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嘴角被他含在嘴里, 陌生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田岁禾不敢置信地眨眼看着宋持砚,宋持砚也在看她,他们边亲吻边对视, 暧昧但是诡异。
这……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被人含着唇瓣亲吻。
她不知道别的夫妻亲吻是不是也这样,可她有一种正在被他一口一口品尝再慢慢吃掉的错觉。
宋持砚只含吻了片刻就松开她了,靠着马车车壁正襟危坐,坐得比菩萨还端端正正。
田岁禾却好久没有从短暂的吻中抽回神, 窘得不知所措。
“你、你干嘛突然亲我?!我们还在吵架呢……”
她又羞又恼, 捏着袖摆擦去唇上属于他的湿润, 但好像又舍不得唇上残存那酥酥麻麻的感觉。
便只擦掉额头的吻印,擦完田岁禾垂着眼, 不知往哪安放的视线四处乱看,意外发觉他看似淡然, 放在膝头的手却悄悄握拳。
原来他也在害羞呢,田岁禾便没那么窘了,甚至故意调侃他:“……你是不是害臊了?”
宋持砚抿着唇没说话。
她去勾他的手, 手指灵蛇似地,试探着钻进他拳头的缝隙里,让他把她的指尖紧紧包裹住。
这个小小的举动竟让宋持砚身形一震, 田岁禾自个也愣了,竟然觉得比亲亲还羞人。
她想收回手指,宋持砚手圈紧了,将她指尖禁锢在手心。
他没有说话, 神色也跟平时一样清冷正派,包容她指尖的手却裹得极紧,田岁禾想到宋玉凝偶然说过的一个词,觉得很贴切, “阿郎……你这是在欲拒还迎么?”
宋持砚松开她手指。
田岁禾捏着收回的手,被他握过的指尖也酥酥麻麻的,像被他张开嘴唇含过一样。
小片的酥麻从手上蔓延到整只手臂,蔓延了半边身子。
宋持砚还是那样疏离,仿佛他们什么都没发生,但田岁禾却觉得好像有什么悄悄变了。
气氛有一丁点的古怪。
田岁禾越发坐不住了,垂着头脑袋一下一下地点。
宋持砚扭头:“困了?”
“不困。”她玩着自己手指,千寻万寻总算寻到了可以说的话,“两位嬷嬷在哪里呢?”
“她们无恙。”宋持砚探了探她的额头,“你若是困,我让人在附近寻一歇息之处,今晚先不赶路?”
商量的语气很温柔,让人无法拒绝,但田岁禾心里还有个小算盘,这一带离东阳县很近,两个半时辰就能赶回去。但停下来在附近歇息就不一样了,他一觉醒来说不定就改变主意,又要送走她呢。
她依赖地抓住他袖摆晃了晃:“可我怕有贼,阿郎,我们先回家里再歇息好么?”
出于习惯地,宋持砚想抽回袖摆,最终选择了纵容。
“好。”
能赖一日就算一日,田岁禾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宋持砚理了下衣襟,不大熟稔地朝她展开臂弯,“过来么?”
车上铺了厚厚的坐垫,可以容她躺上去睡,他却朝她伸出手,田岁禾眼珠子转了转。
他想抱她就直说嘛。
还这样拘谨,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有挠人心痒痒的反差。
田岁禾依偎过去。
她柔软的发顶贴上了他的下巴,身子也嵌入他怀里,像一枚宝珠被放回锦盒中熨帖。
宋持砚的身子在她靠过来的时刻有些僵硬,手停在半空,仿佛还在恪守着平日的礼仪分寸。
田岁禾拉住他手,按在她肩头:“你好笨,好像没抱过人一样。”
她脑袋在他颈窝拱来拱去,试图寻个舒服的姿势,青丝挠得他脖颈发痒,宋持砚偏过脸。
田岁禾在暗处偷偷笑,真有意思,平日里不可高攀的一个人,这会虽也还若即若离,却正经得像被她强迫的贞洁烈男。
这样的阿郎才好玩嘛。
田岁禾脑袋又在他颈窝拱了两下,拱得宋持砚皱眉。
“再不睡的话把你扔下车。”
田岁禾老实了。
两人以一个相互不熟稔的生疏姿态相拥了一路。
宋持砚起初低着头,下颚流畅的弧线恰好贴合着田岁禾的头顶,如交颈的鸳鸯,但他依旧不习惯太过亲近,略微后仰着脖颈拉开一些距离,给自己保留一分空间。
马车往前驶去,宋持砚呼吸平稳,心里却不平稳。
有一种脱离控制的不适。
只一念之间,他就在田岁禾的唇上印下了那个吻,根本来不及思考,过后仿佛给她盖上一个印章,就此登上她的贼船,走上一条与他过往人生截然不同的路。
或许还是条不归路。
宋持砚闭上眼。
*
田岁禾放心地睡了一觉,中途马车停了都浑然未觉,醒来发觉自己在一处陌生屋子里。
她还沉浸在困倦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惊诧地掀开被子。
“阿郎!”
门推开,宋持砚颀长的身影携带着屋外的日光近了。
田岁禾赤着脚扑了过去,双手环抱住他腰身,在他怀里打量着陌生的环境:“你还在……吓死我了,我一睁眼看不到你吓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怎么在这里啊?”
被她紧搂着的腰身很僵硬,宋持砚愣住片刻。
他像往常那样抬手要扒开她的双手,旋即反应过来完全没有必要,自暴自弃一般纵容了。
“这是东阳县中另一处宅子,这几日我们暂且在此处安置。”
“两位嬷嬷呢?”
简单的问题竟让宋持砚沉默了好一会,“两位嬷嬷先去山庄。”
“先去……那就是我后去了。”田岁禾眼皮失落耷拉,“还以为亲了我就是不让我走了。”
她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宋持砚不知如何措辞才足够精确表达他的意思,又不至于显得太荒唐,过来半晌:
“只是她们走,不是你。”
“真的?!”田岁禾萎靡的精气神提起来,高兴地摇着他胳膊,“我就说嘛,阿郎都亲了我,你果真还是被我给迷晕了!”
宋持砚凭她摇着。
这是他上了贼船的代价。
虽然已迈向自甘堕落这一路,但宋持砚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不会变,扔打算与她分居。
又临时拨了一个女护卫过来照料田岁禾,因而不必担心她。
院子颇小,他的房子离田岁禾也很近,可随时照顾她。
刚沐浴回到屋里,田岁禾抱着一卷薄被过来了。
“阿砚?”
若她唤的是“阿郎”,宋持砚或许还能分出理智,把控着二人之间的节奏,不让一切那么快。
他平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那卷被子放在他的榻上,再命仆从从主屋抱过来一卷地铺铺在在地板上。
田岁禾拦住他:“这床这么大你竟还要睡地上!?”
宋持砚背对着她,正好避免让她窥见他眼底微妙的不自在,从容道:“你有身孕,同床不合适。”
从昨夜他吻她开始,田岁禾就察觉出他变了。
因而她也不急了。
有一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来着。宋持砚坐在桌案旁看书,田岁禾躺下来:“那好叭。”
刚躺下,她又翻起身:“那阿郎,你睡前能不能亲一亲我?”
宋持砚头也不回,手上书册漏翻了一页:“不能。”
他又开始拒绝她了,田岁禾不满地蹬了下床:“为什么?”
宋持砚道:“昨夜刚吻过。”
“但今夜没有啊。”田岁禾用脚尖撩起被她踢到一边的被子,把自己从脚到肩严严实实盖好,“我第一次在这屋里睡,不习惯。你亲我一口,我可能好受许多。”
她属实聒噪,宋持砚无法安静温书,他放下书回到榻边,在她额上温柔地印了一下就要离开。
田岁禾手快地揪住他衣襟,眉毛扬了扬:“不对!”
宋持砚垂眼无声凝着她。
停顿片刻,他选择了成全她,低头在她唇上印下吻。
田岁禾的呼吸乱了一拍,可哪怕羞怯得要死,她仍然趁机抓住宋持砚的胳膊不让他逃脱,宋持砚轻吻的气息因她沉迷的动作而微乱。
她嘴唇轻软,在灯下吻她,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很舒服。
田岁禾也这般觉得,宋持砚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凉意,不会让人觉得腻,就像他这个人。
她更用力地抓着他胳膊,不想放这到嘴的肥羊离开。
可田岁禾到底还是羞赧的,离得这么近,她无法承受这样的靠近,只能闭上眼,略带生涩地感受亲吻所带来的新奇感觉。
宋持砚没有如她一样也闭上眼,眼中清晰地映着她,眸光偶尔流转,将她的一切反应尽揽眼底。
这样的相贴持续了几个呼吸,田岁禾出于本能地张了口。
唇瓣被宋持砚顺势含住了,虽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两人依旧为此战栗,田岁禾尤其。
唇瓣被别人的唇瓣含住,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但会舒服啊。
田岁禾发出动情的轻吟,手往上攀去,圈住他的脖颈。
但宋持砚没有沉溺的打算,他松开了她,手撑在她枕头两侧拉出距离,黑沉沉的眸子俯视着她。
才吻了片刻,她的嘴唇就红润似枝头新摘的樱桃。
眼中亦氤氲着湿润雾气,使得她仿佛在因欲求不满而委屈,期待他更深入的侵占,甚至凌虐。
田岁禾睁着这样使人生恶眼看他,“你不喜欢么?”
宋持砚指腹揉上她的唇,指腹揉弄,让她的唇更殷红,直至呈现出糜丽的色彩,仿佛快被弄坏了。
“喜欢。”他坦然道。
她更不解了,雾眉攒起:“喜欢为什么要停……”
宋持砚指腹像一根沾湿的鸦羽,从她脆弱的唇上拂过,激得她睫羽敏感地战栗,仿佛无力承受。
他的嘴角有了从容的淡笑。
是很喜欢。
但正因喜欢,所有的节奏和进程才必须由他尽数把控。
宋持砚清冷的嗓音低得蛊惑:“岁禾,我已兑现承诺,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他毫不恋战地回到桌边。
田岁禾眼睁睁看着他仿佛一片清雪落回到枝头,她摸摸被他揉过的嘴唇,闭上眼睡了。
宋持砚把控着节奏,白日里田岁禾再索吻,无论她如何撒娇,他都至多只是揉揉她的唇瓣。
温和却疏离地告诉她:“岁禾,你要学会忍耐。”
田岁禾只能忍忍。
但第二晚临睡前,她又揪住宋持砚的衣摆,连他要说的话都已料到:“阿郎,昨晚上是吻过了,但是今晚上还没有。”
她可怜巴巴地眨着眼,仿佛缺少他的吻,她会因此不圆满。
她多么依恋他。
宋持砚被她如此渴求又可怜的目光取悦了,他并不觉得多吻一夜会如何危险,俯下身成全了她。
便有了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的时候,田岁禾还未出声,宋持砚已放下手中书本,到榻边走去朝她弯下身。
唇方要触碰她,他才察觉不知不觉中早已让她得寸进尺。
但他想收回这个吻已经来不及了,田岁禾早已反应过来,勾着脖子把他朝她压下去。
“阿砚,要亲亲。”
下不为例。
哪怕再纵容她一夜,但这几夜他们的唇舌探索仅限于厮磨对方的唇瓣,品尝对方。不曾像上次意外触碰彼此的舌尖,因而某些程度上,节奏仍稳稳控在他手中。
宋持砚低头印上今夜的吻。
田岁禾酣然入睡,宋持砚出了门,应周许的邀约,来到上次二人深夜见面的地方。
周许万分激动。
那日他去见了余姑娘和余县令,余县令起初恼怒,认为女儿给家中招致祸患,但他示出云阁老亲信的身份又陈词说服,最终得到信件。
如云阁老所料,那贪官的确是被赵王胁迫才不得已与之同流合污。
“此次赵王必会断尾求生推出他身边的重臣顶罪,但若能斩断他一条臂膀,也足以还朝廷半片净土。这些信件帮了大忙了,宋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这才来到东阳二十几日就将那些信件弄到了手!”
宋持砚没有抢功的喜好,平静道:“周大人过誉。我未在其中有任何助益,一切都是他人所为。”
周许出于感激和喜悦自然多问了一句,“是何能人?”
宋持砚欲言又止。
下意识地,他想像先前敷衍余县令一家那样道:“是内子”。
但周许知道他是宋家大公子,也清楚他不仅不曾娶妻定亲,身边亦从无红颜相伴。
事到如今,宋持砚才发觉他竟不知该如何对外陈述他与田岁禾的关系。并非无法界定,而是无论哪一种称呼都足够惊世骇俗。
她是被他藏在身边的弟妇,无法成为内子,也无法成为弟妹。
他以沉默拒绝回答这一问题,周许猜测应是他手底不欲被外人知道的暗线,也不追问。
“大人此番帮了我大忙,为表谢意,在下想择日请大人酒楼一叙。”他记得宋持砚曾说白日太忙,特地邀了晚上。
宋持砚回绝了。
“近日多有不便,白日忙碌,入夜亦是无暇。”
他本就话少,今夜更是言简意赅,不消片刻匆忙离去了。
周许嗅到空气中残余的女儿香气,这才恍然大悟,宋大人不是公务缠身,是难消美人恩。
宋持砚回来的时候田岁禾已经睡了一觉,被他宽衣洗漱的动静弄醒了,她睁开迷蒙的眼眸,迷迷糊糊地唤他:“回来了……”
宋持砚持一盏灯走到她的跟前,微弱灯光照清冷淡眉眼。
田岁禾正是半睡半醒时,她疑惑地道:“阿郎?”
宋持砚手中的灯稍微提起。
从在周许家中就已萦绕的淡淡烦躁被她这一声“阿郎”再度勾出,在此刻加倍,他垂眸同半睡半醒的她道:“我并非阿郎。”
田岁禾睡意未散,心底的那点抵触也还没能够发挥效力,没能促使她就阿郎的事继续自欺欺人。
她看着这张脸,下意识问他:“那,叫你大伯哥?大哥?唔……你的称呼好多呀。”
宋持砚没有说话。
也不行。
田岁禾被困倦控制的脑子因为这个脱口而出的称谓清醒几分,整个人陷入更大的迷茫。
大伯哥?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一个冷肃的人,仅是称谓就足够令她畏惧,连眼前的阿郎都不再让她觉得亲切,她看他的目光也变胆怯。
“你是……”
宋持砚定睛看着她。
郎中曾说田岁禾记忆错乱不止是因为磕到脑袋,更是心病,她不愿接受亡夫的死,因而把一个与亡夫相识的人认成亡夫。
郎中不知道她借夫兄生子的那点事,因而猜不到另一层缘由。宋持砚却猜到了,她不仅不愿接受三弟的死,更不愿接受自己和亡夫的兄长有了孩子,干脆把两个人合并成为一人,如此就不至于愧对亡夫。
怀着晦暗的恶意,宋持砚置身事外,他忽然不想再充当阿郎,安抚她丧夫的情绪,最好想等她眼里的胆怯堆积到极点直至破裂,放出那些被她困住的记忆。
这样她就能分清他与阿郎,想起她腹中所怀的是他的孩子。
然而田岁禾的胆怯却堆积成了对他的生分,哪怕还半睡半醒,她也身子不自主地挪远。
她没想起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合欢,只想起来对他的惧怕。
宋持砚放弃了。他俯身以唇印住她的唇瓣,阻止她的目光继续破碎。嘴唇相缠须臾,他松开了田岁禾,蛊惑地低声安抚。
“别想了,我是阿郎。”
“睡吧。”
*
田改本就没有太多阻碍,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云阁老交付的事也误打误撞被田岁禾完成了,宋持砚东阳县一行就快到头了。
最初他隐瞒姓名乃云阁老授意,为的是不让赵王察觉他来东阳县,从而顺藤摸瓜先找到线索。
再过数日,他要离开东阳去往临近县城继续督办田改,不必再隐瞒宋家大公子的身份。
余若纭奉余县令来与宋持砚交涉,“家父不希望赵王知道您曾来过东阳的事,以免他们的人有所怀疑,届时在官场上打压家父。”
宋持砚答应了。
为了不惹人耳目,余若纭是借着后宅往来的理由,直接来了宋持砚之前的住处,见院中无人,她看向他身后,“田娘子不在家中么?”
如今余若纭好奇的对象从宋持砚变成了田岁禾。
宋持砚却冷淡得仿佛戒备,“有劳姑娘关心。她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我已送她去别处静养。”
余若纭不免遗憾,未免宋持砚误解,她解释道:“你放心,田娘子虽伙同小飞贼绑了我。但我也正好得知了宋大人的立场,也落得个一身轻松,气归气,却不至于记恨她,反倒觉得那位娘子很有趣。”
“有趣?”
谈及田岁禾,宋持砚这样极不喜闲谈的人也接了话。
余若纭更是好奇了,好奇宋持砚这样不近人情的男子,碰上那位娘子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她笑着说:“还不够不有趣么?分明是那么胆小的一位娘子,遇到了大事却也毫不含糊。边发着抖,边让人把我绑了。”
寥寥几句,宋持砚就已能想象到当时田岁禾的神情。
他轻微扬了扬嘴角。
余若纭见他心情不错,试探着问:“我知道宋大人不放心我接触田娘子,但二位离开东阳时,能否容我跟尊夫人道个别?”
也不知是不是她那一声“尊夫人”起了效,宋持砚忖度须臾,终是松了口:“可以。”
离开东阳县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马车停靠在城外的官道旁,道旁绿草如茵,田岁禾一身素白裙衫立在花草旁,清丽干净,仿佛草叶上的晨露,能涤荡去俗世尘埃。
她跟宋持砚都穿白衣,虽说拘谨无措模样与宋持砚的清冷从容格格不入,但竟格外的般配。
余若纭走近,田岁禾紧张地揪紧宋持砚的袖摆。
“阿郎,我好像有点怕生。”
她还怕生?宋持砚眼里有了笑意,“大可回想你绑走她时的利落,或许就不怕了。”
“就是因为那样才心虚啊。”田岁禾低着头,鞋尖扒拉着脚边石子,“我又不坏心眼,怎么会因为欺负别人而有底气呢?”
宋持砚转头看着她。
她平日说话虽质朴,但也日常道出本质。相比她的纯良,他才是虚张声势的凡夫俗子。
“三少夫人,别来无恙啊。”
余若纭到了他们近前,时刻意咬着牙说话,还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颇阴阳怪气的。
田岁禾知道这位千金还对被她绑架的事耿耿于怀,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心虚地不看她,“余姑娘别这么说话,怪……怪瘆得慌的……”
余若纭的伪装挂不住了,她本想吓一吓她,可她太过于实诚,反倒显得她在欺负人。
可她才是被绑架的苦主啊。
余若纭认了栽,“虽说那晚娘子吓得我够呛,但转念想想,这两个月我虽手握证据,却是进退两难。既不甘让要挟义父的人毫发无损,也怕牵连家人,没有一夜可以安然入睡的,如今烫手山芋总算扔出去了,即便最终派不上大用场,但我再想起义父,心里也能好受些。”
余若纭朝她嫣然一笑,“我们算一笔勾销了。”
田岁禾听了也一身轻松。
销了就好。她从小到大还没绑过人,怪过意不去的。
她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只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稔,也并无多少不舍,余若纭很快道别。
临别时,她先后祝福二人:“愿娘子与腹中孩儿一切顺遂。”
而同宋持砚说的话听起来更意味深长,“也祝宋大人仕途顺遂,早日抱得佳人归。”
宋持砚压下不悦。
“多谢。”
两人上了马车,宋持砚顶着张清冷的面容许久不说话。
田岁禾细心地觉察他这会不高兴,也猜到他为何不高兴。
她调侃道:“那位余姑娘真不会说话,一句话得罪俩人!我们都成亲了,孩子都有了。她方才却祝你早日抱得佳人。在我听起来,好像是你不大满意我,还想要娶三妻四妾呢。而在你这听上去呢,又像是在说我还不算是你的人。”
宋持砚墨深的睫羽扇动,慢慢开了口:“那你是我的么?”
田岁禾极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现在是。”
宋持砚凤眸略微敛起。
“只有现在?”
田岁禾还没想好如何阐述她的意思,宋持砚已道:“这话我或许不该问你,而是该问我自己。”
田岁禾点了点头:“对,这事不在我,而在你。”
她挽着宋持砚胳膊,“你现在心里头有我,所以我心里也有你,我是你的人。可要是哪一天你变心了,或是变成了一个坏人,我就不会再喜欢你,就不是你的人了。”
宋持砚道:“你倒是果断。”
田岁禾羞赧地笑了。其实她从小就是个胆怯、容易依赖旁人的孩子。但阿翁说了,哪怕再是彷徨,也别无条件地依赖旁人。
哪怕是阿郎也不可以。
阿翁的话在理,她一直记着。
田岁禾庆幸地搂住了身边人的胳膊:“幸好阿郎是好人,又喜欢我,我就可以依赖你。”
宋持砚安静地被她搂着,突然说:“田岁禾,你颇似竹笋。”
田岁禾疑惑地抬起脸,不明白为何说她像笋。
无论性情还是外表,她分明更像株不断长大的青禾。要不阿翁怎么会给她起名为“岁禾”呢。
她指了指自己,“你是觉得我下巴太尖,像一棵青笋一样?还是觉得我做人很损?”
宋持砚笑笑:“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神神叨叨的,今儿你今天必须给我说个明白!”田岁禾扒拉他手臂用力摇晃,要把他肚子里的实话给晃出来。
宋持砚后背贴着车壁,修长脖颈颈微仰,仰面看着车顶,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很是纵容。
他似乎还挺享受呢,田岁禾不摇了,哼了声:“爱说不说。”
宋持砚敛起漫不经心的笑,“不畏重压,破土而出。不懈攀升,心向高阳。还有,”
他停了下,“看似枯燥,但每剥一层,便会有新奇之处。”
“念什么经呢,听不懂。不过听起来不像是坏话。”田岁禾沉浸在被赞美的喜悦中。
读书人就是厉害,田岁禾对于“笋”这个毫不起眼的东西有了新的看法,“真好,笋不止能吃,还令人敬佩呢,像禾苗一样。”
她随即惋惜,“可我已经叫岁禾了,不然这笋字用来起名也挺好,可是我也没有可以起名的地方啊,要不我再养只狗?”
宋持砚看向她的孕肚。
想来她还没适应自己腹中正孕育一个孩子的事。
沉默地看了瞬,宋持砚薄唇轻启又抿上,终是没提醒她。
他亦不曾适应。
他们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一处客栈并暂且落脚,到了客栈才发觉一件棘手的事,两位嬷嬷不在身边,女护卫留在东阳做暗线。
饭食亦有护卫照应,别的不成问题,对于田岁禾而言唯一的麻烦是洗沐,她平日习惯了自己洗,前日不小心踩了水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田岁禾惊魂未定,那两日都让女护卫扶一把,平日嬷嬷怕她打滑也都会在她出水时等着。
但面对阿郎,还是如今矜贵冷淡的阿郎,她羞于让他来扶。
洗好起身的时候,田岁禾对着浴桶迟疑了好一会,但为了稳妥,她还是大胆地开口。
“阿郎,你这会有空不?”
宋持砚在屏风后看书,他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更习惯了一人生活。
偶尔会忘记她的需要。
她在水声哗啦之后试探地唤他,宋持砚才意识到他疏忽了,不曾让女护卫随行服侍她。
他立即放下手中书卷,“别动,我过去扶你。”
田岁禾站在桶中等着,脸颊上红云克制不住地浮起。
他的体贴让她少了不自在,然而看到宋持砚紧皱的剑眉,她才意识到比让他扶她出水更羞人的事。
她身上光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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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早上好,才发现我忘了更新了,我以为我昨晚已经扔进存稿箱了[摸头]。/中秋快乐/