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几乎没有犹豫, 宋持砚把她揽入怀里,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额角,安抚道:“是我记错了。”
他的揉捏舒缓了田岁禾的头疼, 但她盯着他,“可你看着为什么比我大几岁,不该啊。”
宋持砚只能无奈自贬。
“我容貌显老。”
这样一个面若冠玉的公子说自己显老,田岁禾被他逗笑了。
她忘了别的事, 问他:“那你把你八字报一下。”
宋持砚面无表情地与小道士报出三弟的八字, 道士拿笔记着, 觉出这位贵公子眼神里的威胁。
他想这位公子哪怕是在假扮弟弟、鸠占鹊巢,但定不想弟妹认为和弟弟的姻缘佳偶天成, 以免日后苏醒时执迷不悟。
小道士道:“前路漫漫,良缘自有, 莫追前事,珍重今人。”
田岁禾听不懂:“什么意思?”
小道士笑眯眯道:“就是珍惜您身边这位郎君的意思。”
“那就是好姻缘的意思吧。”田岁禾高高兴兴地走了,可她心里那个裂口却撕得更大了。
她很想拿根针缝一缝。
小道士拿了宋持砚给的赏银, 高高兴兴回了寄住的当地的清音道观里,跟年轻的少年观主说:“清徽仙长猜我今日看到谁了?”
清徽在研读道法,“请说。”
小道士说:“是上次跟宋家大小姐同住慈恩寺里, 后来被净书和尚掳走的那个小娘子!她好像失忆了,被夫兄金屋藏娇!啧,这书香门第、朱门绣户里肮脏。”
少年观主红了脸,面露内疚。回到空荡荡的房中, 想起已跟他两清的宋家大小姐,清徽提笔写信。
这封以告知消息为目的,实则为了让宋家大小姐想起曾经情人的信,在三日后送到宋府。
宋玉凝才从大房那边回来, 听郑氏说田岁禾如今在山庄安胎,颇为挂念,回房就收到了来信。
“雪酲?”
宋玉凝不敢置信,三弟妹不是在山庄么,怎会在阿弟身边?
何况那人是清正自持的大公子弟宋持砚,而不是浪荡的二公子,宋玉凝属实为此诧异。
相比于娇藏弟妇,她更认为其中会不会藏着苦衷,或者是三人成虎的流言,毕竟宋持砚和三弟妹哪怕是性情喜好也天差地别,宋持砚应当会更欣赏规行矩步的世家闺秀。
宋玉凝提笔给宋持砚写了一封言辞委婉的书信。
*
夏夜窗外蝉鸣不断,屋内的罗帐中有人深夜不能入眠。
宋持砚单手支颐侧卧着,田岁禾则背对着他侧躺。
他看了她的背影许久,耳畔浮现白日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阿郎,阿郎,阿郎,她的声音如同三弟的亡魂在他耳畔盘旋不止,宋持砚眸色中逐渐氤氲着如窗外暗夜一般的幽沉,放在她肩头的手倏然绷紧,有收紧的趋势。
哪怕她曾亲口说对如今这个他的欣赏,亲口说过要放下从前。
然而宋持砚很清楚,她愿意如此,归根究底是她以为他是阿郎,无论阿郎如何,她都喜欢。
他闭上眼,扯过被子给她盖上。脑子里的那一声声阿郎刚平息,耳畔又有更清晰的一声。
“阿郎?”
田岁禾刚一动就被宋持砚揽入怀里,因为她有身孕,他无法太靠近,但手按在她后背的力度很大,像那日巷子里的那一堵墙,把她往后缩的退路不动声色都堵住。
“唤个称谓。”
黑暗中传来他清明毫无睡意的声音,如同窗外微凉月夜。
田岁禾脑袋往他那一侧挪了挪,头顶贴在他下颚。
“阿郎……”她平素绝不会明知他抵触还不改口,但这一回仍固执地唤他阿郎,仿佛是想留住什么。
宋持砚放弃纠正。
手从她后背挪到后脑勺,温声道:“怎么没睡?”
田岁禾脑袋蹭着他的颈窝,“突然睡不着。我刚刚做了噩梦,梦见有人跟我说你不在了。”
她脸埋入他胸口,“我一想到梦里你消失了,我就会难过。”
宋持砚抚着她身后长到腰间的青丝,“我在这。”
她得到安抚,很快平静下来,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眉眼,想起梦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忽然间,她不确定阿郎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小声道:“阿郎,点灯好不好?我想看你。”
宋持砚最终还是点了灯,她在光亮下仔细描摹、确认他的眉眼,越看眉头越是深蹙。
宋持砚觉察出端倪,握住她的手,“看清我的脸了?”
田岁禾点点头,不想去想为什么阿郎越看越不像他,只要他还在就好了,她放了心贴着他心口。
平稳的心跳和清雅气息让人安心,田岁禾揪住他衣襟,“阿郎,我们来接吻,好不好?”
不好。
宋持砚不想被她当作三弟,尤其在此刻,但也正是在这种时刻,他无法纵容她继续想。
他既厌恶她的认错,又不得不承认是认错让他得以乘虚而入。
宋持砚低头吻住她。
温和地辗转片刻,他撬开了她的唇瓣。田岁禾刚要开口迎接,刚刚经历过一遭失落,她总觉得现在跟她交吻的是个陌生人。
生份的感觉令她拘谨,她的唇瓣好久没打开。
“岁禾,张口,让我进去。”
宋持砚出了声,她才怯生生地打开,让他湿润的舌尖探入,但她的舌头不由自主躲避。
宋持砚只得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往后躲:“舌头给我。”
田岁禾犹豫了会,试探着伸出了舌头,她被卷入狂热的纠缠中,整个人变得飘飘然。
黑暗中只有唇舌交缠的水渍声,还有两人越发失控的呼吸。
田岁禾彻底瘫软,没了心情去为没来由的怅然而纠结,她的眼梢一片糜丽的飞红,唇色殷红若血,鬓角都被薄汗浸湿,含泪眼眸春情流溢,迷离地望着宋持砚。
宋持砚目光稍暗。
他放在她后颈的大手往前、再往下,覆盖揉握。
她正是不禁碰时,哪怕有里衣在,也被他手心因为多年握笔生出的薄茧稍稍一碰就战栗。
“别这样……”
他吻上她的脖颈,田岁禾无力地低吟出声,“阿砚。”
宋持砚吻得更重了。
田岁禾只能捧住他的脸,将他往上带,退了一步:“要不,我们还是像方才那样吻吧。”
宋持砚笑笑,知道她在躲避他更过分的欺负,生出逗她的心思:“可你不太会吻,怎么办?”
田岁禾听出了淡淡的嫌弃,但有些人学东西就是快,就说当初他们一块阿翁学雕刻,她就学得还比他快许多,快到了让他曾怀疑是她夜里偷偷练过。虽懂得这个道理,但她还是不想被他嘲笑,强词夺理:“我们以前都没这样亲过,你却那样熟练。可你说你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可能,哼——你根本就不是阿郎!”
她说着忽然愣住了,又想到了什么,凝神打量着他的眉眼,手描摹他转折清晰的鼻梁。
宋持砚眉心微凝起。
田岁禾露出怀疑之色,皱了皱眉,甚至抵触地想推开他。
宋持砚按住了她的手,清冷眉宇间凝起:“别想了。”
就这样把他当三弟不好么?
田岁禾不自在地扭了扭,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宋持砚沉默地凝她良久,凤眸被漆黑浸暗。他选择转移话题,“无妨,再来几次就熟练了。”
他过分平静地说完,吻了下来,温柔得过分的吻前所未有的缱绻,诱她沉浸其中。
田岁禾的思绪被他打断,手不能自抑地环住他脖颈。
再来,再来,再来一次……
结束之后,田岁禾浑浑噩噩,她缓了许久,抬起眸凝着他的时候,适才眼中的怀疑和不甘再次浮露,宋持砚毫无对策。
甚至想,“还要再来么?”
他低下头,田岁禾迅速捂住自己嘴,戒备地看他。
“你,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宋持砚心一沉。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良久,在她胆怯戒备的目光中,宋持砚是心渐渐下沉,他从前审问过许多人犯,知道眼睛可以窥探到人的内心,但往往都是嫌犯在他审视下被击溃心防。
今日他却在与她的对视中感受到了被人审判的滋味。
他敛眸遮住暗色唤她。
“岁禾。”
田岁禾缓了缓,恼道:“你是不是琢磨着像上次那样,只要今天多亲几次,今晚、明晚、以后好多天晚上都不用亲了!我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今天突然这么主动,原来是在盘算这个事!”
宋持砚闻言微愣。
他看着她愠怒的眸,仿佛从铡刀之下躲过了一劫。
他揽她在怀中,不放过她分毫的神色变换,确认她眼中没有怀疑,才仿佛劫后余生,又仿佛垂死挣扎,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不会少。今晚、明晚,往后都不会。”
*
这夜他们相互吻着彼此,深深浅浅地纠缠摸索,直过了很久才入睡,宋持砚柔和的吻仿佛温柔似水的抚慰,让田岁禾心底没来由的不安逐渐消散,回归了平静。
第二日她便将那噩梦忘得一干二净,白日里宋持砚有事外出。
护卫送来给宋持砚的信,“是大小姐送来的家书。”
大小姐?
田岁禾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迸出一个名字,宋玉凝。
她从前好像跟宋玉凝还挺熟的,很好奇宋玉凝究竟在信上说了什么,但旁人写给宋持砚的信她轻易不会去看,打算等他回来问一问。
但宋持砚很晚都没回来,派人嘱咐她先睡下不必等。
田岁禾只好乖乖睡下了,她的身孕已有六个月,还有三个多月就要临盆,犯困的时间越来越长。
睡梦间,她在宋家的草庐里练字,宋持砚立在旁边,严厉地纠正她的每一个错字。
而一位端庄的姐姐则笑着说,“三弟幼时你就对他严厉,如今三弟的孩子没出生就被迫认字,你这大伯可真是不好说话!”
大伯……
梦里的田岁禾对宋持砚毕恭毕敬地喊:“多谢大伯哥。”
大伯,大伯哥……可是他明明是阿郎,怎么成了她的大伯哥,孩子的大伯?她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田岁禾醒来看着身边空空的床榻,发觉天亮了。
宋持砚还没回来。
她发了许久的愣都未能平复,脑中似乎被一股泉水涤荡过,思绪格外清醒,但有些记忆还不完整。
她看向窗前书案上那一封信。有什么引导着她去看信,田岁禾没能抵御,颤着手打开了。
如今她已能认得不少字,虽不能流畅地读一遍,但捕捉几个字眼却不成问题,“三弟已故……照料弟妹,好意……但礼教。”
读到礼教二字,信纸倏地脱了手,田岁禾愣了下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信封之中,并照着原样妥善放好,但封缄已被她毁坏,即便放到原处也轻易被宋持砚看出来的。
不知为何,只要想到他那冷峻的脸,她就会很谨慎。
田岁禾唤人端来一个水盆,信封过半扔入水中。现下可好了,半封信已被水泡得看不出样子。
宋持砚回了家,院里静悄悄的,田岁禾正对着一封被泡坏的信发愁,眼睛发红,似乎哭了一场。看到他也根本不敢抬起头。
“阿、阿郎……”
宋持砚快步走到她身前,手放在她肩头,低声问:“怎么了?”
她的头压得越低:“我……我今儿洗帕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信打到水盆里了,我把信封拆开想把信取出来晾一晾,但好像坏了。”
宋持砚凝着的眉舒展,“不过一封信,不必在意。”
田岁禾仍低着头不敢看他,不安道:“你快看看信上有没有别的什么,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啊……”
她紧张得连声音都在打颤,宋持砚取来信一看。
只有寥寥几句还不曾被水浸湿,都是些家常话,仅开头的“阿弟亲启”也可看出是长姐所写。
长姐无故给他来信做什么?
宋持砚继续翻看信纸,从晕开的字迹中看到近似“三弟妹”的字眼,眸中神色逐渐沉凝。
他转头看了田岁禾一眼,温和问她:“可知是谁写来的信?”
田岁禾茫然摇头。
“不知道,他们说是大小姐写的,但我记不清……”
她之前没跟他提过有关宋玉凝的记忆,本身这些记忆也很模糊,宋持砚凝视着她轻颤的睫羽,不好判断她的胆怯因何而生,换一番情形或许轻易就能辨别,但事情总是一到她这里便会变得棘手。
他把信随手扔了:“好了,没事了,只是寻常问候的家书。”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她揽入怀中,不顾她稍显生涩的身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意。
“哭过了?”
田岁禾茫然摇头,“没哭,是急得,怕你怪我。”
她脸埋得越发低,过了好半晌,垂着睫低声说:“但我好像看到写了三弟妹,是说我么?”
宋持砚稍一停顿:“是。”
他打量她神色,未从她眼里看到出去怯懦之外的情绪,始终不大放心,也笑自己多心。
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他低声而郑重地说:“但你不是三弟妹,是我宋持砚的妻子。”
修长的手落在她的腹部,顾及他手的重量而克制地不施力。
“是你我的孩子。”
田岁禾被他说服了,安静地点点头,揪住他的衣摆:“……那你昨晚怎么不回来?我又做噩梦了,心里很不舒服,但你不在。”
宋持砚见她并不揪着此事不放,甚至比以往更依赖他,眉宇间的霜雪融化,有冰消雪释之态。
“昨夜去办一件公事,办完了便可以离开此处。”
“离开?”
田岁禾不解地环顾四周。
“又要去哪?能回山里么?我不想总搬来搬去。”
宋持砚扶着她满头青丝,让她的贴着他心口,“不回山里,你若喜欢这处小院,留在此处也可。”
田岁禾没说什么。
她转过身,轻拥着他低唤:“阿郎,阿郎……”
宋持砚便知道她今日的低落约莫是隐约想起三弟。
这层窗纸撤去也不是,不撤亦会自行腐朽,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敛下心绪应着:“嗯,我在。”
因为公事忙碌,在家待了片刻宋持砚就又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田岁禾刚午觉过,他人才一走,她也跟着睁开了眼,眼里还有浓睡的痕迹,那双眸子茫然更深了。
她刚刚又做了那个梦。
哦不,不是梦,是她的混乱的记忆,更清晰了,清晰得她今日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回避。
她、她就是信里的三弟妹。
可宋持砚不是宋家的三公子,他是宋家大公子。
是阿郎和她的大哥。
阿郎死了,他死在了大山里。而她腹中的孩子是在阿郎的娘亲郑氏提议下与旁人“借”来的,要私下充当阿郎的血脉。
这个旁人不是别的人,正好就是宋持砚,阿郎的哥哥!
她一看到就腿软的大伯哥!
田岁禾双手捂住脸。
迷蒙的意识如潮退下,过往的记忆展露在河滩。
想到宋持砚那清贵冷淡的面容,即便他不在眼前,田岁禾也感觉到了畏惧。可她躺着的榻上,她的身上都是宋持砚清冷淡雅的气息。
她在磕到脑袋之后把他和阿郎记成了同一个人。
她还强吻过他,为了让他陪她睡觉,还脱得只剩一片肚兜钻到他被窝里,他们接过好多次吻,甚至……他还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在灯下一厘一厘地看她身子。
“怎么会这样啊……”
田岁禾想死的心都有了。
再想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她的心还是扑通扑通跳。
只不过失忆的时候是因为以为他是阿郎,所以心里高兴。而现在……田岁禾手发抖,是因为怕的。
呜……她为什么不是一只会打洞的小耗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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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岁禾的毕生遗憾:不会挖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