现后面是一汪池塘,幸好她会水。
虽说天凉,但田岁禾没得选,咬牙打算跳下去。
门突然被打开了。
田岁禾虚弱地回过头,是一个她想不到却意料之中的人。
她看着来人,戒备地扣住窗沿,喘着气道:“你要干什么……是柳姨娘让你这样做的?
章氏神色复杂地走向她,“其实我很妒忌你,也不喜欢你。”
田岁禾越发惶恐,往里侧躲去,章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过相比你,我更恨宋持元。”
她拉着田岁禾往外走,冷道:“不想让柳姨娘和宋持元得逞的话,就乖乖地跟我出去。”
田岁禾没力气挣脱,也察觉到章氏不是下药的人,更不打算害她,只能跌跌撞撞跟她走。
章氏带着她出了暖阁。
原本她也想冷眼旁观的,田氏和宋持砚名声扫地,对她也有好处。然而那日她偷听到了宋持元母子的对话,才意识到就算他们扳倒了大夫人,又靠着柳贵妃飞黄腾达,日后荣华富贵也轮不到她来享,还不如设法和离,去过她的安生日子!
田岁禾饮下甜汤之后,章氏在摇摆中下了决定。
她去同宋持砚告密,让他千万留意酒水,又来寻了田岁禾。
“你,你先放开我。”
田岁禾神智已然错乱,刚和章氏来到暖阁后边,便撞见了宋持砚,没多想就朝他伸出手,委屈道:“救……救我,他们给我下了药。”
宋持砚大步上前扶住她,同章氏颔首:“有劳二弟妹告知,日后如有需要尽可知会。”
章氏便知道自己大抵是选对了,央求道:“我也不想跟他们沆瀣一气,大哥千万别供出我,我还想要一个得当的理由与宋持元和离。”
她又提醒:“人快来了!先让田氏藏起来,看不到田氏他们捉.奸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因怕宋持元发觉,章氏匆匆往回赶。田岁禾强撑着站稳的身子也软下来,宋持砚拥着她,“难受?”
她仅存一点理智,连忙摇头,“宋……你让我先回去,我们现在不能待在一块的……”
平时不能,这时就更不能。
宋持砚冷着眉:“来不及了,我需赶回去才能彻底杜绝他们的计划。但你当众回去也不合适。”
他当机立断,带她拐到这附近的祠堂。又回到那处暗格之中,宋持砚将她妥善安置好。
“今日父亲在前厅议事,无人都会来此处。我亦会让护卫在附近守着,等我回来,很快。”
随后他匆匆出了祠堂,吩咐护卫仔细守着这一处,并派人告知林嬷嬷先回田岁禾院里,伪造出田岁禾在清荷院的假象。
安排好田岁禾,宋持砚召来护卫吩咐几句,回了宴厅。
宴会正是万分热闹之时。
柳氏这边见时机已合适,听闻宋持砚也往暖阁那边去,忙将几位贵夫人引去了那一带。
几人刚一靠近暖阁,便听到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似还伴着粗喘.声,都是成婚多年的妇人,如何能不知里头正发生着什么事?
“心肝……”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柳氏刚要推门,听到声音面色一变。
她压下惊诧,讪笑道:“不知是哪位贵人在里头歇息呢,我们去别处吧,别搅扰了人。”
在场一位贵夫人与柳氏交好,却与二房的二夫人不和,是柳氏特地拉来的。她巴不得二房的文定宴闹出笑话,抬起脚大力踹门。
柳氏拦都来不及,门就被踹开了,眼前一幕让众人错愕,哪怕是柳氏也从未料到。
宋持元衣冠微乱,目光迷离,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正强搂着贴身小厮一口一个“心肝”。
虽还没发生什么,但这一幕也足够令人遐想了。
众人僵在了门口,那位踹门的贵夫人也没想到竟会是柳氏的儿子,讪笑着把门关上,但已晚了。
宋持元抹了把脸,清醒了几分:“阿娘!捉奸、去捉奸!我今日势必让宋持砚身败名裂!”
简直火上浇油!
柳氏的脸色越发难看,狠心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混账,醉糊涂了!”
在场的客人纷纷笑起来。
宋持元被这一巴掌扇醒了,才发觉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他忙松开小厮,“我是被人带到这里的,阿娘,您知道的,我并不喜欢男人的啊!”说着踹了小厮一脚:“刁奴!你怎么在此?是你,你给我下了药?!”
小厮哭着解释:“小、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也是被绑来的!”
喧嚣声传出来,
敬安伯正好与同僚散步,走到不远处,听到动静大步过来,见到了这不堪入目的一幕。
旁侧还有几位官员,敬安伯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红,命仆从端来一盆水悉数泼在儿子的身上。
“混账东西!醉糊涂了!还不给我醒酒去?!”
敬安伯将一切归咎于饮酒误事,让柳氏带走儿子管教。
此处离宴厅稍远,客人都还未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乱糟糟的一出戏被敬安伯压下了。
然而明面上的流言猜测压得下去,暗地里的闲言碎语却压不住。有与宋持元交好的纨绔子弟窃窃私语,称曾见到宋持元拉上小厮急匆匆离去,兴奋的说要做些乐事。
躲在暗处的章氏悄然回到宴厅,旁若无人地说笑。
过不了多久,开封府就会传出宋持元与小厮私会的事。
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和离。
*
热,很热。
暗格里一片昏暗,只有顶上投下来细微的一束日光。
光照在田岁禾身上,她身体里的火燃得更旺了,她就像身在一个火堆中,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喉间也不能自控地发出古怪的低吟,听得她也羞耻。
她胡乱掏出帕子团成一团咬在嘴里,避免再发出这样羞人的声音,朦胧的时候隐约还觉得宋持砚回来了,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呜……”
她好像化成了一滩温水,身上难受得不由低声呜咽。
想蜷缩成一团抵御这样的难受,但田岁禾还记得待会要回去的事,尽量不乱动免得弄皱衣裳。
久到仿佛等了一整年,暗格的书架终于被开了。
看到那道背着光、修长挺拔的身影,田岁禾几乎站不稳,盯着那双眼睛,连忙拉住他的袖摆想借力,一个用力把他的外袍整个扒下。
田岁禾也管不得这些了,双手环住他的腰:“阿郎,你终于来了,我好难受……他们都欺负我,你家里头没有一个好人。”
宋持砚怔了怔:“我不算么?”
天生疏离的嗓音和她印象中的不同,田岁禾懵懵地仰起脸看着他,盯了半晌才瞧出点不同。
她摇摇头:“你不坏,但你就比柳姨娘好一点。”
话是如此,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潜意识告诉她该远离他的,可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去。
“难受……”
宋持砚搂住她的腰肢让她站稳,明知故问:“走得动么?”
田岁禾紧抓住他衣襟,委屈中噙着气恼,中了药的她像醉了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果然是坏人,知道了还要问。”
宋持砚打量着她。
连站都站不稳,又如何走回她的院里呢?正是宾客散场时,她此时出去定会碰到人。
眼下她和他只有一个选择。
可话到唇边,宋持砚迟疑了,他虽不是正人君子,否则也不会做出强占亡弟遗孀之事。
但他不想她是被药所控。
他希望他们的亲昵是在她清醒之时,而非神思迷乱时。
可田岁禾忍不了了,她的思绪又开始混乱,分不清这是何时何地,是回到宋府后做的一个错乱的梦,还是她还在歙县,昏暗的一方暗格四面墙壁都用木板装饰着,像她在歙县时卧房里的那架拔步床。
她有了个合理的理由,包容她的放纵。滚烫的额头贴上他颈侧,从他身上攫取凉意。
“帮帮我,我好难受……”
宋持砚起初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她不住地蹭着他颈侧,抬头去吻他的下巴,甚至喉结。
他气息猛然一重,扶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看着他。
“可还认得我是谁?”
田岁禾根本不想跟他说这些废话,可被他按住了后颈不能再胡作非为,只能仰起脸看着他,光束恰照在她面上,她的眼中含着因为难耐的泪水,熠熠生辉。
即便动情时,她的眸光也依旧干净,仿佛无知的祭品在与恶魔献祭自我。又仿佛被恶魔拖入炼狱的人,在同神祇祈求救赎。
她望着宋持砚,目光信任且依赖,颤道:“知……道……”
宋持砚眸光暗沉。
他们在这处暗格里,在微光的照映下对望着,滋生出罪恶。
田岁禾绯红眼尾为她增添了妩媚,今日因要赴宴,她特地打扮过,虽只是淡妆,衣衫也素雅,却无一处不透着懵懂和妩媚。
宋持砚喉结微微动了动,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
“那么,我又是谁呢?”
他重复着,固执地想要答案,让他的名字一遍遍地淌过她舌尖,加深他在她心中的烙印。
田岁禾恍惚:“阿郎的哥哥?”
宋持砚仍是不满意,想听到个与阿郎无关的身份。
“我不想听到阿郎。”
田岁禾茫然想了想,思索的空当还趁机占便宜,把唇贴在他的颈侧索取凉意,得了些舒坦,恢复些许理智之后才又说。
“大……哥哥?”
虽不伦不类,且依旧因三弟而来,但至少没提阿郎。
宋持砚不忍再为难她。
他揽着她腰肢席地而坐,让她后背倚着他胸膛。
大手推开了她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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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这句“哥哥”想到一个if,禾禾和三弟在阿翁死后回了宋家,被认为义女,跟三弟每天一起受严厉长兄的训诫。只是大哥教训禾禾用的戒尺,和给三弟用的不同。/ 今天加更失败,本章给宝宝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